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MovieMonthly
在简·申布伦最新的双女主电影中,汉娜·爱宾德(《绝望写手》)饰演一位独立电影导演,准备重启邪典片《瘴气营地》,并请来原版中的 “唯一幸存者” 出演,该角色由吉莲·安德森(《性爱自修室》)饰演。两位女演员都全身心投入到申布伦打造的独特恐怖世界之中。这是一场兼具思想性与低俗感官刺激的狂欢之作,是写给杀人狂电影的情书,也是对当代电影工业政治的一次拆解与批判。但其核心是一段正在酝酿的女性情谊——两个女人因电影与欲望而彼此吸引,每一场对手戏都火花四溅,点燃银幕。

爱宾德的角色几乎是她在《绝望写手》中饰演的Ava的延伸,一个习惯于文化研究语汇和学术分析的hot nerd。她沉迷于解构,却逐渐丧失了最原始的沉浸与感受,她的观影体验也与性爱体验如出一辙,被过度的间离抽空了身体本能感知。而申布伦让B级片的剥削性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反,用戏谑的口吻调侃女主的学究腔调,注入神经喜剧的节奏,再用爱与死为酷儿经验赋权。血浆就是血浆,血肉就是血肉。那些黏稠的红色液体不再是隐喻的附庸,而是触及癫狂最直接的切口。头身分离,血浆如喷泉般涌出,口中汩汩流淌的鲜血,带来一种近似电子游戏的拟真感。但暗藏于残肢断臂中的哀伤,比任何原始恐惧都更为清晰。死亡被呈现为一场游戏,既有真实的濒死体验,同时又不至于真的死乃至可以记住这场高潮。
申布伦对Little Death这一杀人狂的重构颇有媒介自反的意味。Little Death是一位生理男性、自我认同为女性的跨性别者。她犹如压抑欲望所凝成的怨念,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构成了原版《瘴气营地》真正的恐怖内核。而申布伦让原片中的恐跨情结被彻底终结,窥视者与被看者、谋杀者与被害者共享同一呼吸节奏,角色间的原本不可逾越的鸿沟被打破,Little Death的存在甚至有了性解放的意味。在法语语境下,Little Death(la petite mort)是对性高潮的经典隐喻。申布伦的价值体系中,死亡不是性欲的终结,而是它的 intensified 版本,高潮与斩首共享同一具痉挛的身体。当安德森的角色借助他者的视角,展开对内心与真正欲望的探索,从一个抽离的“观看自己的自己”中获得答案。或者说,榨干那无孔不入的孤独,再从中汲取哪怕一点点爱。
受此启发,爱宾德的剧本创作想象了一个神话与现实倒置的世界:所有人都是Little Death导演的影片中的人。幻境中,Little Death的腹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既是录像带的插槽,又形似阴道。录影带嵌入血肉,血肉浮出面孔,掏出的却是长矛。在这里,放任媒介暴力滋生出了新的暴力。这很难不让人想到大卫·柯南伯格《录影带谋杀案》中的身体恐怖与媒介自反。当媒介嵌入身体最私密、最具有创造力的器官时,这个“建构—解构—再建构”的过程,正是观者不安的源头。
申布伦终归还是选择了用爱来弥合一切。爱宾德饰演的导演总是对别人侃侃而谈自己的电影,但当碰到一个人,她不想了解你的电影,只想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那些理论武器在内心最真实却总被忽视的欲望面前节节败退。而安德森用时兴的说法,像一个“引导型恋人”。你在看电影,她在放映机背后看你,凑近你的面孔,并试图从中读解那些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与情感。相互穿透的凝视中,恐惧不再单向流动,而是让位于一种深刻的亲密。在这里,脆弱感被奉为珍宝,性感和怪诞集于一身。一种自我边界的消融、一次观看与被观看的辩证法在身体层面上的兑现。
爱本身就栖居于那场恐怖的核心,与死亡共用同一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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