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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是最温暖,也是最残酷的选择。
无需多言,这就是你在生命最落魄的时候需要拾起的电影:走到悬崖边看过那里的风景,就约等于在身上装下了一个鬼魂,仅有如此,在这个衰败和朽坏是如此根深蒂固的世界上才能继续活下去。背上一件死的行囊,你便能开始听见音乐。
对我来说,黑泽清的诗意就在于,事物衰败的不可避免性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呈现出来:一栋房屋,当它被建造完成时,甚至它还只是一个概念时,它自身就已经包蕴了它将要抵达的那种荒凉——一扇没有关上的窗或门,或是掉在地上成为碎片的器件,都已经把整座房屋拖入这种荒凉本身,因此他不需要任何(举例来说,《咒怨》式的)笨拙的、落实到语义上的时空交叠,而只需要让一张报纸轻轻地飘落而已。
一个四口之家被重击甚至瓦解的走向,很见锋芒。内有失业潮与尊严,外有中东战局与心怀,略大男人主义的日本传统家庭,在一家之主双标的可悲与蛮横下撕裂得几乎无人生还。涟漪化作旋涡的过程非常迷人,而佐佐木太太的变化成了最有力的枪头。只可惜,等到力道绷紧,最后竟冲向一个近乎懦弱的光明,就像是大梦一场,最终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荒唐。@HIIFF
黑泽清知道所有关于身体和光线的奥秘,如此典雅,如此恐怖。稍稍的自乱阵脚也是题中奏鸣曲应有之义。
真的爱了,结尾美得一塌糊涂,也哭得一塌糊涂。无论是题材类型还是场面调度上,黑泽清都是能不断让人惊喜的顶级监督!如此直接地在这一部里一口气放入了这么多社会命题,由此又引发了个人\/性别\/民族心态上的剧烈变化,对于他来说还是非常少见的,不断提及的中国让人感到日本社会深重的焦虑感。人生也许不能重新来过,但一夜之间或许可以变成一个存在主义者。希望也会在不断存在和挣扎的过程中出现,吧。
一直怕最后一幕有雷鸣般的掌声,幸好没有。
前半部分非常写实,那种求救无援、仍盲目寻找出口的失业人生直戳人心;后半部分的抓马对比下就各种违和了——黑泽清只拍出了半部好戏。日式家庭之苦。
影评
逃避与归宿间的救赎
不可见的世界
常常是一阵风,一阵恰到好处的风,搅动起纵深处平整的记忆,让我们惊觉在看似封闭的透视线尽头仍然存在一个通向更广阔天地的裂缝。在树影的婆娑中,在窗帘的摇曳中,它总是带来一些关于世界的消息——或者说,它就是世界存现的方式。

世界不只存在于景深之“深”处,同样也存在于镜头与景深之间,呈包裹状。(文末附有参考书籍和文章,比我的影评更值得大家去阅读) 不可见的空间,家宅的印象 影片的第一个镜头,飘落的报纸和翻动的杂志指示出风的来向——逆风横移的镜头似乎正在寻找它,但却被下一个镜头打断,我们被直接告知了风的入口。随后,女主角从左边入画,走向扁平的景深深处,关门,擦地,然后,像突然受到了某种感召,她拉开门,让风继续涌入。片名显现。这就是电影的序幕。








长焦 手持。与前一个镜头相比,此处的父亲仿佛不是出现在空间中的,而是他被空间击中了



中心点消逝透视法是一种权力结构,它利用一个透视点来计算在一个空间内所有事物的距离、摆放位置和尺寸大小,它是一个将周遭世界放入秩序之中的法则。而黑泽清取消了这种观看的权力。因此我们的观看永远存在盲区,不仅是画外的盲区,画内的空间也极大限度地保留了它自身的不可见性,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参照物来目测它们之间的距离。如同可见的肉身有了灵魂,黑泽清将不可见性重新还给了空间,这才有了家宅的印象,它是“空间的灵魂”,是形象、记忆与想象的混合体。它意味着:我们与它同在,或者说,我们在它之中,它也在我们之中。 黑泽清督促着我们将自己从透视法则的认知中解脱开来:与其追求在多大程度上掌控注视下所能抓住的东西,倒不如接受自己是和电影中的世界环抱在一起的。 只有在这时,我们才能真正地看到家宅,像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一般。我们投出的目光不再是将对象具体化的注视,而是一种没有企图的、不带权力意志的、与世界进行交互的,身体性的观看。通过藏匿的视点与焦段的变换,每一个剪辑点都带给我们一个崭新的形象。我们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整个身体去看。我们发现自己在体验一个无法依靠理性智识辨认的空间-时间中,就像那只镶嵌在蒙德里安画作中的时钟一样,一个绝妙的譬喻。











挥出一巴掌后,他的手在并非惯性的作用下仍然徒劳如抽搐般地晃动了几下,仿佛刚才的动作是一种并不受他自身控制的应激反应






然而,正如序幕中两个跳跃的机位所暗示的,在人与家宅之间,身体与身体的记忆之间,也有着一阵穿堂风,它勾连着二者,略过了空间,也意味着它有能力将二者分开,将家宅抽为真空。它给沉睡的记忆带来了梦想。它是对人物滑向失真鬼魅之态的邀约。 以往的黑泽清作品中,捉摸不定的失真感提供着恐怖与焦虑的来源,但在《东京奏鸣曲》中,它是事物或人的待定状态。 往往是这样的情况:身处家宅的人们在某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在自己与家宅之间,并不存在一个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正如我们与家宅的印象也不存在凝视与被凝视的关系),家宅中所有的物件都是如此的自在且自足,似乎并不需要人的介入。在这一瞬间里,人们知晓了自己的位置,人和家宅同时意识到了对方的在场,但于此同时,人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以往努力塑造的家宅支配者的记忆,可身体已经不具备行动力。在“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和“身体试图去做什么”之间,产生了一股撕裂的力量。(其实,把这段话中的“家宅”换成“家庭”,把“人们”换成“父亲”,大概就是影片的故事情节了) 当人们真正发现,自己并不能够支配什么,而周遭的世界也并不需要人的介入也能自足,人便进入到一种待定状态,此时只需一点点的外力就能将人推入失真。

面对做噩梦的丈夫,惠在试图叫醒他之前,有一段异常反常的安逸,此时的她似乎在享受这一刻,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陷入噩梦的丈夫已经达到了某种诡异的自足状态,而她反而是不自在的:“吃炸油圈吗?”

妻子停下手中的碗筷看向黑须,后者咀嚼的动作慢慢停止了
这种待定状态来自于对家宅的印象的体验——也就是说,它来自于空间肉身的形象、人的身体的记忆和人的想象的混合之中。它“是从一个‘范畴’到另一个范畴,从一个‘层次’到另一个层次,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的东西……是身体变形的催化剂”(Deleuze)。它伺机以待,随时准备击中一具身体,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在家宅中,一台忘记关闭的电视、一扇敞开的玻璃门、一盏没有照在人脸上的台灯,都是它即将显影的迹象。甚至我们可以说,黑泽清镜头下的家宅的印象本身就是一种待定状态,是家宅中诸多物件之距离的待定、物件之功用的待定、人之距离的待定,人之举止的待定。 黑泽清所致力于描绘的,是一具具身体在日常与失真之间的反复,而非探究社会症候和做现实批判。因为后者不能被描述只能被论述,而它往往就在每当我们试图讨论它时开始消失。 在这里,黑泽清表现出了他的非批评立场。他所做的,不再是“挖掘”社会症候背后的根源,而是去展现这种症候是怎样作用在个体身上的。家庭作为社会晶体的一个折射面,在其中“社会并不存在,存在的仅仅是对社会的体验状态”(Jules Moonerot);个体也是同理。人被一个又一个空间击中,其中不乏断裂、出离和滑稽(比如后半段一系列的戏剧性桥段),将人的种种行动粘连在一起的,并非宏观意义上落到语义实处的社会图景,而是人的体验,是身体在待定状态中的体验。

怪异的剪辑点:前景凭空出现两个交谈的路人。被入侵的视线,是对他此时状态的折射

整个日本社会似乎都同主角一起,陷入到这种待定状态的焦虑中,苦苦等待着那一阵穿堂风能够带来一些契机、一些梦想。
在惠这个角色身上,黑泽清无疑释放了他最多的柔情。她等来了属于她的那一阵风,而相比之下,龙平捡到钱的情节反而更多地成为了一个笑话,为了达到这种戏谑感,黑泽清甚至用上了一小段倒叙。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会用刀的人啊黑泽清招牌式的棚拍车戏,在这里也有了某种浪漫意味:尽管这是一位第一次上路的家庭主妇,但我们都知道她并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而这也反衬出了这段戏的喜剧感。





既然都敞篷了,那就别棚拍了吧
这无疑是影片最动人的镜头之一。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创作者对自己镜头下的角色满溢的爱意。第二天,健二入狱后被毫无缘由地释放,躺在沙滩上等待涨潮的惠却在小木屋醒来,被汽车撞倒的龙平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将捡来的钱投入失物招领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到家宅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吃起了饭,没有丝毫待定状态留存的迹象。黑泽清给了我们关于现代家庭最美的结局:他们终于变成了鬼魂。他们如家宅一般自在、自足,在自身的不可见性中得到圆满。

琴声停了,风也停了
如果说那阵风给我们、给片中的角色带来了什么启迪的话,那就是:我们是世界的一个点或是归零的刻度,而不是处于这个世界的外壳上,我们生活在里面,我们不是它的支配者,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凝视的动作,世界也早已先向我们投出了它的目光。我们应当去体验、去倾听,这不单单是观看的改变,还意味着感官和意识的开启。就从这个小小的家宅开始吧,黑泽清对我们说。 本篇影评受到以下书籍和文章启发 《知觉的世界》【法】莫里斯·梅洛-庞蒂 《眼与心》【法】莫里斯·梅洛-庞蒂 《重返风景:当代艺术的地景再现》【法】卡特琳·古特 《空间的诗学》【法】加斯东·巴什拉 《德勒兹论音乐、绘画和艺术》【美】罗纳德·博格 《导读德勒兹》【英】克莱尔·科勒布鲁克 《弗兰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法】吉尔·德勒兹 《艺术为社会学带来什么》【法】娜塔莉·海因里希 https://www.douban.com/note/796447270/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3165196/ https://www.douban.com/note/800584938/
《东京奏鸣曲》:给现实一次无解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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