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头

在国内我是不看电视的死硬派，但出差到后期就常常会抱着电视一直看到睡觉。想来这也是寂寞和穷极无聊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在国内每天下了班就挂上QQ、众人聊天口水横飞；或者拖了女孩子出去逛街；或者跑去蛋糕店大啖；或者被长辈唤到家中教导批评必恭必敬，哪里还有电视出场的份。但是在国外出差，一则回家已经精疲力竭，二则屋里半根网线也无，三则无碟机光驱盗版碟，最重要的原因是囊中空空如也，当然只好缩在屋子里做无聊小女人状，抱着零食看电视。每天在实验室泡上十来个小时后回到宿舍，差不多也只剩下看电视的力气。出差的时候和翻译住在一起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几乎只有翻译是女生，所以非得住在一起）。至少大家可以一起看节目，看到好的坏的都有人可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看新闻看天气，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开电视，往往只是为了屋子里有点人声。碰到好的电影绝对是运气，好像去年随便转台能转出重播的GHIBLI动画来。碰上好的电视剧也是运气，比如说这次的Anego。那天在朋友的blog上留言，说小时候看东京爱情故事的时候不喜欢，因为不是那个年纪。等到长大了回头来看，却因为情节已经了熟于心，而失去了兴趣。也确如那个朋友所说，“每个人心目中的经典漫画，都是在正确的年龄看到了正确的作品，才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既然错过了，也只能说句可惜，因为成长是一件无可挽回也无从后悔的事情。”911那次双子塔的倒掉，很多人都在叫好，我则非常悲伤。15岁那年遭遇的CIPHER是我成长中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而双子塔也就自然成为我有特别感情的处所之一。也有例外的东西，足够强到例外的东西，就好像侧耳倾听。我到东京可以不去disney不去东京塔不去银座，但我会沿着月岛雫的脚步，从车站到樱之丘，整整走上一圈，细细地沿路看风景。15岁的雫是我到了22岁才遭遇的人，此一遭遇，我的生命就有了改变。扯了这么多，我并不想说Anego是这样好的一个剧集。这只是我在适当的时候看到的合适的东西，让我多少恢复了一些活力。前段时间和一个年纪尚小的朋友聊蜂蜜与三叶草，看见他把自己的一条一条往人物上套，然后被感动，然后沮丧。我就告诉他，好的作品都能写出人的共性，让你发现自己的影子，但里面的人物并不是你自己。即使可以看到自己可能的完成形态，但那仍然也只是一个选择。而真正往哪里走，还要看自己的选择。Anego里的奈央子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一个集合了某一群体集中特性的形象。在电视剧的主页上列出了这样的Anego十条，我想其中大部分对女性OL来说都是合适的：一、比起找人商谈，是被人拿事来商量的对象（相談するより相談を受ける方だ）二、无论什么事决断都很快（何でも決断が早い）三、被年纪小的男性恋慕（年下の男から慕われる）四、也被年纪小的女性恋慕（年下の女からも慕われる）五、曾咄咄逼人地和男人分手过（啖呵を切って男と別れたことがある）六、不能容许不合理的事情（筋の通らないことは許せない）七、有过不伦经验，但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倫経験があることは誰にもあかしていない）八、实际上很在意占卜（実はけっこう占いを気にする）九、记得泡沫时期的好光景（バブルの香りを覚えている）十、被人说是“丧家之犬”也不生气……但是有点在意（“負け犬”と言われてもムキにならない．．．でも少し気にしている）——注释：现在日本这边常常把三十四五岁没有结婚也没有固定交往对象的女性叫做“負け犬”。……基本上来说，日本30岁以上的OL也好，中国27岁（很多单位招女性职员的上限）OL也好，很多人都具有这样的特性吧……能力出众，雷厉风行，在外光鲜照人处处受仰慕，是别人倒苦水商量事情的好对象，对着软弱的男生可以大声呵斥，回到家里看见四壁冷清还是很焦急的……说到头这也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恋爱剧集，只不过梦想的外皮下毕竟现实的纲线很好地绷在那里，所以倒是不错的观赏对象。我是几乎不看日剧的，被勾引来看这一部的理由比较奇怪……因为里面加内心旁白的方式很有漫画feel。嗯，不止是有漫画feel，根本就是拿来勾勾线条就可以直接收进书里了。当初是akira推荐给kire看，然后kire来找我讲笑话，某小鬼的“希望Anego不要结婚一直是Anego在我身边”的无责任发言，嘴巴上说自己还小想的却是我还打算玩呢但是说出来大概会被打死，以及被求婚支支吾吾半天反应说让我考虑五年吧的白痴劲，听着听着就觉得很有趣。kire跑来游说我是在6月2号的早上，第七集是6月1号晚上10点播，我了解到这个情况时差点想探身进网线去掐死他。我开始看的，是2005年6月8号的第八集•命运的男人。这一集是某人看完后跑来对我说，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介绍给你看这个，你运气真不好看到这一集——有这样评价内容的一集。和我同屋的女孩子睡得很早，我把声音开得很小，人几乎凑到电视屏幕前去听台词。紧踩着We will rock you鼓点出场的奈央子，开场白讲得条分缕析，服装线条简单利落，好感度立刻直线上升。笑，不论男性的观点如何，这是一个有很大几率赢得女性好感的角色。我还没有看小说，不清楚林真理子表现的是怎样的女性，但是剧组选中篠原凉子真是奇妙的事情……演的是这样一个女性：身材出众，动作富有弹性，穿起职业装来就是一副精明利落的女性像。但是她的表情里总有一种天真诚恳的表情，和绘理子正好形成绝妙的对比。最后一集播放当天早上的NTV新闻里，凉子和赤西出来向大家问好。小鬼没有电视里那么纯真锐利，Anego也要柔和世俗得多。我一边刷牙一边就在想，演员真是神奇的职业啊，在某种程度上比声优更甚。声音是容易伪装的东西，表情也很容易伪装，但是一个人的特质却不容易伪装。我一向觉得判断一个人素质就是要看细节，他的神色、小动作、对待不相关的人的态度。演员则是可以伪装这一切的职业（虽然也有剪辑的帮助）。在搞笑节目里看见艺人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装出惊恐万分的神态来，惟妙惟肖，觉得好可怕。遇到这样的人我一定被骗得死死的，一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凉子不是那样爽快天真的女性，却演出了这样的奈央子。赤西不是那样执着单纯的小鬼，却演出了这样的黑泽——虽然这个比较好演，但他毕竟才二十岁，真可怕。回头来说剧情。第八集是看得我落泪的一集，再看后面的两集的时候便没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一集是我在夜里关灯看的，而其他集数则是和同屋一边聊天一边喝酒。但是，剧情也有关。仿佛是站在十字路口一般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彷徨感和轻微的焦躁感，因为一再的相逢而觉得背后有命运推动，即使不甘心不甘心也在往那边走的处境。后来和人讨论剧情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赞成奈央子与黑泽的这一对，我在没有任何剧情准备的情况下无条件地站在了泽木和奈央子的这一边。即使不说别的，单是“明明知道不伦是不对的也还是在往这边走”的挣扎，就已经是感情和伦理观起了抵触。这种感情，无论是好感还是喜欢还是爱恋，都已经强烈得让奈央子失衡，而这是发展成为爱情的最好条件。我经历过，也见识过年下的恋情。我的朋友里有一对年龄差异比较大的夫妻，一开始还是和睦恩爱的一对，但是随着男方社会经验和见识的增长，两个人的差距开始渐渐拉开。女方全力照应男方的模式已经开始不适用，男方的眼光变得越来越高，但是女方本身的资质却无法跟上。因为两个人都是好人，所以都不想拖累对方，反而让两个人都更加辛苦，让周围的人也看得辛苦。基本上这已经是不伤害某个人就无法解决的问题了，但是拖下去只有两个人都痛苦吧……所以我对年下的恋情，尤其是年龄差异很大的年下并不看好。奈央子是在她的年纪上率直诚恳到理想程度的女性，黑泽是在他的年龄上以无法置信的速度成熟起来却仍然保持了天真的男性，这样才在结尾两人开始走近的时候，看上去还是那么回事。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不看好黑泽。这个小鬼看到了Anego的好，想要独占，知道这是难以遭遇的女性，却仍然任性自私，不想担负责任。奈央子可以成为他的支柱，理解他的情绪而支持他，但是反过来他做不到。当奈央子遭遇问题、挫折，伤心失望的时候，他不能支撑奈央子，甚至连说句合适的话的机智和勇气都拿不出来。这种不平衡的支撑关系，无论有没有爱情，对于需要支撑对方的那一个人来说，都是沉重而痛苦的。黑泽让我觉得无法忍受的一场，不是他去劝说“Anego你不顾别人只顾自己的感情这是不对的”那里。他的畏缩和没有自信在这里还只是常人的水平。但是在把奈央子逼到说出“我人生33年里这是第一次找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后，他说，“最低”。那句话是奈央子的最后防线。保存住自己营建了这么久的“自己”，保持住自己一直一来认同的那个自己的骄傲和尊严，这是最后的防线。奈央子说：“我已经不想再做好女人了。”我在那个时候落泪。而在以后的剧情中，再也无法原谅黑泽。我不是奈央子那样的好人，所以我不会原谅这样的黑泽。我喜欢奈央子。但是不等于我不赞同泽木这对夫妻。在有关他们的剧情里，我唯一怨恨的是编剧。不是把他们编成这种怨偶的编排方式，而是以一句“在她病好之前我都会陪在她身边”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卸掉的方式。如果绘理子是正正常常，怨恨自己的情敌，背地里玩手段，缠住丈夫不放的女人；如果泽木是正正常常，对自己的妻子不耐烦，遇到倾心的女性就想要重新开始生活却总是未果的男人，我会很赞赏他们。这是非常现实的生活方式。林真理子的小说写到最后，绘理子对奈央子的恨仍然锥心刺骨，生活在不尴不尬地维持着，但是编剧来了个大扭转。原来绘理子是精神有问题的，原来泽木是无奈的。而绘理子放弃了，泽木又发现了她的好，两人都从奈央子的生活纠缠中消失了，这是多么理想而happy的结局。是啊，理想而happy。我不停地骂编剧猪头，即使知道电视剧和小说不一样，不能悬而未决地结束，仍然不能不骂。维持住自己的颜面和自尊，宁可扭曲也还是带着笑容面对敌人，因为执着和嫉妒、报复心而对奈央子说“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这是纯粹的女性像。我在这个时候看得背上发寒，也在这个时候为绘理子叫好，这是她最有力也最耀眼的时候。但是，剧本却不是生活。所以绘理子的光芒在闪烁之后，消失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佩服这个演员。我记不住她的名字，但我还记得她在十六岁的新娘中的演出。演技成长如斯，真是了不起。Anego这部片子里我喜欢的是奈央子，最赞赏的，是佐藤。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有无谓的罪恶感，看人看事都非常准确，给出的建议也很是时候。她对奈央子说“任何一个不伦的女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她对黑泽说“现在还觉得没玩够，等过几年回头发现Anego是最好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对绘理子说“站在妻子的立场上，却不敢光明正大地战斗”，都精确到让人咬牙切齿。但也不得不说，这是最关键的地方。她有这样的观察力，也有相应的行动力。Anego要辞职的时候她召集女性社员签名，觉得不能把不伦维持下去的时候就断然分手，即使喜欢对方到“我想把复制的那个送到他家去而把原本留下”的程度，仍然做得干脆利落。她可能不够有力量，无法给别人带来活力，但她是那种最难得的朋友，不忌讳真心去喜欢人，也不忌讳直接指出对方最大的弱点。我想要这样的朋友。也许还有那么一点，我想要成为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