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

Couture（高定），是这届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我个人最喜欢的新作。最大的原因，是其完全满足了我对这个浮华而神秘行业的好奇心。三个主要角色，巴黎时装周宣传片导演Maxine、南苏丹新人模特Ada，以及化妆师Angèle，都被剧作设定为在忙碌和高压之下，渴望改变人生的不同年纪女性。不停歇的来电、随时变化的日程、推倒重来的方案，都是她们不得不疲于应对的现实。 Maxine由超级明星安吉丽娜朱莉饰演。在这个故事中，作为一个低成本独立恐怖片的导演，却莫名被新一届巴黎时装周的总监看上，邀请前来为时装周拍摄一部以女吸血鬼为主角的宣传片。“我们尽可能地给予艺术家绝对的创作自由，不去干涉艺术家的个人表达”，在开拍之前陈述拍摄方案时，资方代表表达着对导演的充分尊重，“但是”，可想而知总得有但是，“对于这个鲜血淋淋的结尾，我们还是希望能有商榷的空间”。没办法，作为渴望改变窘迫财务处境的单亲妈妈，Maxine不得不进一步地与金主“友好商榷”。 更糟糕的是，在个人职业生涯最重要的时刻，Maxine接到了美国医生的坏消息，她被诊断出乳腺癌，必须在巴黎立即检查和预约手术。而现实中的Angelina Jolie，几年前就曾因携带的某种遗传性基因，而做过预防性的双乳切除。可以说导演Alice Winocour在创作剧本时，就有意地为Jolie写下这一角色，希望能在公众眼中的“强壮偶像”与个人情感里的“脆弱人类”间找到平衡。Jolie将时装周的忙碌状态和下决心动手术前的焦虑情绪，完全令人信服地展现出来。与其说是在表演，不如说是她在直接呈现自己的私人情感体验。 Ada，则是一个18岁的年轻姑娘，在南苏丹出生长大，并因内战而被迫跟父母迁往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在当地就读她自己非常喜欢的药学专业。因为高挑的身材、姣好的容貌、以及这个行业一直追求的族群平等概念，也意外被巴黎时装周选中，要她以彻底没经验的素人身份，去扮演宣传片里的女性黑人吸血鬼，以及经过高强度培训后，迅速登上品牌大秀的T台。这对于Ada及其原生家庭，当然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实在年轻的Ada，还不会有原生文化和民族身份的压力，她在一种漂亮的年轻模特间礼貌而谨慎，在设计师和裁缝面前，听话如一个可以任意摆弄的布娃娃，但内心当然也渴望着成为聚光灯下、广告牌上最高亮的超级明星。 Angèle，是一个四处接单的职业化妆师。巴黎时装周当然是她最重要的客户，但也不舍得放弃其他能带来零散收入的活计。忙碌的工作之外，Angèle还有着写作梦想，她把自己在时装周筹备期间的所见所闻，写成非虚构故事，在线发给导师。“真实不意味着就是出色的，当然你开了个好头，继续写下去”，写作导师诚恳地批评和鼓励着，也没忘记强调，“现在把学费用在线转账平台付一下吧。” 可能因为在行业链条里属于兼职临时工的化妆师身份，又或许天生一副像是能保守秘密的无害模样，Angela成了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小女生Ada将自己的少女思绪，Maxine将自己的癌症秘密都告诉了Angela。于是乎，整部电影，也可以看作是一部巴黎时装周化妆师旁观他人、写就而出的“生之欲”。 此外，Alice Winocour还为自己的故事，创造了一些也很重要的配角。Louis Garrel饰演的电影摄影师，除了时装周宣传片之外，还会与导演Maxine继续合作，拍摄下一步预算必然提升不少的恐怖片。他既是Maxine信赖的得力帮手，又是在Maxine可以寻求心理和身体慰藉时的好出口。角色设置上，他或许只是一个可以摆布的工具人，我甚至不记得影片里提到这个角色的名字，但这也实在有助于让安吉丽娜.朱莉顺理成章地去发展她的角色Maxine。再有就是时不时寥寥几笔勾勒的年轻女裁缝Christine，她在Maxine刚抵达工作室时不慎戳破了手，“这会是好事发生的预兆”，裁缝相信。大秀开幕前，Christine把自己的一根秀发缝入了Ada那套耀眼的成衣。工作室全体同仁为她欢呼鼓掌，虽然不是设计师，但这条从宣传片到开幕秀的白裙，也算是Christine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作品。 对了，出现于《时装》中的这个缝纫工作室，也是Chanel自己的工坊。据宣传物料称，这也是首部被允许在 Chanel 巴黎展览厅及工坊内部实际拍摄的虚构剧情片，导演Winocour得到品牌的特别通行证，得以拍摄秀场及幕后，以及车缝师（seamstresses）和其它工种在工作室的具体工作。 虽然三位主角和重要配角都是女性，唯一重要的男性配角摄影师，还不被赋予名字，但在可以俯视巴黎的时装周办公室里，与Maxine对话的总监们，却偏偏都是男性。因此可以看出，虽然Winocour 有意识地从女性和“劳动者／基层”的视角来观察浮华的时装世界，但她似乎也承认主导我们审美的，依然还是虽然被批评但依然强大着的男性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