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

在意大利统一165年后的今天，两部以《豹》为名的影视作品跨越时空展开对话。1963 年卢奇诺・维斯康蒂执导的电影版被誉为“意大利电影的巅峰之作”，而 2025 年 Netflix 剧集版则以现代视角重构经典。二者在历史的“痛感”与“美感”上各有偏倚——当Netflix镜头扫过萨利纳家族的豹子纹章时，那只金纹兽少了原著里“爪尖沾着旧血”的郁结，多了几分“特品专供”的丝滑。 历史褶皱间的演变与消亡 《豹》的故事实际是个新桃换旧符的老故事。Netflix抓住了原作里两种生存逻辑碰撞的精髓，让传统流动的“演变”与“消亡”、权力降临时“务实”与“屈服”，在人物的每一次选择里闪现。 塞达拉是只“新钱狐狸”，Nftflix没把他简化成闯入贵族宴厅的暴发户，而是还原了原著里带着泥土气的精明：他给女儿安吉丽卡准备的嫁妆，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能与萨利纳家族抗衡的小镇权力——控制市集税收、拉拢红衫军军官，每一步都踩在老钱的软肋间。他在宴会上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那样出丑卖乖，故意搞错礼仪，却用“我只懂让小镇人吃饱饭”回怼，那是新钱对老钱虚伪规则的蔑视，被原作妙写成“铜臭撞碎丝绸”。新钱的野心带着粗粝的生命力，老钱的傲慢藏着日暮途穷的慌张，观众能清晰看见“演变”的开端——不是老钱优雅退场，是新钱在旧秩序上撬开一道缝。 孔塞塔操琴一场戏则写尽权力场里的“务实”与“屈服”：亲王法布里齐奥需要曲迎红衫军上校时，没有卑躬屈膝：他差使孔塞塔在花园抚琴，女儿转身时手帕不小心擦碰了上校的手——最终，他拿到了别墅通行许可，又巧妙挽尊。这是老钱必须学会的生存新技能，就像他看着家族土地被新政府丈量时，指尖划过地图的颤抖——不是愤怒，是认清自己再也护不住这些的无力。 连坦克雷迪的“背叛”也写尽沧桑——娶安吉丽卡那晚，他对着萨利纳家族的纹章沉默半晌，手指反复摩挲豹子的眼睛——这个原创镜头，接住了坦克雷迪是老钱的影子，却不得不踩碎影子的痛感。他的“务实”不是选择新钱，而是在旧世界崩塌前，抓住唯一能活下去的浮木，他迎娶安吉丽卡时的微笑，和离开孔塞塔时的皱眉，藏着老钱子弟在时代洪流里的撕裂（想一想电影中阿兰·德龙饰演的坦克雷迪，那玉石俱焚的碎裂声实在悦耳！）——这才是原作的沧桑：没有赢家，只有被历史推着走的踉跄。 豹之三身：历史叙事的三重镜 Netflix的《豹》是由英国主创团队打造的意大利《王冠》。编剧及总导演均为英国人，采用意大利语对白，演员也全为意大利籍。《王冠》聚焦英国王室的20 世纪的珠宝华服、优雅典仪与王室丑闻，背景声是英国日益高涨的共和浪潮。《豹》设定在19 世纪 60 年代的意大利统一的“复兴运动”时期，共和之声不约于耳。 原著作者兰佩杜萨本人正是西西里一个没落小贵族家族的末代亲王。小说在1958 年以遗作形式出版后，引发激烈争议。一些人抨击它保守复古，另一些人则坚称它是对上层阶级的无情批判。豹之三个分身恰是历史的三重镜相：原著是两个阶级碰击后“最后的贵族”的退场；1963 年电影里是历史权力的交棒；2025年Netflix剧版，则是大厦将倾中的女性崛起。 阳光太烈：“美感” 消解 “痛感” 这注定是一个“衰朽”主题的故事。1963年维斯康蒂的电影精准地捕捉到衰败忧郁，把它拍作一部幽灵电影，但Netflix却好象无从下手，它太痴迷于意大利风情，把“贵族”“历史”“西西里” 都变成了商品标签：安吉丽卡（莫妮卡・贝鲁奇的女儿德娃・卡塞尔扮演，惊天动地的出场几成全剧最大卖点）的睫毛颤动是焦点，西西里的别墅台阶是爱彼迎上的爽点，连“复兴运动”都退缩成了背景板上的斑点。它无心谈“消亡”，只想让观众为意大利的盛世美颜点赞。1963 年的《豹》是贵族的葬礼，每一个镜头都在说“他们要消失了”；Netflix的《豹》是贵族的下午茶特辑，每一个镜头都在说“他们真优雅”——至于兰佩杜萨写的“西西里不再是孤岛，是国家的一部分”背后，那种被强行拽进新时代的疼痛，Netflix连碰也不碰。 当Nerflix用美景、美食、美色冲淡衰退的悲剧感时，它其实也部分杀死了《豹》的灵魂。兰佩杜萨写这部小说，不是为西西里的阳光陶醉，而是为了记录一代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无归处”；维斯康蒂拍这部电影，不是为了秀华服贵胄，是为了让观众看见“优雅背后的腐烂”；而Netflix的新《豹》，却自觉不自觉地用西西里的阳光滤镜，晃花了观众投向“大厦将倾”的眼。（094）

Netflix近几年跟各个国家地区合作退出一系列流水线作品，虽然有的评分也不低，但是总有一股流水线的味道，就是那种公式化作品，姑且称之为影视剧的工业化、规模化、程序化吧，看多了审美疲劳，而且他们的产品总是有着类似于三分钟一个爆点、几集一个冲突这种，但是艺术终究跟工业是不同的，有时候风格迥异才更能让人眼前一亮，艺术终究是不能全部同一的，跟电影比差距有点大，电影像慢慢展开的一幅画，有观点的表达，但在可控范围内，更多的是留白，让读者去思考，越看越平静；电视剧真是差远了，充斥着观点表达，越看越累，可能这样才能吸引人？ 不懂，这几年看多了Netflix的作品，越来越焦躁没耐心了，可能我也像亲王一样，是逐渐会被这类工业化作品取代的事物吧。

虽然说2025剧版改编自小说原著，但前半显然受63影版影响颇大。很多似曾相识的造型（服装、发型）、构图和镜头、剪接。在订婚后增加了不少内容，这点影版和原著都没有；拍了亲王之死，但（连同舞会）改动比较大。神父返乡和尾声两章在影版和剧版都删掉了。 比较普遍的看法是 ，男二（外甥）演员外貌外形不太够撑起角色，这个的确存在，不过也不同观众可以不同审美吧；当然，无论从统计学角度还是和阿兰比较肯定是有点惨烈。 63影版只拍到舞会，以一个比较艺术性的象征手法做结。原著在舞会后还有亲王之死和尾声两章，但这两章之间及和前章都存在较大的时间跨度（情节上也并不非常连贯）。考虑到原著作者兰佩杜萨亲王还没等到出版便病逝了，很难说是不是存在力有不逮的原因尽快写完。从这个角度来讲，原著就更有点像红楼梦了——一个丢了结尾，一个后半留存了不少留白。 也正因为此，个人觉得可以把剧版视为原著的一个合格解。这里的意思是，没有乱改情节和人物；虽然在原著留白部分新增了不少情节，但这些情节发展还算连贯合理并不存在过分出戏。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就是亲王的性格看似有所变化，加了一些展露威严手腕的情节。但是，原著和影版没直接表现并不意味着没有，因为两者的风格都是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水面下暗流涌动的，亲王的力量在一些地方能隐隐感受到。而剧版在亮过爪牙之后，在亲王（因大势所趋）吃瘪的桥段时就显得有点人设不一致了。 剧版的另一个重头改编则是大幅增加了长女的戏份。特别是在订婚之后的剧情部分几乎都是为此服务的。原著更像单男主（亲王）故事，长女和安琪莉卡戏份差不多都是重要配角。影版因为只拍到订婚 舞会且重头戏放在这里，再考虑到那个艺术性象征手法，可以认为安琪莉卡是女一了。而剧版则将重心放在长女的成长，如果忽略男一（亲王）部分后会明显呈现为一个女性成长故事（尽管体现在付诸行动上都变成最后一分钟营救了）。或者也可以说，剧版增加了女性角色的分量（安琪莉卡除外，因为从影版的女一降格为女二了）。比如亲王妃在原著和影版中近似一个哭哭啼啼不讨喜的纯背景板，但剧版中至少存在一定的主观能动性。而亲王的“相好”也加了戏份。或许这算是符合现代（女性）观众需求的改编？ 由于要突出长女的成长线，因此连带地增加了外甥与长女的感情纠葛戏份（同时对应地稍稍削减了中前期政治投机戏份、以及外甥与安琪莉卡的爱情线；同时增加了明示外甥与安琪莉卡婚后双双出轨的内容）。这就使得外甥这个角色更加不讨喜，因为身上的标签中“渣男”甚至盖过了“投机分子”。原著和影版中外甥在见过安琪莉卡后，和长女断掉的态度非常彻底，不存在这些后期拉扯情节；因此作为一个决绝的人，至少外甥是有意志力的——也算个优点吧——因此或许更能成就事业。尽管这也使得（原著和影版的）外甥和安琪莉卡的结婚中爱情和投机两者所占比重很值得探讨，但这是符合主题的，因为作品就没重视讨论爱情。在亲王那里，“爱情是一年的火焰及之后三十年的灰烬”，所以不希望长女重复自己的历程。但这在剧版中缺失了，因为当讲述女性成长故事时不能直接否定爱情。而那桩婚姻里的比重，也因为二人日后明示到眼前的不道德行径而显得没什么好讨论的。换句话说，的确删减了原著和前作的少量重要内容，但改编后的剧版自身内部是自洽的。诸如亲王前往都灵后认识到新政府风气才回绝参议院邀请、（编剧）为需要长女撑起家业而让长子去世等细节改编也可归类于此，不一一赘述。 总结一下就是，原著写的是历史洪流下贵族家族的最后一段历程，影版拍的是贵族阶级优雅退场交棒于新兴资产阶级（但从不考虑生产力只论美学角度上讲则是庸俗驱逐了贵族美学）；而剧版则是贵族退场 女性成长（担起家族责任）。但先不说同时表达两个不同主题使得力量分散的问题，剧版的这两个主题之间也是存在分歧的。从故事本身和历史后续发展都明确表明了贵族衰落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那么这个“女性担起家族责任”也不过只是克服了一时的困境，从长久来看没有持续发展的前景，也就是今天退场和明天退场的区别了。 另一个有趣的角度则是视点与观察对象的区别。原著作者兰佩杜萨亲王经历过两场大战，体味过社会变革。所以原著里有神父返乡一章，看似离题，实则构成了故事的社会纵剖全景观。维斯康蒂更是作为新现实主义主要代表之一，63影版看似镜头对准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但寥寥几个镜头给到野餐时放马的家仆、回程中酒馆里闲谈的人们、田间劳作的农民，有一种类似于“这片土地的故事”的意味在其中。底层民众尽管并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他们存在于画面中不起眼的背景边角同样是故事的一部分。但这种那个时代不言自明的通用常识性底层关怀和jieji视角现在已经（快）没了。25剧版非要说的话只能算的上开始不久被枪决的叛乱者和亲王的相好。底层民众是不被认知到、近乎消失的存在，如同我们这个时代。 因而虽然第一集开场很辽阔，但这种硬撑起来的格局印象最多两集就消失了。 类似的还有贵族（世俗）权力与神权（神父）的分歧，在剧版中让位于女性成长的表达因而几乎消失了。 在镜头上，剧版全篇大多使用小景深镜头（大场面大景深有但不多），焦点集中在主要人物特写上，后景虚化。优点是突出主要人物，但背景信息量少太多了。当然这不是问题只是风格，但在影版几乎全片大景深（ 大量中长镜头 多背景人物多复杂调度）的对比下就很突出了。 同时这放大了上述底层消失的问题。 剧版在订婚后补充了大量情节，同时试图和影版一样以舞会作为作品高潮。结果就是让舞会在情节上大幅延后（以长女舞会替代了订婚舞会）。这样的处理结果就是：如果说舞会是作品的高潮，而亲王与安琪莉卡一舞是高潮中的精华，那么剧版的精华就从“贵族阶级优雅地退场，交棒给新兴资产阶级”退化成了“贵族迟暮的回光返照”了，因为其时新兴资产阶级已然在新政权中站稳脚跟翻云覆雨，而无需亲王这个旧权力代表引荐了。这个级别就差的太多了。 总之我最后的看法是，剧版算不上乱改，完全可以当做原著的一个合格解（之一）。虽然我会觉得有很多东西有点讲得太明太赤裸裸了；但可能也正因为此，剧版或许蛮适合大部分观众。而影版那种点到为止一切都只是暗流涌动的表现方式，缺乏足够阅历的观众大概率是既不理解也不喜欢的，只会觉得冗长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