原乡人

影片开头八分钟，最好年纪的秦汉、林凤娇在行进的车厢中相视一笑，风光旖旎，接上邓丽君歌声里的茫茫雪原，实在是动人魂魄。而高大挺拔的秦汉在影片后半段对形体的控制是惊人的，这是只看他琼瑶剧的人难以想见的表演技术。就全片而言，豆瓣网友“小凯撒”在短评中说，影片有“前侯孝贤台湾乡土片里难得的克制和沉稳”，这评论在我看来十分恰切——全片的叙事和情感表达都甚为温存节制，毫无拖沓滥情之虞，亦一如钟理和的文风。平心而论，秦汉的影视作品里，谈得上“艺术成就”的并不多，除了与《原乡人》同一制作班底，大卖且获奖的那部著名的《汪洋中的一条船》，我能想起的只有《滚滚红尘》和《阮玲玉》，而后两者真正的核心都是女主人公。而相比于在此片之前一年拍摄、公映的《汪洋中的一条船》，《原乡人》要好得太多太多。我始终觉得《汪洋中的一条船》的人物塑造非常单薄，影片的盛誉恐怕有很大的时代和政治因素。至于《原乡人》，即便同样有借台湾本土意识兴起、“台湾文学”滥觞东风之潜力，从今时今日它的籍籍无名看来，也实在是被埋没了。观影后研究了下钟理和生平，原来比电影中呈现的要复杂和沉重得多：笼罩其一生的同姓成婚阴影、从国境之南到国境之北的大奔逃、半生极端的贫病、长子废疾次子夭亡。然而他的笔触又是那么样的又凄凉、又柔和。日常之下波澜壮阔的一生。

       電影《原鄉人》講述的是被文友追念為“倒在血泊里的筆耕者”的作家鐘理和一生的故事。拍攝於1980年的這部影片從我們今天的角度來看，其表現手法顯得有些陳舊。敘事方法就是最為普通的線性敘事，將鐘理和的一生從帶著平妹離家出走大陸開始一直講述到他在血泊中倒下；秦漢和林鳳嬌的表演還是帶有一些前期的電影傳統留下來的“通俗劇”表演方式的痕跡，秦漢的表演有點一板一眼，而林鳳嬌的表現又有些誇張了。但總的來說這部片子還是對鐘理和的一生有著比較忠實的再現。雖然出於影視化的需要加入了一些浪漫主義的戲劇化元素，加重了對兩人之間愛情的戲份，也讓我們感受到了鐘理和一生筆耕不輟，活在寫作里的文學人生。       鐘理和在如今的台灣文壇具有十分重要的位置，時不時還會被冠以“台灣鄉土文學的奠基人”這樣的稱號，而這部影片則用相對柔軟的方式呈現了他成就背後，現實生活之於他的殘酷。“寫作人生”聽上去是一種有著濃重理想主義、甚至浪漫主義色彩的人生，但是面對著兒女一籮筐、家道中落、沉疴負身的殘酷現實時，“寫作”這樣一件並不是“必需品”的東西還能夠在你的生活中作為絕對的重心存在嗎？即使是在擁有最低生活保障和社會福利的今天，在作品可以擁有網絡、流行雜誌等等多種通道發表的今天，我們都不太可能在貧病交加之際選擇以寫作為生，而況鐘理和在政治壓迫文學、缺乏生活保障的50年代仍然能夠保持一種把寫作當做生活的狀態，更是不易。他的寫作生涯，也因此帶有著一種實踐美學的色彩。       理想與愛情是貫穿影片始終的主線。當年清潤如玉的林鳳嬌飾演的鄉下女工平妹，荊釵布衣卻有著““蘭襟鬱鬱散芳澤”的美；由輪廓分明、線條俊朗的秦漢扮演的鐘理和彼時則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只確認了一句“你是否願意給我燒飯”，便可以這樣私奔原鄉，那時的他們尚不知之後二十年的艱辛坎坷。原鄉……螢幕上出現了一輪彤日照耀著綿綿的山巒、蒼莽的林海、皚皚的雪原，這，就是他們私奔的路上！音樂響起，畫面打出偌大的一行字：人生如夢，同時鄧麗君的驪聲從山穀中飛颺而出，飛翔在山林：“我張開一雙翅膀，背馱著一個希望……”仿佛將人們拉回到了那個愛情與理想都簡單得令今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年代，任血液沸騰，怎能不令人動容？      而這樣的柔軟卻從他們踏上大陸的那一刻起，就漸漸被現實磨礪得堅硬了起來。相信每一個看過電影的人，特別是女生，有時會覺得平妹才是故事的主角，她的戲份一度比鐘理和還要多，而且整個家幾乎都是靠著她才能夠支撐起來。她一生付出毫無怨言，勤勞善良、賢惠隱忍、忠於愛情，直到鐘理和已經貧病交加、生命遲暮之時，面對當年私奔時的那個問題，依然堅定地回答“我願意”，這樣的女人，單純、堅強而倔強得令人欽佩。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無論是戲裡戲外，相較於鐘理和，似乎平妹更是一個不平凡的女人。看看我們的主人公鐘理和，一生並沒有怎樣的“成功”過，理想的破碎，對親人的負咎，生活的重負，一個有著光輝理想的有志青年，漸漸被歲月淘洗成深沉而內斂的中年人。然而，正如老師所言，在“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很重的社會中，鐘理和能夠在巨大的壓抑中繼續寫作，才更加凸顯出來了他的不平凡。      沒錯，他自己也幾度暫停寫作，也在壓力前苦惱、憤怒、甚至憤恨自己的無能，但是平凡而艱苦的生活終究還是沒有將他的理想磨滅，他的寫作理想反因生活的淬煉而更加雋永、從容，並使他從生活中發現了“鄉土”這一與台灣人血脈相連的永不褪色的主題。寫作於他來說，並不是因為沒有其他的謀生手段，相反，是出於一種生命本身的需求，有時候看起來似乎是一種偏執，然生命中，每個當下不都是執迷的么？離開了“當下”再回首，或許就會感到後悔。鐘理和在回首自己一生時也有這樣的悔悟，甚至想要將自己的作品讓家人付之一炬。但是生命中最為可愛、最為動人的地方其實正是這一種“執迷”與“執著”。如果說“堅持”是理性的控制，那麼“執著”就是感性的主導了。鐘理和的筆耕人生更傾向於一種“執著”。因著這執著，他才能更加敏感地發覺自己血液里對鄉土的依戀，而正是這種由生活而來、由人性而來的“鄉土意識”的自覺，才引發了後來千千萬萬台灣讀者的共鳴與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