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舞妓

《窈窕舞伎》电影剧本 文/〔日本〕周防正行 译/徐怡秋 1.夜晚的花街（下八轩的主干道，八轩小巷） 2013年2月3日，夜晚。 镜头安静地扫过京都的花街。 可能刚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潮湿，小巷里弥漫着花街特有的古雅风情，酒醉的过客步履踉跄。 百春的画外音：欢迎光临。在京都，以祇园为首，花街众多。下八轩这里历史悠久，虽然只是一条很小的花街，却一直有着不小的烦恼。因为这里只有一名舞伎。（注1） 茶屋前面，几名艺伎和老板娘正在送客人上出租车。 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名艺伎打扮得就像是从民间故事里跳出来的角色。 花街旁流淌着一条小河（华川），河上架着一座桥，叫“八轩新桥”。一位少女，西乡春子（16岁）拖着旅行箱从桥上走过。 她走进八轩小巷，四下张望着，似乎在找寻某家店铺。 2.茶屋，万寿乐，和室（二楼） 略显老态的舞伎百春（29岁）已经烂醉如泥，她一直退到关着的隔扇门那儿。 百春：放过我吧。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艺伎豆春（57岁）今天打扮成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红鼻头老头儿，她一点点儿地靠到百春身边。 豆春：你说什么呢。升格为艺伎（注2）的事儿你娘已经都跟你说了吧。 这时，门外传来“打扰了”的声音。 隔扇门被拉开，门外站着一副女混混儿打扮的艺伎里春（47岁）。 里春：老爷，您这打扮够难看的。 豆春：你这是搞什么呢？ 里春先是像要护住百春一样挡在豆春面前，下一刻又马上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里春抬起头，狠狠地盯着豆春，连珠炮般地说起来。 里春：逼着妙龄少女去见客，任爱意凋落在京城的夜空，挺起胸让红牡丹红得更艳，这才是艺伎，这才是艺伎该有的光荣。 里春说着，袒露出一只臂膀，上面的红牡丹刺青显得分外鲜艳。 豆春不由得身子向后一仰。 里春：下八轩的万寿乐，是谁招呼的艺伎红牡丹啊？我叫里春，是花街上盛开的一朵鲜花。一介新人初出茅庐，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和室里坐着高井良雄（50岁）和他的客人马里奥·菲斯特力（50岁），还有一名翻译大平美智子（40岁）。 高井（普通话）：可来啦！一直等着你呢！里春！ 马里奥（普通话）：太棒啦！ 里春紧绷着的脸一下子松她下来，露出了微笑。 里春：多谢。多谢。 百春和豆春也一边致意一边走进和室。 里春：对不住了，大姐。 高井（普通话）：来，先来一杯。走着！ 高井说着洗好一只酒杯递给里春，倒满了酒。 里春：多谢。 高井（普通话）：马里奥，一起来。翻译！快快快。 美智子翻译为马里奥作解释。 里春：多谢。我先干啦。 高井把小费递给里春。 高井（普通话）：辛苦你了。 里春：哪里哪里。 高井的目光朝里春的肩口望去，视线一点点向胸部移动。 高井（普通话）：对了，你那个刺青画得真好啊。 里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和服，巧妙地避开了高井那令人厌恶的视线。 里春：我这可是请太秦（注3）的电影制作人给画的。 豆春：我这也是请太秦的人给画的，怎么差这么多啊。 高井（普通话）：哎哟，了不起，了不起。真是行家里的行家。名配角啊！ 高井说着，也递给豆春一份小费。 豆春：多谢。 高井（普通话）：若山富三郎！ 得到犒赏，里春她们都很开心。 高井（普通话）：百春妹妹，你辛苦啦！ 百春：多谢。 高井（普通话）：马里奥，给小费。翻译！ 给每个人都发完小费后，高井悄声对里春说。 高井（普通话）：我说，咱们一起去趟意大利吧，说定了哦。 里春：多谢。来一杯吧！ 里春说着洗好酒杯递给高井。 里春：让我也见识见识您的厉害吧！ 说完，给高井斟满酒。 美智子为马里奥解释。 美智子：Oggi，3 Febbraio，e ungiorno speciale chiamato Setsubun。La fesuta del lancio dei fagioli。Questo giorno viene detto OBAKE ele Maiko e lle Geigo si presentanoagli Ozashiki travestite。（今天2月3号，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叫做节分。舞伎们和艺伎们都会变装打扮。然后在和室里接待客人，这一天也叫鬼怪之日。） 在艺伎们的一片掌声中，高井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 艺伎们：高井好棒！真汉子！帅死了！ 高井（普通话）：再来一杯！ 3.万寿乐，店外 茶屋万寿乐同时也是艺伎和舞伎们的艺馆，玄关处挂着每个人的名牌。 “豆春”“里春”“百春”。 春子伫立在牌子前。 春子：百春。万寿乐。 西阵的名门老店“富田屋”绸缎庄的老板北野织吉（70岁），人称“公子”，沿着八轩小巷走了过来，他向春子招呼道—— 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突然听到有人和自己搭话，春子吓了一跳，她慌乱地摇了摇头，拖着行李箱逃也似的朝着八轩新桥的方向走去。 4.万寿乐，上房 账房里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火盆，后面是上房，万寿乐的老板娘千春（63岁）正和人称“老师”的语言学家京野法嗣（36岁）围坐在上房的被炉旁饮酒。 可能是因为被邀请进上房感到有些惶恐的缘故，老师一直毕恭毕敬地正襟危坐着。 千春：您快别跪着了，随便坐吧。 老师：多谢。 京野虽然是东京人，但却酷爱京都文化，作为一名京都方言的研究者，他不断地往茶屋跑，一直在做实地考察，年纪轻轻就已经被提升为京都大学的语言学教授了。 不过，他在茶屋总是被人当成外人，这一点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京都的森严壁垒。 玄关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公子：晚上好—— 他长驱直入，大步往里走。 千春：欢迎光临。 公子：什么呀，什么呀，原来你和蟑螂先生在这儿围着被炉把酒言欢呢！ 他打开火盆旁边的餐具柜，取出一个小酒盅。 千春：哎呦，您说什么呢，公子大人！老师只不过是到这儿来考察一下鬼怪之夜的情况……您快请坐。 千春要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 公子：我坐这儿就行了。 千春：是吗？ 公子：鬼怪之夜哪儿是用来考察的啊，那是用来感受的。你这也叫做学问吗？真是了不起啊。不愧是大学教授，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公子取笑道。 千春往酒盅里倒满酒。 千春：您请。 公子：话说回来，如今这下八轩的舞伎到底是怎么了啊？ 千春：您是问什么啊？ 公子：就是那个新舞伎。“你是哪儿的啊？”我这么问她—— XXX 插入镜头（公子的回忆） 千叶县出身的舞伎福叶（18岁）莞尔一笑—— 福叶：我是千叶“银”。 XXX 千春：那是您问的不对。人家不就是照直说的嘛。 公子：我只不过是想问问她是哪个艺馆的，没想到她给我来了一句“我是千叶银”。 老师：如果是千叶人的话应该说“人”，我是千叶人。 老师自己用东京腔确认了一下。 千春：千叶县不好吗？还是说千叶县的人必须得说“人”，就不能说“银”？ 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个舞伎居然跟我说“我是千叶银”，这。可真让我受不了。另外，还有一个好像是名古屋的吧。 老师：“偶素”名古屋人。 公子：她是那么说的吗？ XXX 插入镜头（公子的想象） 名古屋出身的舞伎福名（18岁）莞尔一笑—— 福叶：“偶素”名古屋人。 XXX 老师：不是啦，我是说假如她是名古屋人的话，那名古屋的方言就应该这么说。 公子：你无聊不无聊啊。我不管你是语言学家还是干什么的，您能不能别总弄这些没用的东西啊。 千春：那些孩子都是来打工的。 公子：真的假的？什么意思？ 千春：她们要真是作为舞伎正式出道的话，您老怎么会不知道呢？ 公子：话是这么说啦。不过，这打工是怎么回事啊？ 千春：工会他们那边把外国旅行社的人都召集在一块儿，在酒店里搞了个派对，说是为了要宣传一下咱们下八轩。 公子：对了，他们是说要弄个派对来着。好像以后要多招徕些外国的旅行团来。 千春：就是那会儿，他们说，就我们家百春一个舞伎实在是太冷清了，所以就聘了好几个来打工的舞伎。搞活动的时候会把她们都叫过来，不过不会让她们进和室去相呼客人就是了。 5.万寿乐，和室（二楼） 一片掌声中，百春喝光了杯里的酒。 百春：多谢。 百春把酒杯还给马里奥。 马里奥：Are you dressed up like a Maiko？（你是化装成舞伎的，对吧？） 百春：No，I am a real Maiko。（我真的是舞伎。） 马里奥：You are joking，you look too old to be a Maiko。（开玩笑的吧，你这岁数也太大了。） 百春：太过分了，太打击人啦。 里春：您知道的还真多啊，真不愧是意大利观光协会的啊。 高井问百春。 高井（普通话）：喂，你为什么不变装啊？ 豆春：那是因为她这十二年一直都在装鬼啊。 百春：您怎么这么损啊！ 高井（普通话）：是吗？也对啊。你每天都像个小鬼一样啊！居然当了十二年的舞伎，真是要变成妖怪啦。马里奥，她是妖怪噢。 马里奥：妖怪？ 百春：要是我也升格为艺伎，那下八轩就一个舞伎也没有了，实在是没办法啊。对了，高井先生，要是您带来的那些姑娘不是来打工的，而是真的想要成为舞伎的话，那就好了，那我就能当上艺伎了。 高井（普通话）：因为他们当时来找我的时候…… 高井的胸毛被衬衫扣子挂住了。 高井（普通话）：哎呀，好疼，就没说要真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那儿的艺员去打打工而已。我跟工会的人也说了，干脆就在网上招聘，多弄些舞伎出来。那样的话，你马上就能升成艺伎啦。要让我说啊，舞伎其实就是少女偶像。就是能吸引那些大叔们都过来的少女偶像。所以，就算是一点儿经验没有也完全没问题。年轻可爱、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就是大叔们最好的下酒菜。那才真叫舞伎游艺呢！ 里春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豆春抢先开口，挡住了里春的话。 豆春：你还是再忍忍吧。百春，要是你这唯一一个舞伎也没有了，茶屋工会那边儿也是为难啊。要说起来，百春，你这是为了我们整个下八轩在坚持着呢。你就是我们下八轩的救世主啊。就像屋脊上的兽头瓦一样，你就别乱动啦，一心一意地当你的舞伎吧。 里春：对啊，就像屋脊上的兽头瓦一样，一心一意地当舞伎吧。 百春：那咱们就来一段屋脊上的兽头瓦吧。 里春：那就来一段吧。 高井（普通话）：嚯，我这儿一直等着呢。 豆春开始唱歌，里春和百春开始跳舞。 豆春（唱歌）：你见过吗？你听过吗？名古屋城的五重楼上，那金色的兽头瓦，兽头瓦…… 里春和百春用两腿夹住和服的下摆。 豆春（唱歌）：……一直任凭风吹雨打。 里春和百春模仿着金色兽头瓦的样子倒立起来。 马里奥和高井开心不已。 6.同上景，上房 高井的声音（普通话）：马里奥，这就是世界驰名的兽头瓦。 隐隐约约能听到二楼的喧哗声。 门外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晚上好。” 千春：这是谁啊？都这么晚了。 千春站起身，向玄关处走去。 7.同上景，玄关 千春走过来。 千春：您是哪位啊？ 春子站在门外。 春子：俺，俺……俺想当“无机”。 XXX 插入镜头 坐在被炉边的老师也听到了门外的对话。 老师：鹿儿岛…… 老师拿起手边的录音笔转向玄关。 XXX 千春：你是说你想当舞伎吗？ 春子点点头。 千春：是谁介绍你来这儿的啊？ 春子：…… 千春：这我怎么能把你收下啊？我又不知道你是谁，又不知道你是打哪儿来的。 春子：求求恁了，“额”真是想当“务及”。 XXX 插入镜头 上房里的老师一副惊讶的表情，用东京腔说道。 老师：津轻方言？ XXX 千春：大半夜的，你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我不能就这么答应你啊。你请回吧。 这时，百春从楼梯上走下来。 春子一见到百春，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春子：百春小姐。 千春：哦？你认识她吗？ 百春：不认识啊…… 春子：俺看过那个博客，“舞伎之声”。 百春嘴里嘟囔着“完蛋啦”。 千春：她说的是什么东西？ 高井的声音（普通话）：喂，怎么啦！ 百春：对不起。 百春对着身后楼梯喊道。 XXX 插入镜头 高井走到楼梯的一半处，他的前面是马里奥。 豆春和里春站在楼梯口。 高井（普通话）：为什么停下来！喂，一块儿去喝一杯吗？ 里春：多谢。 高井：砰——啪！ XXX 玄关处，千春问百春。 千春：他们是要回去了吗？ 百春：是的。 千春让春子到暖帘后面去。 千春：现在客人们要走了，我得去送送。等我回来以后再听你说，你先去那儿等我一会儿。 8.同上景，账房 百春坐在长火盆前面。 春子坐在百春的斜后方。 千春坐在火盆的对面，公子和老师坐在里面的被炉旁。 百春：我一直用电脑在博客上写一些自己的事儿，也会写到下八轩。 千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百春：什么为什么，我这不也是为了营销嘛！为了让大家更了解茶屋，更了解我们，为了能招来更多的客人啊。 千春：这些事儿用不着你这个舞伎来操心。你说的那个“布克”还是什么的我不懂，反正你是不许再写了。而且，看了你写的东西以后来的也不是客人啊，这不就是个想当舞伎的孩子嘛。 百春：对啊，这说明她对咱们这个工作感兴趣，这不是好事儿吗？要是把这些想当舞伎的孩子们都集合到咱们这儿来，下八轩不就能重新热闹起来了吗？ 千春：就凭这个是热闹不起来的。首先，这孩子连个介绍人都没有，又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这完全行不通嘛！ 一直低着头的春子目光坚定地唱起歌来。 XXX 音乐剧 第一幕 我的梦想 我一直憧憬着 梦想 梦想 我的梦想 未知的世界 令人恐惧 想要探寻的世界 则令人向往 那扇门 我一定会打开 那阵风 我一定会看见 风的颜色就是我心的颜色 有一天 我一定能 有一天 我一定能 歌声中间插入春子眼中看到的沿途风景，从八轩新桥一直通往八轩小巷的道路、变装的艺伎、酒醉的客人、万寿乐的玄关等镜头（慢动作）。 春子演唱结束。 XXX 春子：（鹿儿岛方言）求求您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当上舞伎。（津轻方言）我必须要当上舞伎才行。 春子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说不出话来。 老师打破了沉默。 老师（东京话）：你既说鹿儿岛方言，又说津轻方言。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注4）。你小时候是鹿儿岛和津轻两面跑吗？还是说你的父母一位是鹿儿岛人，一位是津轻人。因为你这两种方言说得都很流利，肯定都是当地的语言。 公子从里面的被炉旁探出身子问春子。 公子：是吗？是这么回事吗？ 然后又把身子转向老师。 公子：我说，你刚才的这一段说的全是东京话啊。 老师：啊…… 春子（方言）：我奶奶是鹿儿岛人，爷爷是津轻人，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先是在鹿儿岛住了10年，然后又回到津轻住了6年。 千春：这什么跟什么啊，我一点儿都听不懂。百春，这可是你的责任。天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带着她先找家旅馆去。 千春坐到春子面前。 千春：我们这一行有我们的规矩，你要是真想当舞伎的话，必须得有人引领着出道才行。明天，你还是回老家去吧。 千春站起身，走上二楼。 春子：有人引领着出道？ 百春：就是说，你不用再来啦。你有引领你出道的人吗？ 春子绝望得一下子泄了气。 百春：你还站得起来吗？我现在送你去旅馆。你要是一直在这儿磨磨蹭蹭的，我妈妈就更讨厌你了。……站得起来吗？怎么啦？腿麻了吗？走啦！ 百春扶着春子的身体，帮她站起身，然后两人一起走出了门。 公子：哎呀，真是怪可怜的。 老师：您要是觉得她可怜，就帮她把梦想实现了吧。 公子：这我可办不到。我就是觉得她那么想当舞伎又当不成，真是太可怜了。不过光是她的那个口音就一点儿辙也没有啊。 老师：就是因为口音的问题吗？就是因为口音她才当不成舞伎的吗？ 公子：那倒不是。也不知道她的出身怎么样。不过，最要命的还是她的口音。 老师：要不要命，那得试过才知道。 公子：老师，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啊。你觉得她能当上舞伎吗？ 老师：她要当上了又怎么样？ 公子：那我可太惊讶了。不过，她当不上。 老师：我要是能让您大吃一惊，有什么奖品吗？ 公子：你可别逞强哦。好，那就这么着……今后，只要你到茶屋来，花销全都算在我的账上。你一个堂堂的大学教授，总在这儿当蟑螂也不是事儿啊。 老师：就这么定了！剩下的就看老板娘的了。 千春：什么事要看我的啊？ 千春把酒壶和小碟子放在托盘里走进屋。 老师：老板娘，试试吧。就当是公子进棺材前咱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公子：我还且死不了呢。 千春：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老师：老板娘，您和我两个人一起培养出一个真正的舞伎来，怎么样？ 公子：你是当真的吗？那你要是失败了的话，我可就不许你再在下八轩出入了。我也再不想听你说那一口假招子似的京都话了。 9.八轩新桥 百春和春子走过八轩新桥。 天开始下雪了。 10.青森县，寒村，雪道 暴风雪中，一个男人行走在雪原上。 他的肩上斜挂着一个包袱。他叫阿富（58岁），是万寿乐的执事。 他的眼前是一个小村落。 11.西乡家，一个房间里 春子、春子的祖父田助（80岁）和春子的祖母阿梅（75岁）正面对佛龛双手合十行礼。呼呼的大风裹着雪花吹进来，阿富冻得浑身发抖，他用颤抖的手掏出录音笔，悄悄地按下录音键。 三个人转过身来面向阿富。 田助（津轻方言）：哎呀，您这么大老远地过来，累了吧？先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阿富根本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 阿梅递给阿富一个杯子。 阿梅（方言）：这是我们自家的浊酒，不过味道很不错哦。 阿梅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12.京都大学，正门 三月下旬的校园风景。 13.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 研究室很大，很气派。屋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语言学的书，到处都堆放着杂乱的资料。 桌上录音笔里播放的对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老师、百春、阿富、操作电脑的研究生西野秋平（25岁）一起围在桌边听着录音。 田助的声音（方言）：我啊，被这丫头弄得一点儿辙也没有，天天缠着跟我央求—— 阿梅的声音（方言）：这么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丫头，突然一下子说要去京都当舞伎，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春子的声音（方言）：求求您了，我真的想当舞伎…… 声音突然断了。 阿富：对不起。可能是因为天儿实在太冷了，电池没电了。 老师听得脸上直放光。 方言味儿太浓了，百春听得目瞪口呆的。 老师：不不不，这已经足够了。能听到这些，已经太了不起了。我真是没想到，原来一个讲鹿儿岛方言的人和一个讲津轻方言的人养大的孩子竟然是这样说话的。 电脑画面上显示的是对录音里的声音进行分析后的波形图。 老师：你们都来看一下。下面这条线是京都话的标准波形。如果讲的是标准的京都话，电脑就会显示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像这样呈现出锯齿形的，或是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山似的凸起的，就说明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阿富和百春认真地盯着屏幕。 阿富：这样真的能行吗？ 老师：能行能行。必须能行。阿富，要是没有新的舞伎，你的生意肯定也做不下去了吧。而且这么好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我一定要亲自教会她说京都话。有半年就差不多了。 百春：真的吗？这可是关系到我能不能升格为艺伎的大事儿啊。我怎么觉得还是再找一个更靠谱点儿的孩子比较好呢？ 老师：现在老板娘也不许你再写博客了，你哪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另外一个孩子呢？我们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才是伟大的挑战啊！ 百春：怎么搞得这么夸张啊！对了，话说回来，他们家里到底什么样啊？ 阿富：嗯，听说这个姑娘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遇到交通事故，全都去世了。是爷爷奶奶把她养大的。她爷爷是津轻人，奶奶的老家在鹿儿岛，本来爷爷是入赘到鹿儿岛的，后来出了点情况，就又搬回津轻了。 老师：出的什么情况？ 阿富：我也不知道。 老师：……算了，没关系。对了，她什么时候来？ 阿富：什么时候？我得先回去一趟，跟艺馆的老板娘好好商量商量。 老师：别，千万别和老板娘商量。你要是说了，这件事儿就泡汤了。是吧，百春？ 百春：话是这么说啦，不过…… 百春说着，一副很不安的样子。 老师：马上就叫她来吧，阿富。 14.春日的京都（几处实景） 美丽的樱花开得十分烂漫。 15.歌舞练习场，舞台 观众席已经都坐满了。 百春、里春加上其他艺伎共14个人，每人手执一根小小的樱花树枝，背对着观众站在舞台上，然后一起转过身，开始轻快地舞蹈。不一会儿，传统的日本音乐变成了流行歌曲，艺伎和舞伎们纷纷跑向舞台两侧。 16.下八轩，歌舞练习场（游廊） 跑下舞台的艺伎们向歌舞练习场的外面跑去。 17.八轩小巷 花街洋溢着静谧的风情。 樱花盛开。 阿富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托着春子那个带脚轮的旅行箱，走过八轩新桥。 跟在他身后的是春子、田助和阿梅。 艺伎们载歌载舞地从小巷里跑了出来。 影片片名《窈窕舞伎》 阿富一脸沉醉地跳起了舞，田助和阿梅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春子一个人微笑着走进八轩小巷。 载歌载舞的艺伎们像是来迎接春子一样，围在了她的身边。 XXX 音乐剧 第二幕 窈窕舞伎 春花烂漫 明艳多姿 夏日清凉 富山钟响 京都古城 请多关照 承蒙招待 请多关照 举起折扇 阳光洒下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快快变成 娇艳之花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待到明日 绝代芳华 啊，娇嫩的蓓蕾，请在心中期待那绽放的一刻 阿富载歌载舞。 春子、田助和阿梅都在微笑着欣赏。 艺伎和舞伎们纷纷退场。 只剩下阿富、春子、田助和阿梅站在茶屋万寿乐的玄关前。 门口用水清洗得非常干净。 玄关处充满京都老门脸房特有的风情。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二幕至此结束。 18.万寿乐，账房 千春、春子、田助、阿梅和阿富围坐在火盆旁。 老师也在场。 田助（方言）：这次您能答应我们这么过分的要求，实在是太感谢了。其实这孩子的妈妈也是一名舞伎，还是应该叫艺伎，我也不懂，反正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一直微笑着的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 田助（方言）：我的儿子，也就是这孩子的爸爸，不知道怎么就在京都认识了她妈妈，对了，那会儿她还没当妈呢，然后，一下子就把那么漂亮的一个人给带回了鹿儿岛。后来，这孩子就出生了，不过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过世了，这孩子看着妈妈舞伎打扮的那张照片，从小就想要当舞伎。 千春和阿富都听不懂田助在说些什么，不过老师的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阿梅（方言）：拜托您一定要让这孩子实现自己的梦想。 春子的爷爷奶奶一起低下头，鞠躬行礼，千春一副为难的样子。 19.八轩小巷（傍晚） 春子和老师目送着爷爷奶奶走过八轩新桥。 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是在哪儿做舞伎的啊？ 春子（方言）：不知道。我只有一张妈妈舞伎打扮的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一春出道”。 老师：一春？是真的吗？ 春子点点头。 老师：……这样好不好，你妈妈也是舞伎的事儿跟谁也别说，这就算我们两个人的一个秘密了。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可能你就当不成舞伎了。 春子（方言）：那怎么办？刚才我爷爷都已经告诉老板娘了啊。 老师：你爷爷说的是什么他们谁都听不懂的。好不好？这就算我们的秘密。 20.万寿乐，化妆间 阿富正在帮自己心里一直默默爱慕着的里春穿和服。 里春显然完全不明白阿富的心思，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里春：大姐居然真把她给收下了。 阿富：是啊。听说老师负责当她的监护人。 里春：什么？那个蟑螂先生是她的监护人？那种人恐怕是指望不上什么的吧。他那样的外人能干什么呀？ 阿富：百春也跟着求了老板娘半天呢。 里春：是啊，她也该升为艺伎了，怪可怜的。我倒是可以帮着教教那孩子跳舞。 21.八轩小巷（晚上） 醉醺醺的里春和百春走了过来。 百春：姐姐，快点。 里春：等等我。 她们和酒醉的客人擦肩而过，走进小巷。 22.万寿乐，玄关 醉醺醺的里春和百春回来了。 百春：我回来了，妈妈。 里春：我回来了，大姐。今晚让我在这儿住一宿吧。 出来迎接她们的是春子，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春子：回来啦。 百春：要说您。您回来啦，里春姐姐。您回来啦，百春姐姐。 里春望了望春子。 里春：你是谁啊？ 百春：哎呦，姐姐，我刚才不是给你介绍过了吗。她叫春子，现在在我们这儿当学徒。 里春：是吗。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似的。 百春：对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刚刚已经给你介绍过一次啦。 里春：这样啊……哎呀，我喝多了，大姐，今晚让我在这儿住一宿吧。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朝着化妆间走去。 千春从里面走出来。 百春：我回来了。 千春：你们俩这是怎么啦！春子，快来帮着把她们的和服脱下来。 春子：好的。 23.万寿乐，化妆间 千春麻利地叠着里春的和服，春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千春：把这儿抚平了……这就行了。你也得学着点儿怎么叠和服。来，你来试试从下摆开始。 春子拼命点头，然后开始叠百春的和服。 千春：这边叠过来，再叠一下那边……你要一直等着姐姐回来，然后都收拾好，等姐姐洗完澡你再去洗，洗完再睡觉。早上你要第一个起床。 24.通往万寿乐偏房的走廊（早上） 春子打开偏房的门，走了进去。 千春在院子里和她打招呼。 千春：早安。 春子：早、安。 千春：您早安。 春子：您、早、安。 25.万寿乐，卫生间，门前 千春和春子来到卫生间的门前。 千春：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要打扫卫生间。一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让每个人用着都舒服才行。 千春打开卫生间的门。 虽然还没打扫，但里面仍旧很干净。 千春：从今天开始打扫厕所就是你这个学徒的工作啦。 春子拼命点头。 千春：你要好好回话才行。 春子：嗯。 千春：不是“嗯”，要说“好的”。 春子：嗯，啊…… 千春：“好的”。 春子拼命点头。 千春：好，来一遍，“好的”。 春子：嗯，啊…… 千春：“好的”。 春子：对不住哩…… 春子低下头。 千春：你是在道歉吗？要是道歉的话，得说“对不起”。 春子：哦？ 千春：道歉的时候要说“对不起”。 春子：嗯，啊，好的。 千春：哪能说“啊，好的”呀。 26.万寿乐，玄关外 春子正在扫地。 艺伎鹤一（75岁）从门前走过，她停下了脚步。 鹤一：早上好。真勤快啊。 春子：……您……早安。 鹤一：你随便想一个你喜欢的数字。 春子：？ 鹤一：随便想一个你喜欢的数字就好了。 春子：嗯，啊，好的。 鹤一：把你想的这个数加上1，再乘以2，然后再加4，再除以2，最后再减去你一开始想的那个数。 春子低着头，努力计算着。 鹤一：是不是得3。 春子：哦？为什么？ 春子万分惊讶。 鹤一微微一笑。 鹤一：你好好干吧。对了，你是学徒吧。见到人的时候一定要打招呼。过去我们当学徒那会儿，连电线杆都得要打招呼呢。当然了，现在这儿也没有电线杆了。不过，见到人一定要好好打招呼。承蒙关照，大姐；您早安。就要像这样哦。 鹤一疾步走远了。 27.万寿乐，百春的房间 百春的睡相十分难看，身子几乎都跑到褥子外面去了，只有脑袋还勉勉强强地留在枕头上。 春子在隔扇门外面招呼道。 春子：百春姐姐，请起床吧。 隔扇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看到百春的睡相，春子不由得大吃一惊。 百春仍在酣睡不醒。 春子拉开窗帘。 百春连动都没动。 春子用手轻摇百春的肩头。 春子：快起床吧，已经到点了。 百春猛地睁开眼睛。 百春：谁？ 春子：俺是春子。 百春：我是春子。 春子：……对不起。我是春子。 28.万寿乐，账房 长火盆的边上摆着米饭、味噌汤和酱菜。 千春、百春和春子正在吃早饭。 穿着牛仔裤的里春从里面走出来。 里春：回头我让阿富把我的和服给送回去吧。 千春：这样啊。那干脆让春子跟着一块儿去吧。也该让她认识一下你的公寓在哪儿啊。 里春：嗯。 百春：您早安，姐姐。 里春：早安。 千春望着春子。 千春：怎么了？你不爱吃酱菜吗？怎么光吃白饭啊？ 春子点点头，里春一直注视着春子。 29.里春的公寓 阿富和春子站在玄关前。 阿富：帮我拿一下，好吗？ 阿富把手里的包楸递给春子。 阿富：我们执事可不光是负责帮艺伎和舞伎穿和服的。你看着哦，这些都是艺伎们家里的钥匙。 阿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轻轻一碰，从中挑出了一把钥匙。 阿富：这就是里春家的钥匙。我只要这么轻轻一碰就能分辨出来。 阿富把钥匙插进锁孔，轻松地打开门。 他得意地笑了。 阿富和春子走进房间。 阿富打开带来的包袱皮儿，一边把要清洗的衣服分好类，一边唱起歌。 XXX 音乐剧 第三幕 执事之歌 我是执事 帮舞伎和艺伎穿好和服就是我的工作 腰带的结扣是和服的精髄所在 一定要把它紧紧系住 这项工作我家已是祖传三代 大家都说找到我一定万事无忧 这就是我 我就是执事 阿富：你来试着叠一下和服吧。 春子开始叠和服。 阿富猛地一下打开窗帘，外面是一片屋顶花园。他接着唱道—— 我是执事 帮舞伎和艺伎解决问题就是我的工作 大家都说没有我一定一事无成 这就是我 我就是执事 阿富：我是执事！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三幕至此结束。 阿富：等你当上舞伎以后就会由我来照顾你。等你当上艺伎以后还是由我来照顾你。所以啊，今后一直都会是由我来照顾你。 30.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 老师在黑板上竖着写下“京野法嗣”四个字。 又在旁边写了一行“京野方法之花街语言篇”。 老师：我叫京野法嗣，从今天开始你就用我编写的京野方法之花街语言篇来学习京都话。请多关照。 春子点了点头。 敲门声响起。 老师：请进。 秋平（普通话）：我来晚了。 老师：你辛苦了。这位是西乡春子。这位是研究生西野秋平，他是来给我们帮忙的。 秋平（普通话）：你好。 秋平说着走上二楼。 老师：对于舞伎来说，有三句话是每天必备的。只要你把这三句话学好了，去和室接待客人就没问题啦。多谢。 春子：多谢。 老师：对不起。 春子：对不起。 老师：请多关照。 春子：请多关照。 老师：自信一点儿，大声一点儿。 老师温和地笑了。 老师：多谢。 春子：多谢。 老师：对不起。 春子：对不起。 老师：请多关照。 春子：请多关照。 老师：意思你都懂吧？ 老师微笑着唱起歌来。 XXX 音乐剧 第四幕 京都盆地下起了雨 （老师）多谢 对不起 请多关照 （春子）多谢 对不起 请多关照 （老师）不知是谁 最早提起 舞伎必备 三个词汇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无论见到了谁 先打招呼 立刻招呼 时刻都要招呼 （老师）早安 （春子）早安 （老师）今天天气不错 （春子）今天天气不错 （老师）京都的雨啊，怕是大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春子）京都的雨哈，怕是多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老师）好的 是吗 我不清楚 （春子）好的 是吗 我不清楚 （老师）不知是谁 最早提起 京都方言 温柔软糯 （老师）柔和（春子）柔和 （老师）松软（春子）松软 （老师）真是不错（春子）真是不错 （老师）茶（春子）茶 （老师）少爷（春子）少爷 （老师）一早（春子）一早 （老师）遥远（春子）遥远 （老师）请原谅（春子）请原谅 （老师）这样的（春子）这样的 （老师）那样的（春子）那样的 （老师）怎样的（春子）怎样的 （老师）京都的雨啊，怕是大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春子）京都的雨哈，怕是多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老师）京都的语言建造了这座都城 舞伎的灵魂全在京都话 京都的雨啊 （春子）怕是多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四幕至此结束。 31.万寿乐，化妆间 千春和春子正在练习穿和服。 千春：你以前穿过和服吗？ 春子：冇。 千春：没有。我这样每个词都纠正你，你可能会觉得很烦，不过，老师的课只是在教室里上，而语言是只有在真正的生活里会用了才是真的会用。 春子：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千春：舞伎必备的三句话啊。对了，你到底穿过和服没有？ 春子：我妈妈有一件和服……奶奶说，等我到成人节的时候就帮我把那件和服改一下……让我“撺”。 千春：让我穿。是吗，是你亡母的和服啊。那可真不错啊。 千春帮春子系紧腰带。 千春：以后，你每天都要练习。一定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穿。 春子：好的。 千春：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啊？ 春子：……我不太清楚。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 32.下八流掌门练习场，门外（上午） 门柱上挂着招牌，上面写着“下八流本家掌门”。 33.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木地板的走廊上一对脚丫紧擦着地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这是春子的脚丫。她手里托着茶盘，上面摆着茶杯。 春子穿着练习用的和服。 走进练习场，几名艺伎正在练习合舞，里春和百春也在其中。 千代美：我说你们几个，你们到底明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排练啊！这和你们在和室里一个人跳舞是不一样的。呼吸一定要配合好。臀部那里也都注意点儿。再往后退一步…… 春子把茶杯放到千代美面前。 千代美：百春！我都说了这么多遍了，你还不明白吗？ 百春不由得吐了下舌头。 千代美：笨蛋！ 春子跪坐在一旁，认真观看姐姐们的舞蹈。 XXX 练习结束后，每个人都开始互相道别。 “多谢师父。” “多谢师父，多谢姐姐。” “多谢师父，多谢姐姐。” 因为每个人都在和不同的人道别，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些跑调了的大合唱。 千代美：大家辛苦了。好了，那咱们就开始吧，轮到你了。跟我到这边来。 春子慌忙想要起身，两条腿却因为跪麻了，一下子没站起来。 百春嘴里嘟嚷着“完蛋了”。 里春瞟了一眼春子，一副很挂心的样子。 千代美：怎么回事，跪这么一会儿就不行啦？在和室里可是得要一直跪着的哦。今天你就给我在那儿练习跪坐，到我说行了才能走。 千代美站起身，离开了练习场。 34.八轩女红练习场，门外 招牌上写着“八轩女红场学园”。 35.八轩女红练习场，三味线教室 春子正在和三味线的师父一对一进行练习。 她正在练习开放弦的弹法。 师父：开始，咚、咚、铛。铛、咚、咚。好，再来，咚、咚、铛、铛……不对，不对。铛、咚、咚！ 36.八轩女红练习场，三弦曲教室 春子正在一对一地练习三弦曲。 师父：开始。 春子（唱）：赏花…… 师父：不对，不对，早啦！ 确认好起唱的位置后，春子点点头。 师父：开始。 春子（唱）：赏花…… 师父：我得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啊！开始。 春子（唱）：赏…… 师父：……——赏！……——赏！ 37.八轩女红练习场，鼓乐教室 春子正在一对一地练习打鼓。 师父：好，准备好。开始——呀、哒、嘭、嘭、呲嘭嘭。呀、哒、嘭、嘭、呲嘭嘭。呀、哒、嘭、嘭、呲嘭…… 春子打错了。 师父：不对不对，这里应该打大鼓！好好看着右手。 38.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晚上） 秋平正在操作电脑，老师戴着耳机，满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春子说京都话时的波形图。 春子：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不用看图也能听出来春子的发音还是有些生硬。 老师：你再听一遍百春小姐的发音。 秋平点了电脑上的一个键，播出百春的声音。 百春的声音：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和春子的波形图比起来，无论是大小还是平滑度都大不相同。 老师：听懂了吗？再来一遍。 春子：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感觉还是有些不对。 老师：先休息一会儿吧。吃点甜点吗？ 春子微笑着点点头。 XXX 春子拿起一块儿甜年糕正要放进嘴里。 老师：在待客的和室里是不能说No的。想说No的时候要说多谢。 春子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师：比如说，假设客人要邀请你去用膳，喔，你知道什么是用膳吗？ 春子想用京都话来回答，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 老师：不太清楚。 春子：不太清楚。 秋平一直在旁边看着春子，似乎觉得春子的表情很可爱。 老师：就是指客人和艺伎或舞伎一起去外面吃饭。去的时候，不管是艺伎还是舞伎，都不能穿那种下摆一直拖地的和服，而是要穿着短打去。客人不仅会请你们吃饭，还会给花红。 春子：“短塔”？花红？ 秋平不由得微笑起来。 老师：是“短打”。就是平时穿的那种和服。不是下摆拖到地的那种，是下摆撩起来的那种。下摆拖到地的那种你见过吧。就是下摆长长的，穿的时候会一直拖到地面的那种。花红就是客人给的小费。就算有人请你出去用膳，有时碰到那种特别讨厌的客人不就会不想去吗？不过，这种情况下你不能直接说我不想去。不管是什么情况，想要拒绝对方的时候一定要先说“多谢”。然后，别的话就不要说了。也就是说不要给出具体的约定内容。“多谢”就是指谢谢您的邀请。仅此而已。如果你真想赴约的话，那就得接着问“那什么时候去啊”。你必须要做到用“多谢”这一句话来应对多种场合。所以，这就需要你先了解京都的文化，或者说是茶屋的文化才行。 春子拼命地点头。 老师：你妈妈干的是什么工作？ 春子：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秋平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春子。 老师：啊。不是不是，我问的不是那个，我是问你千春妈妈。 春子：噢，对不住哩。 老师：嗯？ 春子：对不起。她是负责管理舞伎和艺伎日常行程的。 老师：对了。不过她的工作不仅如此。老板娘还是各项活动的总导演。她要针对各个季节最棒的景色来安排各种活动、宴会、聚餐和住宿。为此，她必须要了解每个客人的喜好，否则就会很难安排。因此，对于那种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有时候就只好恕不接待了。 老师站起身，脑海中一边描绘着千春雍容华贵的身影，一边唱了起来。 XXX 音乐剧 第六幕 谢绝生客 本店谢绝生客 无人介绍者 还请您多多包涵 本店没有男丁 若非熟客 只能请您绕行 只有深谙您的喜好 我们的服务才能做到最好 （千春） 您来拉。 多谢 祝您玩儿得开心！ （老师） 不要让客人把钱包打开 不要让客人担心破财 为您奉上的料理，点缀着当季的色彩 舞伎、艺伎、舞者、琴师 让我们同举杯，不醉不归 （千春） 您慢走 多谢 您玩儿得开不开心？ 在歌声当中，千春和百春陪着客人一起寻访京都的名胜古迹。 千春在万寿乐摆好厨师精心制作的美味料理。 豆春在和室为客人献唱，鹤丸弹奏三味线，里春伴舞。 百春和客人猜拳，客人笑容满面。 千春站在万寿乐的玄关处送客。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六幕至此结束。 研究室里，春子和秋平一直注视着演唱完毕的老师。 39.八轩女红练习场，茶艺教室 春子正在和打工舞伎福叶、福名一起练习茶艺。 茶道师父正在教春子正确的坐姿和站姿。 师父：跪坐的时候，大趾和大趾要紧紧压在一起…… 春子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压到一起。 师父：不是不是，我说的是脚耻。臀部坐到两脚的正中，双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后背挺直，腋下绷紧，收紧下颚，眼睛直视前方。下面，站起来的时候，手要放到大腿上，两只脚的脚尖立起，臀部坐到脚后跟上，左膝跪起，然后迅速地抬起臀部…… 福叶和福名顺利地按照师父的指点站了起来，可春子要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和服的下摆，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师父：你搞什么呢！ XXX 练习结束后，春子、福叶和福名伸直腿坐在地上。 福叶：我们俩下次要去参加茶会了。听说你是真正的学徒？ 春子：是的。 福名：那学徒都是有合同的，你就领不到酬劳了吧。 福叶：不过她们的生活费啦，还有和服什么的都是由艺馆提供的，平时还会给她们一些零花钱，是吧？ 春子：是的。 福名：可是，那些钱全都算是借的，得白给他们干上五六年呢。条件还是蛮苛刻的呢。 福叶：是挺苛刻的。 40.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千代美和春子正在练习《菊之舞》。 千代美：嘿——哈——往前、往后、嘿——哈——往前、往后……下蹲，咚锵，菊花啊，朵朵盛开，层层花瓣……锃锃铃铃铃，下蹲，锃锃锃，锃咚锵…… 千代美面对着春子，向她示范着舞蹈动作，她一边模仿着三味线伴奏的声音，一边指导春子的舞蹈动作。 41.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傍晚）（夏天） 研究室的门被推开，屋子里有些昏暗。“太热了，太热了。”老师手里抱着几本书，一边说一边走进屋。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过，春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师放轻脚步，走了过来。 春子睁开眼睛。 春子：啊，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教舞蹈的师父，忒严厉啦。光是让我下蹲、下蹲。 老师：太严厉啦。 春子：……太严厉啦……我现在每天都肌肉疼。那天我去给和室送了趟酒，结果姐姐回来后直跟我埋“艳”，说我一股膏药味，让人受不“鸟”。 老师一边笑着一边继续纠正春子细小的发音错误。 老师：不对，是直跟我埋怨，说我一股膏药味儿，让人受不了。 春子：直跟我埋怨，说我一股膏药味儿，让人受不了…… 看到春子的情绪不那么紧张了，老师说道—— 老师：今天咱们休息吧。 春子摇了摇头。 春子：那可不行。我还要学。拜托您了。 42.同上景，研究室（过了一段时间）（晚上） 春子在老师面前练习着京都话。台灯的光线柔和地照着春子的侧脸。 春子：茶、少爷、一早、遥远、请原谅、这样的、那样的、哪样的。 老师：你听我说，京都人把外地人都称作“外人”，不管外人干什么他们都觉得是冒牌的。可是他们京都人自己，每个人说的做的也都不一样。所以，春子啊，你一定要自信一点，说话的时候，你一定要确信自己说的就是真正的京都话。 春子拼命地点头。 43.风情万种的小巷 远处传来祇园祭（注5）的音乐声。 老师和春子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们和一对年轻情侣擦肩而过。 老师扶住春子的肩膀，把她拉到一边，给对方让开路。 春子心跳不已。 44.八轩小巷（晚上） 老师和春子走过八轩新桥。 鹤一姐姐从对面走来。 老师：啊，鹤一姐姐，晚上好。 鹤一：欸，您晚上好。 春子：晚上好，鹤一姐姐。 鹤一：晚上好。哎呦，你们两个好般配啊！ 春子难为情地望着老师。 鹤一忽然将两手五指相抵，并将中指弯曲。 鹤一：就算能够和父母分离，和子女分离，和兄弟分离，也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和你。 鹤一两手的拇指、小指和食指都能够分开，但合在一起的两个无名指却怎么也无法打开。 老师：你会这个吗？ 老师对着春子微微一笑，然后也像鹤一一样做了一遍。 春子也将双手对拢，像鹤一一样做了起来。 三人：就算能够和父母分离，和子女分离，和兄弟分离，也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和你。 老师的两个无名指和春子的两个无名指也都无法打开。 春子：打不开。 鹤一：那就再会啦。 春子：姐姐，再见。 老师：再见。 老师微笑着目送鹤一远去。 老师：真好啊。我觉得京都话听上去宛如暖风拂面，让人感觉非常幸福。可能这就是京都的魅力。不过现在能够传递这种魅力的可能只剩下舞伎和艺伎了。 春子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老师：那就再会啦。 老师走过八轩新桥，回家了。 春子目送着老师的背影，然后开始载歌载舞。 XXX 音乐剧 第七幕 这是爱吗？ 这是什么？ 我好想把它埋在心底 又好想把它释放出去 想要听到你的声音 想要见到你的面容 但在你面前却总是无法开口 这是爱吗？ 我不清楚 这是爱吗？ 我好想了解 就让我把它静静地、悄悄地埋在心底 希望这感觉永远也不会散去 路边淀放着一朵大波斯菊，春子摘下来供奉给八轩大明神。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七幕至此结束。 45.万寿乐，里面的和室，晚上 外面传来祇园祭的音乐声。 歌舞伎演员市川勘八郎（57岁）正与里春二人共饮。 里春：你还是住老地方吗？ 勘八郎：我家的那位也跟来了。我是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里春：是吗。 勘八郎：说是公演的时候要搞一个宣布承继师名的派对，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儿来的。这都属于她分内的活儿。 里春：……总觉得，好寂寞…… 里春将两手五指对拢。 勘八郎（唱）：从未想过要与你分手，却不得不装作形同陌路，这让我怎能不心痛。 和着情歌，里春也像鹤一那样一个一个地松开手指，没想到无名指也分开了，里春不由得一阵慌乱。 里春（唱）：让人爱上你对你而言是如此轻而易举，可你却不能同样轻易地让人将你放弃。 春子托着装有冷酒的托盘来到紧闭的隔扇门外面，她轻轻地将托盘放在隔扇门外面。 春子：姐姐，我放这儿了。 里春的声音：多谢。 勘八郎下意识地用手里的酒杯在矮桌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里春也用手指在矮桌上敲着，应和着勘八郎的拍子。 在走廊里的春子听来，那声音就像是两个人的对话一样。 里春的歌声响起。 XXX 音乐剧 第八幕 那条线究竟为什么那么红 这份情必须要掩人耳目 我与你反而更加情深意浓 也许你会说 是红线牵住了你我 但你不知道 那条线究竟为什么那么红 那是摇曳着的一团火 那条线究竟为什么那么红 我已祭上自己鲜血的颜色 缠在一起 绕在一起 绝对不能 松一口气 如果能这样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条线的红色就用我的血来染去 只是这一切 我都不会告诉你 音乐剧，里春向勘八郎表达爱意的歌唱场景。 身穿和服的里春在歌声中变装为长礼服打扮，舞姿万般凄切。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八幕至此结束。一直伫立在楼梯拐弯处的春子走下楼梯。 46.随心院，院外（秋天） 红叶鲜艳。 随心院的玄关前立着小野小町（注6）的歌碑。 “忧思逢苦雨 人世叹徒然 春色无暇赏 奈何春已残” 莲花祈愿的水盆里漂着一张祈愿纸，上面写着“女 16岁 希望我能当上舞伎 春子”。 47.随心院，院内 游廊的前面连着一间和室。 和室里摆放着西式的桌椅。 两个送餐上门的服务生正在往桌子上摆放餐盘和刀叉。 百春、秋平和春子躲在游廊的一角，好像正在监视着进展情况。 秋平在春子的胸前安放了一个无线话筒。 百春：姐姐也真是的。她说不想和高井两个人单独见面，非得求着妈妈同意她带春子一块儿来。不过也用不着特意找这么个地方吧。这要说起来，她是把自己当成小野小町，把高井当成了深草少将啦。而且，还专门请高级意大利餐厅来送餐，真是够下功夫的啊。 秋平（普通话）：这也不是里春小姐自己决定的啊，百春小姐，你不也跟着筹划了半天吗？ 百春：什么叫跟考筹划，你可别乱说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不好听。你这小子还真是的，打小性子就怪。我这不都是为了春子嘛！这就是一堂京都话的实践课。光跟老师说也不行啊，她早晚得对着各种各样的人说才行。 秋平（普通话）：可你又背着老师带她来。 百春：没事儿的。这不让你录音了吗，回头可以放给老师听。话筒装好了吗？ 秋平把无线话筒接收器上的耳机递给百春。 百春把耳机放进耳朵里。 秋平（普通话）：我说，你随便说两句话试试。不用紧张的。 秋平轻声对春子说—— 春子：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百春：再说一遍！再温柔一点儿。 春子：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百春点点头。 这时，里春和高井出现在回廊里，离百春他们只隔了一个房间的距离。 高井（普通话）：噢，真是不得了的迷宫…… 里春：您说什么？ 百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春子被催促着走向和室。 高井（普通话）：了不得的迷宫！ 里春：您这边请。 高井（普通话）：真古老，真古老！ 百春：高井先生，请进……您觉得怎么样啊？ 看到和室里摆放着西式的餐桌椅，高井不由得大吃一惊。 高井（普通话）：哎呦哎呦…… 春子过来迎接里春和高井。 春子：欢迎光临。多谢。请多关照。里春姐姐，多谢您。 高井（普通话）：咦？你是谁？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春子：我叫春子，是万寿乐的学徒。 里春：这孩子可是土生土长、地地道道的京都人。 高井：哦。 里春：今天她是来这里学习怎么当好一名舞伎的。 春子：是的。请多关照。 高井（普通话）：这样啊，那你要加油噢。 春子：多谢。 XXX 里春和高井坐在桌旁。 服务生过来斟上葡萄酒。 高井（普通话）：谢谢。这顿饭真是太有品位了。真不愧是下八轩的艺伎，就是不一样。 里春：多谢。 春子端来前菜摆在桌子上。 春子：著名的传说“百夜相会”的舞台就在这里，当时深深爱慕着小野小町的深草少将每天晚上都会到小町居住的随心院来探望她。 百春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春子，秋平看上去也很担心的样子。 高井（普通话）：嚯，今天竟然约在一个这么风流的地方，我太开心啦。 春子：小野小町一直对深草少将非常冷淡。不过，她还是答应少将，只要少将能够坚持来探访她一百天，她就会接受少将的一片心思。少将对她说：“只要能获取你的芳心，无论多少天我都能坚持。”果然少将一直坚持每天晚上来探访小野，可惜在距离百日之约仅剩一天的时候，他死在了雪地里。 高井（普通话）：太可怜啦…… 高井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什么。 高井（普通话）：喂！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我约到这儿的吗？ 里春：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啊？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春子真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京都姑娘，知道得真多啊。从前小野小町就是住在这里的吗？ 春子：好像是的。 高井（普通话）：你以为我来找你都找了多少趟了？可不只一百趟了噢。我们不是还约好一起到意大利去吗？当时我邀请你的时候，你可是跟我说了多谢的哦。 里春：是啊。不过我们并没有约定好哦。 高井突然站起身开始演唱。 里春逃走了，舞台瞬间变成知恩院。 XXX 音乐剧 第九幕 恋爱之钟 Ti A Mo，Ti A Mo？（注7） 我想带你去看阿马尔菲的海 我想带你去史卡拉剧院来一场咏叹 （里春）你要说南座剧院（注8）我倒是认识 （高井）Ti A Mo，Ti A Mo 我想和你购物在康多提大街 我想和你漫步在海神喷泉 （里春）你不是说让我不要来吗 （高井）在距离太阳更近的国度 让我们一起共度 （里春）我最怕太阳晒了 （高井）（里春）让我们相遇时刻的心动 一直照亮我们未来的生活 （春子、百春、秋平）这个意大利佬非常不错 不过心中之弦还是不能放松 意大利面 奶汁烤虾 其实这家伙 只是个没眼光的傻瓜 （高井）Ti A Mo！ 高井和里春从知恩院的钟楼楼柱后面走出来。 春子在后面追赶二人。 百春和秋平在暗地里注视着里春和高井，继续歌唱。 高井在大钟下抱住里春正想要吻她，就在这时，春子大叫一声。 春子：你们做啥哩？不要！ 里春用手指轻巧地堵上高井的嘴唇逃走了，高井被春子的话吓了一跳，不由得直直盯着春子。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九幕至此结束。 48.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傍晚） 老师端着胳膊，闭着眼睛。 春子无精打采地坐着。 秋平正在用电脑播放春子的京都话。 春子的声音：小野小町一直对深草少将非常冷淡。不过，她还是答应少将，只要少将能够坚持来探访她一百天，她就会接受少将的一片心思。少将对他说：“只要能获取你的芳心，无论多少天我都能坚持。”果然少将一直坚持每天晚上来探访小野，可惜在距离百日之约仅剩一天的时候，他死在了雪地里。 老师摇了摇头。 波形图些许有些混乱。 春子的声音：你们做啥哩？不要！ 波形图剧烈地波荡起来。 谁都没有开口，屋子里一片沉默。 老师：你们在干什么？快停下来！得这样说才对吧。 春子羞愧地低着头。 49.八轩小巷（晚上） 春子和秋平一起走过八轩新桥。 很明显，春子一直无精打采的。 秋平（普通话）：你认为什么样的舞伎才是真正的舞伎？ 春子：在京都出生，在京都长大，懂礼仪，会跳舞……还会说漂亮的京都话。 秋平（普通话）：以前，舞伎们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要去和室招待客人了。有很多舞伎都是艺伎或茶屋里的人的孩子，也有不少孩子是因为家里太穷被从很远的地方卖到这里来的。不过因为她们从小就听京都话，说京都话，又接受各种训练，所以看起来就和出生在京都的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那时候，舞伎可不像现在这么受欢迎。因为舞伎只不过是艺伎的实习期，而且她们实在都太小了。现在可好，都十七八了还叫孩子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青涩的舞伎反而比艺伎更受欢迎。简直就像少女偶像一样。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舞伎，我也搞不清楚了。 春子：老师一定很失望。一定很生气。 秋平（普通话）：……你为什么那么想当舞伎啊？ 春子：…… 秋平（普通话）：是因为她们穿的和服漂亮，妆化得很美吗？ 春子：…… 秋平（普通话）：虽然我现在和老师一起在教你学京都话，不过我还是想说一些你可能会不爱听的话。 春子：…… 秋平（普通话）：不管是舞伎还是艺伎，说到底就是靠在酒席上陪客来赚钱的陪酒女。什么所谓的京都文化啦、京都传统啦，无非是一些方便赚钱的工具，都只不过是幌子而已。一切都是为了赚钱。说实话，我压根就不喜欢这里。我也不觉得你这样的女孩儿会适合这份工作。 春子：…… 秋平（普通话）：就连老师他也不是为了你好，他才不是为了替你着想才要教你京都话的。他不过是想通过帮你成为舞伎来获得花街的认可。其实他都是为了自己才来利用你的。 春子大吃一惊。 50.万寿乐，春子的房间，晚上 春子呆呆地望着窗外。 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窗玻璃上。 千春的声音：春子！下雨啦，快去帮姐姐送把伞。别忘了把高齿木屐也带上。 春子：好的。 51.西野茶屋，玄关 里春和百春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塑料伞。 里春：这什么伞啊！这种伞怎么能打得出去呢！ 春子一下子没有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雨伞， 春子：“揍”将就一下呗。 里春：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揍将就一下呗”呢，应该说“对不起”才对吧！ 春子：我马上、马上就去换。 春子飞奔出玄关。 百春：别忘了把高齿木屐也带来噢！ 52.八轩小巷 艺伎鹤一和鹤丸撑着传统的油纸伞走过来。 春子连招呼都没打，面无血色地一路狂奔。 53.万寿乐，账房 湿漉漉的油纸伞撑开着，晾在玄关处。 春子垂头丧气地坐在长火盆前。 千春、里春和百春围坐在春子身边。 里春：事情该怎么做就得怎么做，这一点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啊？就这么点儿事，有什么难的？这送伞也不是第一次了吧？说话也是，稍微一着急马上家乡调儿就出来了。 千春：今天就算了吧。伞的事儿我要是提醒她一句就好了。好了，快跟姐姐们道个歉，早点儿睡吧，明天一早再接着努力。 春子拼命地点点头，她想向里春道个歉，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春子大惊失色。 里春：怎么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千春：怎么了？ 春子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有嘴唇在那儿一张一合的，什么声音也出不来。 百春：这是怎么了啊？ 春子的嘴唇张张合合得更厉害了。 千春：发不出声来了，是吗？ 春子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但就连这哭泣也是无声的。 54.富田屋，门外 西阵的名门老店，“富田屋”绸缎庄。 55.富田屋，店内 百春正坐在店头和公子说话。 百春：都已经第三天了，还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连个嗯呢、啊呀或是哭声都发不出来。 公子：这是易普症啊。 百春：易普症？ 公子：在高尔夫选手里不是很常见吗？就是那种突然就无法推杆了的情况。要说起来，春子这就应该是京都话的易普症。因为老师和你们这些身边的人一直都在严格地纠正她的发音，害得她越来越不敢说话，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百春：还有这种病啊？ 公子：当然有啦。怪可怜的。她这是发力过度了。 百春：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公子：这一段就让她保持绝对的安静吧。只能先放松放松了。其实现在还没有人真正了解易普症的成因，更不知道该怎么治疗。这下子老师算是万事皆休了。 56.京都大学语言学教室 老师呆呆地听着录音笔里的声音。 春子的声音：俺，俺……俺想当“无机”。 老师的声音：鹿儿岛…… 秋平跟老师搭话。 秋平（普通话）：春子还没好吗？ 老师：听说不仅仅是京都话，就连老家话和哭声都发不出来呢。 秋平（普通话）：……都怪我，肯定是因为我跟她说了她不适合当舞伎才会这样的……还有，我还跟他说，老师您并不是为她着想，说您教她京都话只是为了自己…… 老师：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秋平：…… 57.万寿乐，春子的房间 春子一脸茫然。 千春的声音：春子。 春子朝隔扇门的方向望去。 千春的声音：老师来了。说是有话要和你说。 58.八轩小巷的河对岸 老师和春子坐在华川岸边的长椅上。 老师（鹿儿岛方言）：谢谢你能出来见我。 春子忽然听到鹿儿岛方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老师（鹿儿岛方言）：其实啊，我这么想让你当上舞伎，是因为我自己也吃过不少方言的苦头。 春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师，惊讶不已。 老师（鹿儿岛方言）：我从鹿儿岛去到东京，在大学里学习语言学。为了能说好普通话，我可是费了一番不小的力气。后来我就开始研究各地的方言，也到过很多地方，所以我现在再说鹿儿岛话的时候，发音都有些怪怪的了。前两天，秋平一直在埋怨自己，说都是因为他你才说不出话来的。他说你不适合当舞伎，还说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舞伎和艺伎。你别看秋平天天说普通话，其实他就出生在西野茶屋里。他的母亲就是一名艺伎，他的父亲是当地的一名政治家，他等于是妾室生的孩子，什么是妾室你懂吧？ 春子惊讶地点点头。 老师（鹿儿岛方言）：听说茶屋出生的男孩子，长大后如果还在茶屋进出的话，会引起一些不好的传言，甚至会被赶到外面去。秋平他就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春子：…… 老师（鹿儿岛方言）：作为一个外人，我是非常热爱京都的。我觉得无论是茶屋、艺伎还是舞伎，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京都文化。的确，正如秋平所讲的，我可能确实很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可能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开始教你京都话的。如果因为这一点而伤害到你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不过，春子，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一直在很努力地教你。这一点我绝对没有骗你。 春子：…… 59.万寿乐，春子的房间 春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千春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春子站起身，拉开隔扇门。 千春：吃点儿点心吗？ 千春把手里的柿子拿给春子看。 春子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千春走进屋。 千春：你不用勉强自己。你现在天天都不能说自己打小就说惯了的话，一说别人就生气，肯定会觉得压力很大吧。从四月份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用功，现在肯定累坏了吧。这阵子就先别说话了。快吃吧。 春子点点头。 千春：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春子：…… 千春：我当舞伎的那会儿，就算自己有心上人，也必须得找一个恩客。可讨厌了。以前，客人会让茶屋的老板娘把舞伎们都叫到一块儿，然后从里面挑自己喜欢的人，就像相亲一样，那会儿叫“相看”。每次我都在心里拼命祈祷，希望自己不要被人选上。那时候还有睡大通铺的。客人和舞伎们一起在和室里通宵玩乐，然后就都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妈妈常常叮嘱我，让我小心，所以我就用里面的和服下摆把脚底下那儿给系住。尽管如此，那会儿还是感觉像修学旅行一样，特别开心。 春子：…… 千春：我的初恋是一位电影明星，我们俩就是在大通铺上认识的。 60.路边的海报，茶屋的和室，机场的跑道 电影海报上是《月光之翼》的男主角赤木裕一郎的特写。 茶屋的和室里铺好了被褥，两位舞伎、一位艺伎和三位客人睡在一起。 千春的画外音：光是看着他我就心跳不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舞伎千春（18岁）目不转睛地望着睡在自己身旁的美男子。 可能是感受到了千春的目光，电影明星赤木裕一郎睁开双眼，望着千春，微微一笑。 千春的画外音：不过，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我都想要见到他，那会儿，只要和室的招待工作一结束我就会跳上午夜航班。 XXX 音乐剧 第十幕 Moonlight（午夜航班） 千春正在和室里表演舞蹈。 舞蹈一结束，她就消失在隔扇门后面，把长腰带脱下来，换上普通和服出现在飞机场的登机口。 Moonlight 请完把我带上 Moonlight 我心潮如此激荡 一路狂奔 只为早点赶到机场 夜空中散落的点点繁星 正如我内心无数的祈望 我心中的翅膀 带着我一路飞翔 请跟我来吧 Moonlight 请跟我来吧 Moonlight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YS11飞机，千春混在一群生意人里登上了舷梯。 年轻时候的千春坐在月亮上，从空中望着现在的千春和春子。 千春：大半夜的我赶到羽田机场后，他已经在酒店的休息室里等着我了。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和他待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到达羽田机场后，空中小姐和飞行员们也都加入了合唱的队伍，与乘客们一起共舞。 Blue Sky 拜托你请等一下 Blue Sky 黎明转眼就要到来 我的心愿唯有留待以后 美丽的繁星清早就会消散 但愿这爱意不会随之枯萎 心中虽有翅膀却无法到达 请抱紧我不要放手 Moonlight 请抱紧我不要放手 Moonlight 星光灿烂的夜空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千春再次登上飞机的舷梯，拼命挥手道别。 千春：好寂寞，好孤单。可是，一回来我又马上飞奔到练习场。我的初恋就是这么不断反复着度过的。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十幕至此结束。 61.万寿乐，春子的房间 千春望着远方。 春子的脸色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千春：如今，从舞伎升格为艺伎，能够自己开始赚钱以后，就可以成为独立自主的女人了。只要自己能负责，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要是碰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尽可以和他结婚并且离开这个城市，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一生追求艺术，当一辈子的艺伎。其实我们这儿，在里春上面还曾经有过一位艺伎，叫做一春。对了，这个房间就是一春以前住过的房间。 春子心里一惊，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下房间四周。 千春：她是我引领出道的，说实话，我应该一直照顾她下去才对，可惜我当时结了婚，离开了这个城市。一春一放假就会到我家来玩儿，那会儿百子还是个小宝宝呢，就是现在的百春啊。一春可喜欢她了，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可是，就在她马上要满徒出师的时候，她背叛了已经给她定好的恩客，和别人私奔了。其实，当时她来找过我，让我给她出出主意，是我告诉她的，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跟他走就是了。 春子一直认真地听着。 千春：后来啊，不单是一春这一件事儿，好几件事儿都赶在一块儿了，这个艺馆的老板娘，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欠了好多的债，怎么也缓不过来了，终于决定要把这间茶屋关张。可是，真到了要放手的时候，我母亲又舍不得了，于是她来求我，让我回去好歹想辙再干下去。因为这间茶屋已经坚持了好几代了，所以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求我。苦恼了半天，最后我还是带着百子回来了，那时候她才三岁。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拼命守着这间茶屋。因为有过一春那件事，所以现在的姑娘我都不给她们找恩客。我觉得，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自立的女人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我希望我的茶屋里都是自立的女人。可是，实在是太难了。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培养不出一个像样的舞伎。就在我觉得这门生意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你来了。 春子：…… 千春：你很喜欢跳舞吧？明天开始接着去练习吧，不过不用太勉强。你说不出声来的情况，我己经跟你师父打过招呼了。 春子拼命地点头。 千春微微一笑。 62.八轩小巷（早上） 春子正在八轩明神前合十参拜，一回头，发现里春就在身边。 里春：是去练习吗？ 春子点点头。 里春：和你说两句话好吗？ 里春走到春子身边。 里春：大家现在都对你小心翼翼的，非常温柔，不过我有几句话很想要告诉你。你要知道，我们这一行收下了客人的钱就要为客人提供一段梦幻般的时光。不管是说京都话，还是跳舞，都是一种为客人提供服务的技巧。现在，你是在为了成为一流的舞伎而不断修炼技巧。今后，当你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总会有人来帮助你的。自己的路必须由自己来开创。 里春向八轩新桥的方向望去。 里春：我本来是在东京出生的。后来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拼命地学习语言，磨练技艺，一直到现在。你呢，你在走过那座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春子：…… 63.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春子正在和千代美学习舞蹈“放学路上的小姑娘”。 千代美：你的手，该抬哪只手？又错了吧。腿应该是右腿吧。你怎么了？往反着转你是想干什么啊？脸一直对着前面，屁股往下蹲，得翘起来才行。怎么回事儿，你到底想不想跳？平时自己不练习，以为光到这里来几趟就能把舞跳好吗？你想得也太美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春子呆立在原地。 千代美转身快步离开。 练习场里只剩下春子一个人。 春子眼含热泪。 渐渐地，她哭出了声。 春子：啊，有声音了…… XXX 练习场上的夕阳余晖越来越暗。 春子趴在角落里的矮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千春推开隔扇门走进练习场。 她坐在春子身旁，目不转睛地望着熟睡中的春子。 然后，低声私语般地开始演唱《阿卡贝拉》： 闭上眼睛好好睡吧 我们会在梦里相遇 好好放松你疲惫的身体 做个好梦晚安 音乐响起，春子睁开双眼开始演唱。 XXX 音乐剧 第十一幕 黎明之歌 闭上眼睛好好睡吧 我们会在梦里相遇 好好放松你疲惫的身体 做个好梦晚安 两个人紧紧依偎着走出练习场。 64.八轩小巷（傍晚） 千春和春子手拉手走进小巷。 黎明时分 往往会响起悲伤的曲调 那旋律时响时停，反反复复不肯停歇 泪水已经打湿我的双眼 我会把谢意深藏心底 只盼与你再度重逢的一刻 能够轻轻地对你说起 做个好梦 晚安 春子正在打扫卫生间，她和服的袖子高高地绑了起来。 同样在打扫走廊和楼梯的春子。春子正在打扫玄关的时候，碰见鹤一向八轩小巷里走去，春子热情地和鹤一打招呼。 春子：鹤一姐姐，您早安。 鹤一：早上好。你好啦？ 春子：是的。多谢姐姐。 鹤一：是吗，太好啦。 春子：多谢。 目送鹤一走远治，春子转过头望向八轩新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八轩新桥，暗自在心里重新下定了决心。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十一幕至此结束。 65.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千春和春子一起向师父低头鞠躬。 千代美：你能坚持下去吗？ 春子：是的。 66.万寿乐，账房 百春在千春面前低头鞠躬。 千春：百春啊，你的事儿不是妈妈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 百春：话是这么说，不过，到了十二月，我就年满三十了。现在在网上，我都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了。 千春：网上？是发网吗？ 百春：是网络啦。网上的人都说，一个三十岁的舞伎，快适可而止吧。比起一个舞伎都没有来说，三十岁的舞伎不是更丢脸吗？如果在三十岁之前还是当不上艺伎的话，我就不干这一行了。 百春一副死了心的表情。 67.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百春正在练习舞蹈“黑发”。 春子在一旁认真观看。 伴随着千代美模仿的三味线伴奏的声音，百春认真舞蹈。 千代美：你一直一个人在练习吗？ 百春：是的。招待完客人以后，我会请里春姐姐帮我看看。 千代美：这样啊。真够努力的啊。 百春：多谢您。 千代美又开始了伴奏。 千代美：铃铃铃铃，锃锃，锃锃锃程，咚锵，锵锵锵，锵锵锵，铃，锵锵铃，呦，锵锵，锵锵锵…… 慢慢地，三味线的节奏变成了流行歌曲，“黑发”舞的动作变成了欢快的舞蹈，春子和千代美也加入到舞蹈中。 XXX 音乐剧 第十二幕 舞伎毕业礼 一直系着重重的长腰带 真是辛苦了 终于要晋升为艺伎 我好开心 沉稳又潇洒 妩媚又多姿 我终于成熟了 终获自由！ 脱下木屐 尽情起舞吧 女人也可以凭技艺律起自己的天空 一直梦想着跳起“黑发”舞的一刻 女人也可以筧技艺撑起自己的天空 百春嫣然一笑，露出漆黑的牙齿。 音乐停止，音乐剧第十二幕至此结束。 春子：姐姐，你的牙都黑了。 百春：当艺伎之前必须要把牙齿染黑（注9）。 68.万寿乐，里面的和室 少见的发髻“先笄”（注10）。 漂亮的发簪。 华美的和服领边。 百春正在跳日本舞“黑发”。 千春和春子在楼梯处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跳舞的百春。 69.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冬季） 麦克风已经摆放好，春子端坐在麦克风前。 桌上放着一本诗集《鲜花朵朵》。 春子拿起来看了看。 老师：今天不是要让你练京都话，我们来练习练习朗读。你把书上的句子慢慢读出来就好了。 秋平（普通话）：我准备好了。 老师：那咱们就开始吧。 春子面对着麦克风。 春子：最后的舞伎，从入门到出道，要历经多少艰辛，才能真正自立，学艺之路布满荆棘，如何鞠躬，如何遣词用语，舞扇要向外打开，一定要牢记，东山朦胧月，篝火夜空燃，快，挺胸背要直，来，下蹲腿要稳，倘若动作不过关，就会被劝退，我可不想被师父赶回家门，才刚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背地里流过多少泪，从来无人知。（诗集《鲜花朵朵》白川淑 著 《最后的舞伎》） 老师和秋平正在观察电脑上的波形图。 显示器上的波形图圆滑优美。 充满信心的老师开始测试春子。 老师：茶。 春子：茶。 老师：少爷。 春子：少爷。 老师：一早。 春子：一早。 老师：遥远。 春子：遥远。 老师：请原谅。 春子：请原谅。 后面开始加入伴奏，二人开始演唱。 老师：这样的。 春子：这样的。 老师：那样的。 春子：那样的。 老师：怎样的。 春子：怎样的。 老师（唱）：京都的雨啊，怕是大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春子（唱）：京都的语言建造了这座都城，舞伎的灵魂全在京都话。 老师（唱）：京都的雨啊 春子（唱）：怕是大多都下在了盆地里。 70.下八流掌门练习场，场内 春子正在练习舞蹈“梅花开”，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千代美仔细注视着春子。 千春站在师父旁边认真看着。 春子舞蹈完毕，鞠躬行礼。 千代美：今后还要继续努力哦。 春子：多谢师父，多谢。 71.八坂神社，新年初次参拜 八坂神社里人潮拥挤。 参拜者们用火绳从神前引取净火。 72.八轩小巷 “新年好”，千春、豆春和里春一边向来往的行人致以新年问候，一边不断地转动着手里燃着净火的火绳。 豆春：啊，好冷啊。 百春和春子没有火绳，千春把自己的火绳递给春子。 千春：真够冷的啊。春子，你转着这根火绳……小心别把它弄灭了。 73.万寿乐，账房 火绳被供在了神龛前。 千春、豆春、里春、百春和春子在账房里歇口气。 千春：好久没有这样和大家伙儿一起过新年啦。今年一定大吉大利。另外还有一件喜事儿，春子正式出道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一月二十四日。 春子被这突然的消息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百春：呀，恭喜你啊。 豆春：恭喜恭喜。 里春：恭喜恭喜。就由我来引领她出道吧。 春子大吃一惊。 千春：是吗？那可太好啦，是吧，春子？ 春子：请您，请您多多关照。 庭院里雪花飞舞。 74.万寿乐，门外（2014年1月24日） 门前的艺伎名牌上多加了小春的名字。 75.万寿乐，化妆间 梳头师父正在给春子盘发髻，是一种叫做“桃割”的舞伎特有的发髻。 XXX 里春在为春子化妆。 XXX 阿富帮助春子系紧长腰带。 76.万寿乐，账房 桌上摆着写有小春名字的用具。 千春端坐一旁a 春子双手伏地行礼致意。 春子：妈妈，多谢您。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千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舞伎小春了。要努力噢。 春子朝着账房的一角深深鞠了一躬。 春子：多谢。 角落里坐着的是身子缩成了一团的田助和阿梅。 他俩眼泪汪汪的，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77.万寿乐，玄关 千春手里拿着打火石，把小春和执事阿富送出门。 小春足蹬木屐，先迈出左腿。 玄关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很多人都举着相机。 欢声雷动的人群中可以看到老师的身影。 78.八轩小巷 阿富和小春并肩前行。 熙熙攘攘的人群紧随其后。 79.西野茶屋，玄关 阿富和小春走进门。 阿富：请多关照——小春正式出道了。请多关照。 小春：请多关照。 老板娘：恭喜你啦。加油哦。 秋平背靠着墙壁站在走廊里面的角落里。 他明明听到了玄关传来的声音，却并没有转过头。 80.通往中藤茶屋的小巷 阿富和小春走进小巷。 阿富的声音响起。 “请多关照——小春正式出道了。” 81.八轩小巷 小春和阿富从通往“中藤”的小巷里走出来，走向八轩小巷。 82.万寿乐，和室（二楼）（当天晚上） 舞伎小春初次待客的和室里坐着两位客人，公子和老师。 在两位艺伎的伴奏下，里春跳起了“鹤龟”舞。 83.万寿乐，账房 千春走过来招呼正在账房里等候着的春子。 千春：你准备好了吗？ 春子：好了。 春子有些紧张。 84.万寿乐，和室（二楼） 和室里，豆春、百春、鹤一和鹤丸正在招呼公子和老师。 公子：今天真是够大阵仗啊。连老板娘的菜都颇费了一番心思啊。 老师：那当然了。今天是真正的舞伎出道嘛。 公子：你们这是全体总动员啊。这么费力地培养一个新舞伎，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你们可别糊弄我哦……我还是让百春来给我倒酒吧。 百春：好讨厌啊……哼。 鹤一为老师斟上酒。 老师：多谢。 “打扰了。”里春说着拉开隔扇门。 里春和小春坐在走廊上，低头行礼。 里春：这是我的妹妹小春。今后请多多关照。 小春：多谢各位。我是小春。今后请多多关照。 春子坐在公子身边，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笺递给公子。 春子：我叫小春。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公子：恭喜你啊。 春子斟酒的手势非常优雅，但是因为太过慎重，所以动作还略显生硬。 不过，那种娇滴滴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 公子认真地观察着春子的一举一动。 公子：是不是有点儿紧张啊？ 春子：是的。我感觉我的身体里好像有无数个心脏一样，然后这些心脏每一个都在怦怦乱跳。 公子：你这个比喻真有意思啊。学徒期很难熬吧？ 春子：那倒没有。妈妈和几位姐姐都对我非常好。 公子：是吗？你的舞怎么样啊？ 春子：我最喜欢跳舞了。 公子：是吗？那就让我欣赏一下吧。 里春：那就请您欣赏一下吧。 小春：好的。 XXX 隔扇门被拉开，走廊的空地变成了舞台。 鹤丸也加入到演奏的队伍，春子开始翩翩起舞。 老师沉醉地欣赏着。 千春在角落里注视着春子曼妙的舞姿。 XXX 小春回到和室里。 公子：你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啊。 小春：多谢。 小春微微笑着。 听到“多谢”的声音后，隔扇门被拉开了，千春过来行礼。 千春：欢迎光临。 公子：不知怎么的，我看着小春，总觉得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这怎么回事儿呢？总感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似的。 千春：是吗？ 公子：嗯。 鹤一：您不知道吗？以前，这儿曾经有位姑娘和她长得特别像。 千春非常惊讶，没想到大姐也知道。 公子：哦？是谁？ 百春：是谁啊？我认识吗？ 里春：你恐怕是不认识吧。 千春：难道你也知道吗？ 里春：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主动答应引领她出道呢？ 春子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公子：你们这是说什么呢？快别给我卖关子了。 里春：那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姐姐。我们俩曾经一起比赛看谁跪坐的时间长。她也特别不喜欢吃酱菜。 豆春：难道是…… 千春：是我引领她出道的。 公子：…… 公子仔细地端详着春子。 千春：是的。 公子：还真是，简直是一模一样啊。就像是一春转世一样。真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会长得这么像。 鹤一：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是不会长得这么像的。我第一次在这外面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扫地，当时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一春是你的妈妈吧？ 公子：怎么可能！ 春子望向老师。 老师点了点头。 春子：是的。我的母亲就是一春。 公子：哎呦，我的天啊！她是和一个鹿儿岛的厨师私奔了。对了……难怪你会说鹿儿岛话呢。真没想到这居然是一春女儿的出道会啊。老师你也知道吗？还有呢？ 老师：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老板娘决定收留她以后，我才听她本人说的，我也大吃了一惊呢。 春子：妈妈，里春姐姐，你们早就知道一春……一春姐姐就是我的妈妈，是吗？ 千春：是啊。我们大家都可喜欢你妈妈了。 85.京都大学，正门 春子走进校园，她的和服腰带长及脚踝，引得来往的学生纷纷驻足观看。 男生：对不起，我能拍张照片吗？ 小春：多谢。 女生：这是要搞什么活动吗？ “好可爱！”“真漂亮！”围观的女生们都激动不已。 86.京都大学，语言学研究室 秋平正一个人在二楼把书都放回到书架上去。 敲门声响起。 秋平（普通话）：请进。 春子打开门，走进屋。 春子：耽误您一下可以吗？ 秋平向下一看，发现是舞伎打扮的春子，不由得目瞪口呆。 秋平（普通话）：春子？ 春子抬头向二楼望去。 春子：我是小春。 秋平呆呆地望着她。 春子：我出道那天，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秋平（普通话）：我不是说过吗，不管是艺伎、舞伎还是这个城市，我都不喜欢。 春子：我可特别喜欢这个城市。我要在妈妈也生活过的这个城市里一直待下去。其实，哥哥你就是出生在这里的，你心里其实也是很喜欢这个城市的吧？否则的话，你为什么要去研究京都话呢？ 秋平（普通话）：那是因为我生在京都，长在京都，所以研究京都话最为方便。你没看老师他也很需要我吗？所以，拿学位也会很方便。 春子：是吗？不过，有朝一日，我真想听到你说的京都话啊。 秋平（普通话）：比起我的京都话来，老师的东京话更好听。他可是地地道道的老东京人呢。 春子；老师是鹿儿岛人吧。 秋平（普通话）：不，是东京人。你听他说过鹿儿岛话？ 春子点点头。 秋平笑了。 秋平（普通话）：说得很地道吧？不过，他不仅仅是会鹿儿岛话，几乎全日本所有的方言他都会说。 这时，老师走进屋。 老师：噢，是你啊。校园里现在可热闹了，都说学校里来了个真正的舞伎。 春子：对了，老师，您的老家不是鹿儿岛吗？ 老师：啊？不是，我是东京人。那会儿我是为了要给你打打气，才说的鹿儿岛话。对不起啊。 春子一直注视着老师。 老师：我没有恶意的…… 春子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来。 老师：你怎么了？ 春子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还是没有声音。 秋平（普通话）：啊？又出不来声音了？ 春子按住喉咙，惊恐地点了点头。 老师：啊？真的吗？这可怎么办啊？都是我不好。我没打算要骗你的。 秋平（普通话）：没那事儿，你就是打算要骗她的吧。你故意说鹿儿岛话，让她以为你是鹿儿岛人，那不就是骗人吗！ 发现春子再度失声后，秋平一下子激动地指责起老师来。 秋平（普通话）：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又发不出声音来了。 老师：哎呀，对不起……这可怎么办呢？啊？秋平，怎么办啊？ 秋平（普通话）：啊，不是吧，老师！怎么办啊？！ 老师：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才好？这下可糟了。 老师一筹莫展。 春子：都被我骗了吧。 老师和秋平顿时呆若木鸡。 春子：多谢。对不起。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对了，蟑螂先生。这蟑螂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您总骗人吗？ 老师：不是啦…… 秋平用京都话插话—— 秋平：这个啊，蟑螂先生是公子给取的绰号。指的是那些自己不花钱，天天混在茶屋的厨房里等着艺伎或是舞伎偶尔露一面，以此下酒的人。不过，为了维护老师的名誉我必须给你解释一下，作为一名语言学研究者，老师只是为了要研究花街人的语言才跑去当蟑螂的。 春子：多谢。 小春开心地笑了。 87.八轩小巷 2014年2月3日，夜晚。 又到了鬼怪之夜，距离春子第一次来这里刚好一年。 百春的画外音：春子来到下八轩已经刚好一年了。尽管这里仍然还是只有一名舞伎，不过今年的鬼怪之夜格外热闹。 万寿乐的和室里，舞伎打扮的里春正在和扮成古代主君大人的勘八郎把酒言欢。 拉丁舞女打扮的豆春走在小巷里。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同样拉丁舞男打扮的阿富，一把梯子架在了茶屋的屋顶上，阿富登上梯子。 阿富：大家都在看什么呢？ 花街的男女老少都打扮得像老电影里的登场人物一样，大家好像发觉了什么似的，一起朝八轩新桥的方向望去。 春子一边唱着《窈窕舞伎》一边走过桥。 一群舞者往桥边跑去，像是要去迎接春子一样。 春子踏进了八轩小巷，她和沿途的人们擦肩而过，一直走向小巷深处。 XXX 音乐剧 第十三幕 窈窕舞伎 春花烂漫 明艳多姿 夏日清凉 富山钟响 京都古城 请多关照 承蒙招待 请多关照 举起折扇 阳光洒下 春子和一身牛仔装扮的鹤一与鹤丸擦身而过。 然后又走过装扮成白雪公主的百春和扮成英国绅士的公子、扮成英国淑女的千代美身边。 最后又和英国绅士装扮的老师与英国淑女装扮的千春擦身而过。 老师和公子走向春子，手拉手开始跳舞。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快快变成 娇艳之花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待到明日 绝代芳华 啊，娇嫩的蓓蕾，请在心中期待那绽放的一刻 万寿乐里，里春和勘八郎正在表演“屋脊上的兽头瓦”，气氛热烈，茶屋的屋顶上，豆春和阿富正在热情洋溢地舞蹈。 八轩小巷里，春子、公子和老师并肩走在一起。 公子：我说，小春啊，你知道对于舞伎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春子：是什么啊？ 老师：是什么？ 公子：就是年轻的精神。不过这不仅仅是指年龄上的年轻，更是指会努力奋斗的年轻的精神。客人们会从中感受到人生之春。我也是在看到春子后才意识到的。这与你生在哪儿、长在哪儿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的努力是真的，你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舞伎。因此，小春啊，你就是一名真正的舞伎了。就是的。 春子：多谢您。那这样的话，就说明老师他是说到做到啦。 公子：……算是吧。 春子：那老师以后就不用再当蟑螂先生啦！ 公子：……就算是吧。 老师：多谢。对不起。请多关照。 不知什么时候，一群人载歌载舞地来到他们身边，大家全都是鬼怪之夜的打扮。 不断磨练 技艺心灵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快快变成 娇艳之花 窈窕舞伎 窈窕舞伎 待到明日 绝代芳华 啊，娇嫩的蓓蕾，请在心中期待那绽放的一刻 春子满怀喜悦地舞动起来，她的长腰带与和服的长袖像翅膀一样飘扬。 镜头上拉，拍摄茶屋的全景。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巷子里都挤满了热舞的人群，京都下八轩的鬼怪之夜再一次焕发出昔日的光芒。 春子：我还是最喜欢老师！ （全剧终） 注释： 注1：文中命白未标明者均为京都方言。——译者 注2：舞伎是指年轻的艺伎见习生，见习生涯结束后，经过正式的仪式才能成为艺伎。——译者 注3：京都的太秦是日本电影的重镇，聚集了大量知名的电影公司，与之配套的商业街也应运而生。——译者 注4：鹿儿岛接近日本的最南端，而津轻位于日本的东北地区，两地距离非常遥远。——译者 注5：衹园祭是京都每年一度的节庆，是日本规模最大最著名的祭典，庆祝时间长达一个月。——译者 注6：小野小町是平安初期的女诗人，被列为六歌仙之一。她多才多艺，又是出名的美女，享有很高的声望。——译者 注7：意大利语，“我爱你”的意思。——译者 注8：位于京都东山区的剧场，是日本最古老的剧场。——译者 注9：黑齿习俗在日本自古就有，染黑齿是一种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译者 注10：舞伎实习期结束后顺利升为艺伎时梳的一种造型华丽的发髻。——译者 PS：本文译自日本《电影剧本》10月号。——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