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阿咸约好晚上一起看这部片。看到一半,阿咸跟我说:“那个年代的片子总有很浓厚的Cult味。”
但《X圣治》其实不算很老嘛,在故事情节上,也有个挺类型化的壳子。一个天才杀人魔犯下连环杀人案,主角身为警察,决定对谜题追查到底,他有一个智力型的教授帮手,也有着难言的家庭牵绊,后来逐渐在较量中和对手产生了些相惜之情……
电影里的杀人魔则被设定成自学成才的催眠师,号称18世纪法国催眠师马萨(Fraz Mesmer)在日本的“再传使徒”,掌握着控制人心的邪教秘术。这位Mesmer在历史上倒是确有其人,不过他的那套“催眠术”主要是把病人聚到一起抱着磁力木桶调节体内磁场平衡,其实没什么“邪”气,反倒有种自然疗法的老中医感。而到了电影里,催眠就变成了只需要让对方凝视一束火光,再用对话探得深层心理,就能控制他人在失忆状态中杀人的方便法门。从这点上看,《X圣治》的设定多少也有点类型恐怖片的中二感。
当然,Cult味绝对是有的,而且正是这些“Cult味”让《X圣治》在恐怖电影史上显得那么与众不同。粗粝暗黄的影调,时而打破节奏的长镜头或者短促的静止画,还有贯穿始终的嘈杂声音,都让电影意外地显现出一些小成本实验电影的质感。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处不寻常的处理都并非粗糙或者心血来潮,而是来自导演几乎有些过分匠气的漂亮设计。它们共同构成一种氛围,倒不是恐怖,而是让观众感到心里发毛的诡异感:好像已经被银幕里的光影和声音给摄住了,就像电影中的受害者一样在危机四伏的催眠里无法挣脱。

其中最出彩的地方该是导演对声音的把握。在影片大部分的时间里,人声之下总叠着一层低频率的嘈杂底噪,乍听上去好像是胶片太旧导致的音轨损坏,仔细听来却是不断变化的。有时是无来由的空洞杂音,有时借了风声、海浪、车辆噪声这些环境音的形式,但在响度上又远远超过环境音,甚至几乎要把人声淹没。
最复杂的一处处理发生在主角和杀人魔在地下暗牢的一段对手戏:萦回的风声,墙壁背后的流水声和人声的回音构成多声部变奏,底部的声音随着对话的进展渐强或渐弱,继而又出现火苗的“嗞嗞”、又被“滴答”的水滴浇灭,直到下一个场景才变化成“哗哗”的瓢泼大雨,把幽闭感冲刷一净。
从开头到结尾之间,影片没有一处配乐,这层底噪代替音乐始终潜伏在情节之下,只有两次在画面上显形:一是主角家中总在轰隆隆空转的洗衣机,二是杀人魔出租屋旁永远轰鸣着的垃圾焚烧炉。这两处都是明喻:不受控的不安定因素总伴随着我们的日常,潜在的焦虑迟早有一天会发生爆破,引起烧伤,或者杀人的冲动。


这些设计往往不着痕迹,让观众难以察觉,只有稍稍摘下耳机再重新戴上,才会惊觉在环境音的叠加下人声已经变形得多么严重。而这种不觉间的操控技术和电影所表现的催眠术不是很相像吗?在某种意义上,影院这个黑盒子就像是催眠师的小黑屋,我们花上两个小时把自己抛到“非日常”中,和电影交谈,自以为在沉默中占了上风,其实早已经在不知觉间被对方唤起了记忆和情绪。
不像多数恐怖片试图让观众认同于主角,在“身临其境”中感受紧张,《X圣治》构造出“影片中的催眠术”和“影片作为催眠术”的二重嵌套,以此来把情节中的“恐怖”延伸到观众所处的现实世界。有趣的是,当我们注意到自己仿佛“外在于”影片时,才是真正“进入了”影片。因为从这里开始,观众虽然没能认同主角的冒险,却认同了主角和催眠术对抗的境遇,从而体会到他所感受到的精神压迫。
电影中的催眠是借由交谈来完成的,警察和杀人魔的较量也在话语的层面上展开。杀人魔是一个失忆者,他在交谈中永远不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是听取对方的故事;相反,警察不愿意谈论自己的内心,一心只想套出对方的供词。有趣的是,双方在相互窥测中反而重新发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冲动。
在嵌套结构的另一层,这部电影也是如此:它先将观众引入迷局,又与观众保持距离;它在揽入中把观众推拒,又在推拒中实现真正的进入。观众也借由窥视最终看到了自己。这是《X圣治》这部电影几乎可称是“原理”的构成方式。

从这里出发,电影异样的镜头感也会显得更清晰。
首先是明显的窥视镜头。无论是跟在杀人魔、警察还是警察妻子的身后,镜头和人物之间似乎总会出现一道推拉门的阻隔,仿佛画面来自隐藏在起居室内的针眼摄像头,或者是某个跟踪者正藏在门后监视着目标的行动。
在一场主角和妻子在起居室一同吃早餐的温馨戏码中,镜头设置在斜上方的墙角处,随后微颤着以人物为中心沿螺旋线绕行。这些充满形式感的调度都在日常画面中埋藏了不安的引线,而且无时不在暗示观众一个与故事本身保持距离的剧外观察者视角的存在。

辛迪·舍曼同样表现“窥视”的摄影作品《无题电影停格》#2,注意左侧遮挡视线的墙壁
另一处形式感极强的处理发生在两个封闭空间(医院病室)内,远景长镜头追着人物的走动左右横移,观众好像在看一出话剧,演员在舞台上的方盒子里表演,银幕重新竖起了电影与观众之间的“第四面墙”。这一幕像极了最近被讨论很多的《夜以继日》里, 串桥耕介和铃木まや争吵的场景,那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极尽非现实的一幕,它打破了叙事,观众甚至会担心演员下一秒就会停止表演、望向自己。

《X圣治》

《夜以继日》
另外,《夜以继日》的导演滨口龙介自己也承认,从老师黑泽清的作品《X圣治》中汲取了灵感。
和《X圣治》里的间宫一样,《夜以继日》里的麦也是在故事中牵动现实,将“潜在之物”引出的推手(“演出家”)。我认为所谓“映像表现”,是指在依托现实的同时又能体现出某种力量,但很多时候仅仅去呈现现实,往往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很无趣。因此,我在意的是如何在不破坏其既有逻辑下,把现实中绝少出现的事情包含进去。也即在保证现实的完整度下,生成一种对现实似是而非的感觉。
无论《X圣治》还是《夜以继日》,异于常理的“非现实”都是影片的核心,它由某种异动而起,最终将“现实”反噬。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个人史的催眠师和《夜以继日》里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麦一样,都是条缕分明的现实世界的闯入者,他们就像两部电影中都曾出现的地震,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灵”。
滨口龙介和黑泽清借助“灵”所尝试唤起的,也同样是潜藏在观众内心中逸出秩序,把日常生活客体化、戏剧化的冲动。但《X圣治》的层次远比《夜以继日》更丰富,它带入了对科层制官僚主义的讽刺,对虚无世代与新兴宗教的探讨,还有对男主外女主内性别秩序的质疑(五场既遂的杀人中有四场发生在两性之间,主角的悲剧结局也源于家庭的重负)。这些不安定情绪都被揉进了一个“人性论悬疑故事”的套子,在光影和话语间被作为催眠术士的电影轻松唤起。
《X圣治》中的杀人魔使用“火”来召唤愤怒,《夜以继日》则用“眼睛”来召唤爱情。滨口龙介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性的表达比黑泽清更清澈纯粹,和老师相比,学生似乎在寻求更加内向的超越性。但是,这个更单纯的隐喻系统对于不同的观众来说也增加了“召唤失灵”的可能性,从而给《夜以继日》带来很多“狗血爱情故事”之类的差评。
最后,如果我们认为电影的表意特征在于它并非符号的前后顺接,而是在暧昧多义的画面中制造“类现实”的复杂隐喻,那么我们也可以说,杀人魔催眠师所使用的火苗其实并非“代表”了愤怒冲动,而是“火就是冲动”。由此,电影也成为交感巫术一般的邪术,从现实中提取符号来制造非现实,只不过并非意在改变现实,而是指向观众的内心。那么,坐在影厅黑暗角落里的观众,面对“游走在纪实与愤怒边缘的影像”,是否还真的能保持“悠然”?这其中的拉扯、商榷、受虐和施虐的交换经济才是真的有趣。
法外之徒
2020-11-08 21:07:04
希尼莫
2020-04-01 20:29:03
非行少女神乃襞
2020-02-09 19:5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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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9 14: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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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9 11: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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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29 03:4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