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0岁的伍迪·艾伦发表了独幕剧剧本《死》(Death),它是对荒诞派戏剧大师欧仁·尤内斯库1959年的剧作《杀手》(The Killer)的一次喜剧化戏仿。这个类似小品的短剧,以轻松的笔调笑着讲述了一个残酷的故事,它是如此冰冷,以至于观众只能用嘲笑来表达对主人公的同情。1992年,伍迪·艾伦反转结局地改编了这个70年代的剧本,自导自演了一部黑白电影,名为《影与雾》(Shadows and Fog)。一、唤醒 “克莱曼,开门!克莱曼,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快点儿,开门!” 陌生的声音唤醒了一个平凡如你我的人。这是一个卡夫卡《审判》式的开头。一无所知的人,被卷入他一无所知的事。 每个人都是这样被上帝抛到俗世中的。 此即阿尔都塞所言的“询唤”或“传唤”。自我被要求成为“我”。一个生命被强行赋予“人”的生存意义。 “发生什么了?” “我们需要你,穿上衣服吧。” “这是怎么了?” “别装糊涂。” 我被要求加入他们。我不得不加入他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有权利不知道。我必须假装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我必须应召。 为什么找到的是我?我是特殊的吗? “不管找到谁,我们都需要。” 很不幸,我被找到,恰恰因为我的非特殊性,我是如此平凡,以至于被他们传召。 有人被杀了,许多人。凶手出没在影与雾之中。所以,我们需要你,要你加入我们的计划。 “我们有一项诱捕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 “你会在计划中找到你的位置。别浪费时间了。穿上衣服,下楼。”二、艺术家 城外,马戏团——另一个世界。与城内干瘪的现实世界不同,马戏团是艺术的世界,是魔法的世界,它环抱着电影的核心功能——被看。 小丑——约翰·马尔科维奇,演员,喜剧演员,不得志的喜剧演员。他和他的女友产生了分歧——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生育,要不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是艺术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想要个孩子。” “我们会有孩子的,以后会有。家庭对艺术家来说意味着死亡。” 女友——米娅·法罗,吞剑者,深喉咙专家。口交意味着非生育目的的性行为,意味着非婚姻式的同居关系。她不是演员,她是表演者;她不是艺术家,她是普通人。 女人的眼泪引发了小丑的厌恶,普通人的俗欲违背了艺术家的追求。怀才不遇的男人走入夜晚的影中,他遇到了他的红颜知己——走钢丝的女人,麦当娜。钢丝,平衡的艺术,用脚尖与死亡的细线的博弈。一个已婚的女人,一个有伴的男人,在暗中接吻,走危险的钢丝。 他们都是艺术家,他们时时刻刻不忘表演。 只可惜,他们不是杰出的艺术家,好戏终被戳破了。三、妓女 女人走进浓雾之中,离开了马戏团的艺术世界,走进漂浮着钱币与死尸的现实泥沼。 女人碰到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潜伏在影中的女人,在夜里出没的女人,一个妓女。 女人会帮助女人,妓女带女艺人回到了她的家——妓院。一群妓女,和一个女艺人,一起吃,一起聊,一起睡。 男人来了,闯入女人的房子。一群嫖客,一群大学生。最帅的那个——约翰·库萨克,看到了新货,他想嫖那个不是妓女的女人。 “我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我?对不起,我只是来过夜的。” “我给你20块。” “恐怕没门。” “50。” “抱歉。你人不错。” “100块。” “杰克,她不是职业的。” “200块。” “你真有钱,疯狂的大学生。” “我给你500块,只要一小时。” “太多了。” “你值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或许我会让你失望。” “600块,现金。” “你没病吧?听不懂吗?你可能有点醉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勾人的女人。我想和你做爱。700块美金。” “让我看看700块。” 她是否已沦为妓女?在这场交易中,金钱究竟占多重的分量?在人间一切的爱与性中,金钱究竟占多重的分量?也许这揭示了爱欲的本质?也许它只是描画了情爱的表象?她收了钱,她收了他的钱,而不是别人的。可如果他没有钱,如果他没有700块钱……四、善举 被叫去问话的克莱曼在警局遇见了被当作妓女抓进来的艾米。警局,惩戒罪犯的机构。警局,二人在此看到了自己的原罪,同时又试图逃脱惩罚,拒不认罪。 两个人一同走进雾中,穿过人影的丛林,来到教堂。她请他帮忙捐650块给上帝,她不能留下她卖淫得来的(全部)钞票,她要赎罪。 在原始剧本《死》中,那女人就是一个妓女——货真价实的妓女。而到了《影与雾》中,女人就是一个女人,其他妓女也只不过是一些女人,普通的女人。普通得有些愚蠢。当她看到夜雾中游荡着一对孤儿寡母时,她竟要求克莱曼回教堂拿回捐款的一半。 善行,应是对神的,还是对人的?对神,是为自己。对人,是为他人。对神,到底还是为了人——自己。对人,同时也是为了神——造物主。 一半一半。五、定罪 “他们的计划行不通。别废话,克莱曼。你是支持我们,还是反对我们?听着,克莱曼。生活就像赌博,你必须下注。” “克莱曼,你去哪儿了?你是跟他们一伙儿,还是跟我们?” 凶手尚未找到,追捕者已分成了两派。计划尚未弄清,被迫参与者又被迫二选一地挑一边站队。 民主政治亦有这样的荒诞。 目的不明,方法不明,但作为公民,投票。两党政治,二选其一。非此即彼。 “我不知道,该选苹果,还是梨。”克莱曼消极地拒绝。 在这为难的时刻,神探出场了。斯皮罗先生,一个靠嗅觉破案的刑侦大师,从未失手。他可以通过闻气味找到真凶。斯皮罗先生将说出凶手的名字。斯皮罗先生想闻一闻克莱曼。 嗅觉,一项日渐退化的原始能力,它可以绕过视觉的伪装,发现被忽视的真相。电影,视觉与听觉的艺术,有色无味,构建了假象。斯皮罗,穿过影与雾的幻景,直入真实境界的神秘人,他嗅到了克莱曼的罪。 克莱曼有罪么?有,他的罪就是他试图逃脱嫌疑。他拒绝承担作为人的原罪。他不是凶手,但他口袋里藏着那个粘有他指纹的酒杯,被他偷来的犯罪现场证物。 斯皮罗跪地祈祷,感谢上帝给了他辨别善恶的神力。 克莱曼终于知道了自己在计划中的位置,充当祭品。六、魔法 不信上帝的人,拒绝接受审判,逃入雾中。人们的身影,也又一次隐入雾中。真正的杀手,也仍然潜伏在雾中。 穿过桥——连接物、中介物,逃离现实,回到梦的世界——马戏团。 女人,凡人,以及杀手,他们在此相遇了。 凡人充当英雄,引杀手走进帐篷——舞台。戏就要开演了。 一个魔术师,酩酊大醉,似乎彻夜都等待着将要到来的两人。 “过来,年轻人,跳到镜子里来。魔鬼就要追来了。” 杀手无法谋杀镜像。来自现实世界的人难以对抗魔法世界的幻觉力量。 幻象,电影艺术的本质。拟像与仿真,后现代社会的现实。实在的暴力,前现代社会的遗物。虚拟战胜了实在,艺术战胜了现实。 杀手被困在魔法的牢笼中,凶手被魔法的铁链捆缚。 然而,当众人赶来时,罪人却神秘失踪。 “他好像比你还懂魔法。” 凶手存在过,显现过,被捕过……目睹这些的却只有一个醉鬼和一个被(神)定罪的人。 电影,正如魔法,揭示了活在现实中的人所无法看到的现实。全是假的,却比真更真。 “每个人都有幻想,他们爱它们,他们靠它们来呼吸。”魔术师双手一挥,与克莱曼一同消失了影踪。七、影 “你看那颗明亮的星。我们都知道,那颗星在一百万年前就消失了。它的光,经历一百万年的旅行,来到我们这里。” “你是说那颗星已经不在那儿了?即便我们能看见它在那儿?” “是的。” “这真是个令人不安的夜晚。” 电影中的图像就是那颗星,即便我们能看见,却早已“发生”过了(或根本没有发生过)。我们看见的是事件的光影,而不是事件的实相。 每颗星的光,亦如电影,穿越时间,被滞后的眼睛所观看。此时此刻,发生在我们星球上的每件事,正穿越百万、千万光年,在未来不知哪一天,被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所看到,就好像在观看一部外星历史纪录片。一切都会消逝,一切都将永存。八、雾 《死》的结尾处,克莱曼死了。《影与雾》中,克莱曼活着。将近二十年后,他大刀阔斧地增改了故事的一半内容。他重新认识了女人。他重新认识了艺术。 没有必要简单地死。死是对复杂现实的逃避。既然现实中布满了雾,有毒的,障眼的,雾。不如就钻进雾中,化作雾中的一个人影,捕捉雾的影。 穿过雾,会发现另外一个世界——魔法的世界,艺术的世界,不用死的,让克莱曼避免遭遇卡夫卡笔下K的结局的喜剧世界。 在《死》中,克莱曼死前留下遗言:“合作……上帝是惟一的敌人。” “可怜的克莱曼,他在说胡话。” “还有件事。要是死了还有来生,我们全到了一个地方——别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们。” 《影与雾》就是他打给我们的电话。
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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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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