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夏

文/故城 洪尚秀的电影里，男男女女总在重复他们的过去，场景里总会有些是似曾相识的，街角酒馆里的醺醉，小旅馆里寻找的激情，谎言背后的真诚，还有一如既往的落魄。 《夏夏夏》亮相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并最终虏获大奖，当然有来自于同命相怜的导演或编剧投来的感情票的因素，这就好比旧时老友，走过来只淡淡的跟自己打了声招呼，悠悠地从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默默递过一根，你接过烟时，自然是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夏夏夏”的标题源于洪尚秀闲时在忠武路的溜达，街边饭馆用这样的招牌吸引顾客，于是，他便即兴的把这种随意和叠仗用于影片标题。这倒与影片的风格不谋而合，在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中，看到某种波澜不惊的重叠，人物性格、处境和遭遇，相互对照，又相互重合。 影片开始于两个文艺青年的聚会，闲聊中谈到彼此夏天在南海岸小城统营的经历，刚刚失业的导演因为要去加拿大投奔姑姑，与在统营开小饭馆的母亲道别；而与妻子闹离婚的诗人，患了抑郁症，与情人来到统营消遣时光。两个落魄青年，一口酒，一段经历，互诉衷肠，侃侃而谈。 男人之间的聊天总是不着边际、海阔天空的，洪尚秀用女人将他们的话题凝聚在一起，又借助交叉剪辑的方式制造出逸趣横生的戏剧感。如前一个场景导演说他碰到的一个女人小腿很美，下个场景诗人就会说他也碰到了小腿很美的女孩；前一个场景女孩说她想去喝点酒，两个诗人推搡着不去，下个场景里导演就会不怀好意的带她去喝酒。 男人带女人去喝酒，在洪尚秀的电影里通常意味着性，正所谓食色性也。《生活的发现》中，男女主人公每次性事前，洪尚秀都会安排一顿酒饭。《夏夏夏》中也不例外，导演带母亲饭店里的女招待去喝酒，酒后却因母亲的电话未能得逞，熟悉洪尚秀的观众此刻自然捧腹大笑。而当导演如法炮制想要“俘获”女讲解时，女人推开酒店的房门，突然冒出一句“我讨厌酒后做爱”，男人顿时尴尬冒汗（假正经）。这看似有一搭没一搭的桥段，实际是洪尚秀处心积虑设计的幽默，而这种幽默在影片中俯拾皆是。 洪尚秀电影里，不管机遇扮演怎样的角色，性总是先于感情而产生的。导演对女讲解的爱情，与其说是一见钟情，不如说是感官知觉使然。初次见面时，导演在心理总喋喋不休，“她的小腿很美；虽然长的不漂亮，但身材很好”，肉体成为男人选择女性的动力，而自此之后的偷窥、跟踪和追逐便是建立在这种最初的性幻想基础上的。再比如，导演与女讲解上床前，他一本正经的说“我爱你”，实在是应景而无耻，但女人似乎也吃这一套，高潮过后竟也由性生爱，一句“我爱你”换得男人泪流满面，真情假意，是非曲折，都浓缩于这句“我爱你”当中了。 影片采用黑白定格的照片与彩色流动的影像交互切换，将记忆与现实明确区分开来。但有趣的是，按照观众的一般经验，彩色流动的影像通常交代的是当下的感受，而黑白定格的照片则代表复古和回忆。洪尚秀有意颠倒观众的视听经验，他让蒙太奇的定格照片变为当下的真实存在，而长镜头的流动影像则有着记忆的虚幻成分。通过这种方式洪尚秀做出了影片叙事的层次感，更重要的是它混淆了记忆与现实、激情与平淡、绚烂与凝重之间的界限，给现实与记忆、真实与谎言提供了一种可以互相转换的途径。 通常情况下，回顾记忆的故事时，我们总会用一些统称来指代那些现实中比较明确的称谓，比如用“导演”来替代人物的真实名字，或者用“吃白姑鱼的饭馆”来替代某个具体饭馆的名称。这样的结果就是，导演和诗人虽然回忆的场所是同一个场所，两人的故事是同一个故事，但由于称谓的模糊化，彼此对共同的经历缺乏辨识能力，还不明所以、兴致勃勃的聆听对方所讲述的关于自己的故事。 当然，相同空间下发生的故事，经由不同转述者叙述，便呈现出不同的风味，这是洪尚秀惯用的伎俩。《处女心经》中，秋勋的回忆中，素贞害羞而柔弱，她是被动的接受者；而在素贞这里，她刻意而逢迎，是主动的迎合者，只是其中多了些无可奈何而已。在《夏夏夏》中，导演在陈述中将自己塑造成痴情汉的形象，于是他的情欲和告密的行为便被爱情包装起来，呈现出“善”的一面；而在诗人的陈述中，显然导演是爱情的第三者，他是“恶”代言人。当然，诗人对于导演充当他朋友的第三者并不知情，于是他既会为导演赢得女讲解的欢心而兴奋，同时也会为朋友抢回她而高兴。 这其中存在道德悖论的问题。然而，洪尚秀并没有像《处女心经》中那样将道德的自反性作为一种解构的工具，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拆穿其中的巧合，容忍这种误会和错位的存在。他甚至在结尾公然用一种乐观的姿态，回避了对道德悖论的焦虑。 对于这一点，我们从影片的题目“夏夏夏”（HaHaHa）中也能寻到一些端倪。第一个“Ha”是针对两位主人公之巧遇的会心一笑；第二个“Ha”是感叹的语气，是对两位主人公道德立场之混乱的感叹；而第三个“Ha”则欢乐而畅快得多，像影片的结尾，它抛弃了焦虑感而呈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诗人和情妇在长途车上相拥而笑，画外音是导演和诗人为爱情干杯的欢笑声。不管影片观察的焦点是集中于男人的艳遇还是他们落魄的精神世界，最终还是回到了男人自鸣得意的笑声当中了。 影片中不论是教授参观当地的画展，还是诗人以及他朋友的作诗吟唱，都营造出一种艺术与生活形影相随的精致。如女人每天都要送给男人一盆鲜花，而男人总是用吟诗的方式去讨好女人。他们或许认为致力于把生活变为艺术，就是在追求精致的生活。然而艺术只是一种假象、一种社会态度的象征，它更多的是一种话语而不是行动，于是，当我们看到影片中母亲用衣架抽打导演的小腿时，男孩堵在剧场口报复导演的夺人所爱时，乞丐向导演乞讨中后者的仓皇而逃时，我们也便看到了男人的懦弱、虚荣和伪善，那些一天到晚谈论艺术、讨咎学术的男人，其实都是些假正经。这正是洪尚秀作为知识分子对自身最直接的嘲讽，而《夏夏夏》也正是新世纪电影创作者，对现代人的心理，对一个都在反思自身和重新认识个体的时代的最好展现。 2010-9-26 11:50 《礼•志》

《夏夏夏》這個題目比洪尚秀導演上一部長篇的題目，《就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似的》，來得還要隨意。某日，洪尚秀導演在忠武路附近蹓躂，發現一家名叫HA HA的飯店招牌上多印了H字，變成了HHAHA，於是乎又來了靈感，把HAHAHA做為自己新作的題目。電影當然也是圍繞著這三個HA字展開的。這三個HA之前也是有所推測，只是把第二個理解為了受驚時的語氣，嚇。還以為新片會走恐怖路線的。第一個HA是夏天的故事。沒記錯的話，從《海邊的女人》，洪尚秀導演的作品就都在夏天展開故事。個人猜想多半是因為獨立路線越走越遠的洪尚秀覺得選擇夏天拍攝會比較省錢的緣故。不過去年有一個發生在冬天的短篇故事，當然這次拍攝的錢都是全州電影節出的。洪尚秀的電影以精妙的結構著稱，這次也不讓人失望。上一部作品是一人兩地，這一次是兩人一地，用上了《處女心經》中類似的“記憶的異重性"。兩個男人（當然還是文藝男）坐在酒桌邊談論在各自夏天在韓國南海岸城市統營發身過的感情故事。黑白定格照片與彩色故事回憶地交叉切換，一口酒，一句話地說來說去（這四個字在韓國屬於漢字成語，注意李滄東《詩》中的一個腦筋急轉彎囧），真的有一種在大屏幕上看漫畫的新鮮感，就差那一片片雲朵般的對話框了。第二個HA是驚嘆時的語氣。現在可以稱作名副其實的獨立導演洪尚秀，從上一部開始完全自己掏錢拍電影，不去考慮票房，這一部也是如此。但這次自願零片酬出演的演員陣容比上一次還要紅火，韓國電影界也驚嘆道，這就是洪尚秀導演的《十一羅漢》啊。總結新世紀這前十年的韓國導演，有兩位必須得提到，那就是金基德與洪尚秀。從九十年代末期開始崛起的兩人，在這前十年還是保持自己一貫的獨立作風，拍片不緊不慢，風格我行我素。其中洪尚秀這十部長篇中有六部和戛納電影節扯上了關係，也創造了韓國電影界之最。第三個HA是歡樂的笑聲。《哈哈哈》延續著自《夜與日》，《懂得又如何》以來的喜劇風格，並且大有發揚。洪尚秀的幽默來自於韓國人的日常生活，尤其在於台詞的生活化。這次雖然有不少部分大扯看似神秘不可知的“花非花”似的哲學觀點，但這回台詞的生活化程度更加地高，讓我這個外國人第一時間不用字幕都可以聽懂99%。生活化的演技也是洪尚秀作品所擅長的，這一次取以代之的是誇張的表演。猶如話劇般誇張的表演也為《哈哈哈》增添了若干笑聲。洪尚秀也無厘頭了，你信嗎？洪尚秀這位“悶片”導演的作品中，突然出現了《江湖告急》中的關二爺似的人物，當時肚子就笑爆了。粉紅色的洪尚秀著實可愛。之前自己覺得，伍迪艾倫在近作中自己不出演，卻找來一位酷似自己的糟老頭來演就已經夠囧了。才發現，其實洪尚秀一直也是這樣囧囧有神的導演。第三次聯手金相慶，不僅讓金相慶穿得像自己，小動作像自己，連自己略微花白的頭髮都移植到金相慶頭上了。還不斷地嘲笑自己在韓國社會中這一”不知名“導演的身份。這一次洪尚秀電影裡的女人也比以往來得更加肯定，更加具有自我能動性。以往洪尚秀的男主人公通常是，推倒女主人公前後，各有一句“我愛你”。這一回男人再一次”得逞“後，卻被女方的一句”我愛你“搞得內牛滿面，在床就以身相許了。洪尚秀故事裡從女人嘴裡冒出的如此”我愛你“，印象中真是頭一次。從上一部短篇以女性為主角開始，到這一次如此主動的女性的出現，洪尚秀導演的解釋是，年紀大了，對於女人的想法也就慢慢轉變了。知天命之年的洪尚秀轉變的還有對愛情的看法。雖然男女之間依然是相互猜忌，但這一次總算有一對圓滿了。最後通往未來的長途巴士上的那一長吻，著實令人感動。結局更為愛情乾杯。真的，如果你習慣了洪尚秀作品中男女的相互猜忌，一時半會還適應不了。洪尚秀的作品一向是韓國文化人的”受難所“，作家，導演，大學教授，應有盡有。這一次慘遭調侃的是抑鬱影評人與陰鬱詩人。不就是寫詩嗎，導演也能寫。在無厘頭人物的開導下，不知名導演只去欣賞好的東西，每天詩一首，女人跟着走。這麼好，那還不快去寫詩？（不性急的日後可以跟著李滄東《詩》中的教程學習）

当我谈喝酒时，我谈些什么。当两个男人聚在一起喝酒时，他们都谈论什么。胡侃吹牛黄段子，不就那些事，可你真的清楚么？别装作好像你什么都明白似的。《夏夏夏》延续了洪尚秀前十部作品（九长一短）的经典设定：一次旅行，几对男女，饭馆、酒馆、旅馆、咖啡馆、文化馆等各种馆，来来去去。导演拍得轻车熟路，我看得几次大笑出来，实在忍不住。这可不是胡乱发挥的，电影片名就是哈哈哈的意思，喜剧一本。一如既往，《夏夏夏》塞满了洪氏的反讽与自嘲，统营是洪尚秀的故乡，主人公又是一位“不大成功”的导演，完全能够想象出这类知识分子是谁的影像投射。叙事上，《夏夏夏》由许多回忆的断片拼凑而成，全片是两男人的口述，他们在同一时间段去了同一个地方旅行，甚至走过同样的路，吃过同样的东西，遇见了同样的人，只是事后碰杯那会，他们不知道而已。从生活经验来讲，这好像过于夸大了现实中的偶然与巧合。比方谈到那家好吃的饭店，一方稍一追问，他们的记忆便会迅速组合在一起，好似满地的硬纸板碎片组成一张完整的记忆拼图。可是由于剧中人物大意糊涂，所以他们并不知情，负责拼贴的任务便移交给了观众。 伪善的男人，满嘴的甜言蜜语，经常又是滑稽可笑。神经质的女人，总有惊艳出场，然后不可捉摸。前作有看小片睡大觉的电影节评委们，《夏夏夏》依然不忘挖苦揭短，一小撮知识分子统统入列，导演没名气，影评人很抑郁，诗人没性欲。他们就好像是一群多余的人，尽做一些不务实的破事。相比较于谈人生理想讲抱负追求，这些人对追逐异性、处理两性关系似乎更有热情。如果环视华语电影里屡拍不死的性压抑，洪尚秀就表现出一股原始的欲望冲动。与其说洪尚秀是在实践“越是禁忌越想碰”，不如说他只是忠实还原一部分人的真实生活，乐此不疲。由于往往不加掩饰，当事人看起来又都是极为可笑的，就好似路边一条狗。至于粗糙简陋的场景是否对应了精神的贫瘠困乏，这个就不得而知了。黑白照片插入画面以外，电影的镜头语言十分简单，值得一说的就是推拉蒙太奇。《剧场前》以后，洪尚秀似乎特别依赖这种简单的缩小放大，尤其是迅速的zoom-in。《夏夏夏》里，推镜一般用来特指强调，像某一方的尴尬表情和无奈处境。再有一种是提示景深，海边乞丐那处算是全片最过激的一次zoom-in。一些有趣的地方还包括诗、梦境和哲理探讨，好比调味料和餐点装饰。若在以往，洪尚秀作品要跟诗发生关系，很多人恐怕难以置信。物化社会里，诗意是相当缺乏的一种东西，这帮人也就是拿写诗来谈情说爱，跟直截了当的“我爱你”其实差别不大，巧合的是李沧东也在今年拍摄了一部《诗情》。梦境的话《懂得又如何》、《夜与日》都有涉及，《夏夏夏》遇见李舜臣的梦境充满黑色与恶搞。而如果延续到《剧场前》，电影不就是发的一场大梦？至于哲学哲理，洪尚秀用口语化的对白讲了“花非花，乞丐不是乞丐”的道理。他似乎在提醒观众，电影人物未必真实，讲述也未必真实（比如空军部队）。人立在那里，即便再生活化，有一丝不落的男性思维，但是当你觉得他们真实时，你已经把自己或者生活经验放了进去。反过来说，那不正是电影里说的“好的东西”么，你赞同它们，认可它们，因此你愿意相信和追求它们。这种观看的错位就好比一首诗：犹豫不决，要灵还是要肉。生下只为死亡，思索只为犯错。他的理智如此，不管是想多想少，一样是无知……【外滩画报 见刊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