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村上春树的作品翻拍成影视绝非易事——虽然很早就有人在尝试,但真要说得上有成功作品,可能还是2010年代后的事了。
从2010年代起,翻拍村上春树且大获好评甚至拿了大奖的三部:《燃烧》《驾驶我的车》《哈纳莱伊湾》,都心照不宣地选了他的短篇,且是“虚幻性”不那么强,但又余韵悠长的短篇。
这种选择的原因显而易见。村上春树擅长描写现实与虚幻之间那段无风带,像《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的小镇和独角兽,《奇鸟行状录》里的井和拧发条鸟,《海边的卡夫卡》里的森林和谋杀,很难想象若以真人电影的方式如何呈现。
聪明的电影工作者知道如何避开这个无风带,只取他故事里那些抽象的精神特质:比如在冷漠的大都市里,现代人的孤独和无所依。在一个彻底无序的利维坦世界里,一个人基于自身的坚持等。
仅就这点来说,《燃烧》表现得好极了。但如果看小说原著《烧仓房》,依然是一个相对远离无风带的故事。
若真有人要冒险进入这个步履艰难的无风带,恐怕动画是个最好的媒介,毕竟相对于真人电影,动画在表达抽象内容上更容易一些,且更容易风格化。
2022年,法国人拍了一部英语配音的动画片《盲柳与睡女》,是他们理解的村上春树。不是基于某部作品,而是揉杂了好几部短篇长篇,以及村上小说中的核心意向后自创的一个故事,算是创作团队心中的“村上宇宙”。
立意好像不错,但看完之后,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不失望。
如果没有村上春树的小说,是创作团队自己创作的原创脚本,那本片简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的文学性动画典范。
但因为你可以轻易地在片中看出《UFO飞落钏路》《过生日的女孩》《奇鸟行状录》《青蛙君救东京》《盲柳与睡女》五个母本,就会非常失望地承认,这部动画电影,缝合迹象太严重了,属于强行串联,过于生硬。
片子基本分为两条线,其中《青蛙君救东京》片桐那条线相对独立,和原著差距很小。但小村那条线,则是把 《UFO飞落钏路》《奇鸟行状录》《盲柳与睡女》 三篇的男主,强行拧成一个人。当然,也把 《UFO飞落钏路》和《过生日的女孩》的女主, 强行拧成一个人。
这是说不通的,在这几篇小说里,的确主人公可能有某种共通之处,但这种共通接近于哲学层面,在文学层面他们就是完全不同的角色。这种搓麻绳式的拧合,非常懒惰,让人失望。
这也导致整个感官像一出预算吃紧的多幕舞台剧,只请得起一个男主,他不断地穿梭在村上宇宙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第一幕,他穿上小村的衣服,发现妻子在地震后精神崩溃;
第二幕,同一个人,又他换上冈田亨的衣服,开始煮意面,并被妻子抛弃;
第三幕,他突然又成了对过去怀着惆怅的无名表哥,带着表弟去看耳朵;
第四幕,表哥到了北海道,爬上情侣酒店的大床,又变身小村;
此类,等等。
实在要给没看过村上小说的同学打个比喻,这感觉有点像:漫威走了下坡路后,只请的起唐尼一个男演员,于是这部让他演钢铁侠,下部让他演鹰眼,但非要说钢铁侠和鹰眼就是一个人,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身份而已。
你还没骂出声来,他已经在第三部里演雷神了,而且毫无意外,片方还要重申雷神和他们也是一个人呀!
就是这么低级的懒惰。这种懒惰带来的是灾难性的结果,是不可容忍的。
另一条线,也就是片桐线的《青蛙君救东京》也有比较大的改编问题。
原著中片桐的工作是追债,这个职业让他成了村上笔下常有的那种“不怎么为自己辩解”的草民硬汉,青蛙君也是因为欣赏其身为草民依然硬汉的精神才找上了他,但在电影里,片桐成了唯唯诺诺的小职员,其拯救东京的经历,更像是男权世界的loser们常有的“突然变超人”的大梦。
另外我绝对不能容忍这一段删除了原著小说中最酷的台词,即青蛙君在陷入昏迷前说的:
“接下去……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无限爱心刻画出被上帝抛弃的人。在创造上帝的人被上帝抛弃这种绝对凄惨的自相矛盾之中,他发现了人本身的尊贵。在黑暗中同蚯蚓君拼杀时,我忽然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
除了改编之外,这个片子还有一种乏力,就是过于依赖原著文本。每句台词都一字未改,情节主要靠台词推动,这导致本片不太像一部有原创尊严的改编电影,更像给小说配了些动图。
不过有一说一,画面的风格化还是非常强的,音乐也很棒,在意境塑造上,还是很贴合原著神韵,也许作为一部“小说配动图再加配乐”会非常合格,但这不叫动画电影。
片中为数不多展示了原创性和超越性的理解的,大概在两个情节上:
一个是枪击片桐的那个神秘人,形象上致敬了《海边的卡夫卡》里的乔尼.沃克,读过这本的人大概能会心一笑。这种才是村上宇宙应该有的串联方式,基于神韵,灵动自然。
二个是小村线的最后,他看到的盒子中既不死也不活的薛定谔猫。这个画面水平非常高,不仅一下串起了好几部的主题,更是创作者对村上很多意象的个人总结。
可惜啊,就这么灵了一下,就没了。大概还是才华有限。
基于前面说的懒惰拧麻绳问题,我很难给他两星以上的分数,但又必须承认,哪怕有很多问题,就冲他用动画来表达上春树这件事,都要单独加一星——不信你看看晚他几年的,在2025年日本人自己拍的《地震之后》,也基本是取材于这几个故事拍的真人电影,那部才真是一坨屎。

《盲柳与睡女》动画里展现的青蛙君救东京,屋子里的大青蛙毫无违和感

《地震之后》真人电影里展现的青蛙君救东京,这画面可能更适合叫《小职员下班后穿上青蛙塑胶衣去做第二份兼职》
野原DQ
2024-07-13 12:32:19
Jo_飛
2023-10-06 13:20:51
东北洪常秀
2023-08-07 23:44:17
水水
2023-07-28 17:21:27
обломов
2023-07-24 11:07:12
高詩遠
2023-07-22 22:4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