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妈妈

刚刚看到第二集强豪带他那个国会议员女儿回家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阶级差距感真的让我感到窒息。 那些用心准备的饭菜，用手一下一下锤出来的年糕，精心做的头发，平时舍不带穿的还带着吊牌的衣服…… 那么用心的准备，在阶级差距面前显得那么不值一提。明明是沉甸甸的心意，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显得那么卑微穷酸，那么小心翼翼。 妈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儿子已经离她而去的现实。直到在收养协议上盖章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孩子找借口。“你是不得已的吧，你是被逼的吧……” 第三集短短几十秒的预告片却让我泪流满面，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曾经深爱你的妈妈永远不会放弃你。 我觉得强豪失忆不论对他自己还是对他妈妈都是一种救赎，一种和解。 是老天再给了这对母子一次好好相处的机会，这应该是上天给他们的礼物。 强豪就是那只小猪吧，只有摔倒了，才会看到天上从未看过的风景。 有笑有泪，温情治愈，真的很喜欢。 ——————

打开之前，预设是看惯了的东亚牺牲感妈妈叙事，刷剧以后，发现是“要多努力才能过上平凡人生”的边缘人痛感寓言，遍地是隐喻、到处是伏笔，画面呈现却不乏令人捧腹的乡村喜剧展开。 每每忍俊不禁，却时时内心刺痛。突然悟到之所以“大笑是生活的解药”，是因为除了没有卵用的大笑生活也无其他解药。 一开篇就是“坏妈妈”罗美兰口述了一篇结构精巧的议论文《论猪》，以猪喻人，以人比猪。 观点1: 猪的全身都是宝，人之所能极限好。 观点2: 圈里猪又脏又臭，边缘人粗俗野蛮，是表，权力结构、阶级压迫，是里。 观点3: 低头固然脚踏实地，眼前却只烂泥，摔跤虽则四脚朝天，头顶还有天空。

“别人家的儿子“凭借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长成了有钱有权众叛亲离“坏检察官”，又人为车祸陡遭巨变，醒转后行动不自主心智仅七岁，其间岁月横陈，特权阶层目无法度，普通人家一地鸡毛。 第四集末重现“坏妈妈”对失忆失智失意儿子讲的这番话时，这则寓言已不单是骨架，更有血肉，富于真切的疼痛与共感。 家庭教育——坏妈妈不必开脱，好生活无处寻着 东亚虎妈式开局，单亲妈妈秦英顺吃够了底层生活的苦，换得鸡娃能力满格，要求孩子从小“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为了保证儿子学习时间不犯困甚至从小到大没让他吃过一顿饱饭。 儿子崔强豪（“强豪”，父母期待人如其名，靠儿子逆天改命）幼时自然苦闷但还乖巧，直到高考那年母子俩大吵一架，冷漠母亲彻底寒了儿子的心，此后他单方面与母亲割席。 如此写实的戏剧化，母亲望子成龙之下的恶言恶语，像小针细细密密地缝进成长中的血肉，冰凉而又疼痛。东亚鸡娃宇宙下长大起来的你我他，又有哪个不懂，即便没有亲历，也一定有亲见。 而三十年后的单亲妈妈李美珠，是秦英顺年轻模样的镜像，她尚未长成虎妈，还想靠努力工作撑起孩子的一片天。只可惜，她孤力必然难支。

不必为虎妈开脱，孩子心里的伤痕难褪，但逐日长大，我们终会看见生活锋利的獠牙，知道妈妈逼迫我们奋斗虽然也有不可言说的虚荣与怨恨，但更多的还是早看透世事艰难希望我们往后总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兜底。 除了这两位，村子里还有很多缺点满满的妈妈，正如她们的人生锈迹斑斑，女性的人生切面再次来到聚光灯下。

作曲家虽然也是失意人，不妨碍他行走的微博留言板设定，口口声声都是男权结构下的刻板谩骂。“女司机”开车出门，骂，“女员工”出门工作，骂，都号称是因为“阻碍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的路”。低头拱泥的猪没发现，其实本质是结构之困，骂人者被骂者都不过是被结构性放弃的可怜边缘人罢了。 而单亲妈妈，失去丈夫这个传统意义上“代理人”的倚仗，在社会结构叙事里再下一层，可以想见艰辛与磨难如何铺满日常，点点滴滴的不如意，日久年深，纠缠作对权力疯魔般的执念以及对生存本质性的怨恨，且传染病一般代际留传。

怨恨化作老虎，温柔仍属母亲，冲撞之下呈现为歇斯底里的虎妈，凝固成一代人的童年阴影。 但看见，总归是改变的第一步。 阶级固化——勿畏浮云遮望眼，一山还有一山高 “坏检察官“时期的崔强豪，一次去见黑老大背景的商界大佬（还是他的杀父仇人）时，他站在台阶下仰望对方，权力结构里一高一低的站位一目了然；但镜头切俯拍远景，钢筋水泥之外的无际苍穹之下尚有广袤自然，远超人力之外，此时台阶上下的两人肉眼分辨几乎一样渺小，仿佛是天地不仁对人类小儿科把戏的嘲弄。

而青梅竹马故事里没有姓名的第三人，头脑简单不提，小偷小摸不断，有一次被骗顶包入狱服了刑，出狱后他跟发小美珠说，无权无势才是最严重的罪过。就像，他在人造建筑物里的最底层。也是，虎妈声嘶力竭的咆哮教育背后另一重理由——不想让孩子沾边如此无力的底层人生。

底层世界难道只有来自特权阶层的倾轧吗？还是由声带嘶哑的喜剧恶角来独家披露，不，尚有内部之间的撕裂与仇恨。他说，圈里猪又脏又臭那就把猪场消除，一如黑暗寓言，边缘人又蠢又坏不如让他们消失。

人是环境的造物，扭曲的环境如何有正常的人？ 人生态度——回首不忘来时路，抬头犹见满天星 儿子突逢变故智力拉回七岁水平后，受惯了生活打击的坚强母亲秦英顺自我劝慰，不过是重新养大一遍罢了。而回到七岁的设定，不但让崔强豪与“疑似”亲孩子真七岁双胞胎创造了令人莞尔的小学鸡互动，也是一种回归初心的喻示。

当前追剧六集，保持崔强豪是为复仇（可能是当上检察官后偶然得知父亲死因）而卧底的判断，毕竟前有虎妈苛刻但本质善良，后有美珠温暖还陪伴相呼，他童年创伤母子离心是真，叛变投敌不问是非为假。 如若不然，仅凭一段失智插曲就让“坏妈妈”再现神力扭转儿子的人生，未免太站不住脚，但这“重给一次的机会”让母子二人消除隔阂达成理解，确是可能也可信的。 毕竟，长大后我即便没有成为你，也终于在岁月风雨栉沐之后，习得了理解你的能力——一种人对人的理解。

一句西方谚语，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一句中土老话，天无绝人之路。 再次七岁的崔强豪，这一次“坏妈妈”秦英顺要教的是，趁着四脚朝天的跌跤，别顾低头赶路也要抬头看天。

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与日俱增，这就是我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康德

再次七岁的崔强豪，这一次他要重新收获的是，第一次用手吃上饭的天才瞬间，第一次自己出了门的快乐齐天，第一次看见心上人的内心颤栗，很多个假的“第一次”，却是真的“第一次心情”。 预期是短暂的病中岁月，他暂时从连绵不断的攀登生活中获得喘息，重获新生儿般的清澈眼睛，去除钱与权的矫饰，发现生活原初的馈赠与美好。

儿子是第一次做儿子，但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啊。人生无法重来，但反思精神却能一次次回溯，也一次次校准我们前行的方向。 一句《坏妈妈》，却是命运浅滩上一个坚强母亲的迷惘摸索，也是阶级社会与权力叙事之下边缘人的无奈心酸，还得是看清生活本质却仍要爱上生活的本真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