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

NT Live是英国国家剧院在2009年开启的项目，也是全球第一个戏剧直播项目。NT Live项目经由专业拍摄团队对话剧的现场演出进行录制，并将其保存为影像资料，为戏剧爱好者提供便利。2016年年末，《无人之境》就作为NT Live 项目的展映剧目之一，引入中国。万磁王和X教授同台飙戏，配角布里格斯的扮演者是《权力的游戏》中总和雪诺过不去的守夜人头子，这出戏的卡司可以说非常耀眼。

荒诞派戏剧起源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法国，《秃头歌女》的上演标志着它的诞生。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是最广为人知的荒诞派戏剧，大多数人不一定看过原作，但基本上都知道讲的是两个人一直在等待戈多，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关于戈多是人，还是种希望，个人有个人的解释。品特《无人之境》（No man’s land）的大致情节是一位有名的文学家赫斯特邀请邋里邋遢的知识分子斯普纳，到自己巨大豪华的房子里喝茶。斯普纳想留下为赫斯特工作，在这所大宅子里谋一个职位。但随后两名家仆布里格斯和福斯特的登场打破了他的美梦，他最终被逐出宅子。

贯穿全剧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酒，一个是梦境和回忆，他们相互激发，形成“真实的或者假扮的回忆的决斗”。伊恩·麦克莱恩和帕特里克·斯图尔特几乎全程都在饮酒，如果说老孟的黑猫剧团自创了一种“酗酒式排练法”的话，那《无人之境》无疑就是酗酒式表演（如果他们喝的是真酒的话）。戏剧一开场，赫斯特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刚进门的斯普纳。赫：“就这些了？”斯：“就这些了，您真慷慨。”他转身又打开另一瓶澄澈透明的伏特加，给自己也斟满一杯。随后，两人推杯换盏，说着一些无意义的台词，漫无目的地讨论着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斯普纳惹恼了赫斯特，后者把酒杯投掷到地毯上，一生闷响后，酒杯从地毯弹至门口摔成碎片，赫斯特醉倒，跪在地上一步步爬出去。当赫斯特重返舞台时，他穿着一身睡袍，一边领口掖在袍子里，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布里格斯和福斯特都在台上，赫斯特一反之前一言不发的状态，滔滔不绝地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回忆起相片簿里的朋友们，说到动情处，他吩咐布里格斯把那瓶威士忌拿来，他对着瓶口把橙黄色的液体直接灌进胃里。

第二天早晨，布里格斯把早餐桌推到斯普纳面前，打开了一瓶香槟酒，美好的一天，又从酒精开始。

酒精为没有逻辑、自相矛盾的对话提供了看似合理的理由，似乎是为了消解原剧荒诞风格的特点。斯普纳是个潦倒的酗酒者，他需要酒精的滋养，来麻痹一些敏感的神经。文人都是高傲的，但他可以不痛不痒地听着周围人讽刺他的衣着、他的地位、他的境遇。赫斯特则把自己封锁在了梦境和回忆里。他梦见了一片湖泊、一片森林，他梦见一个溺水者。他谈论自己的青春，相片簿里的老朋友，甚至还说起自己与斯普纳妻子的婚外情。

梦境和回忆是赫斯特的“无人之境”。“无人之境，不会迁徙，不会改变，也不会变老，只有永远的……冰冷的……寂静。”梦境和回忆一半真实，一半虚幻，赫斯特的生命一半停留在过去，一半留恋于虚幻的世界。他不属于现在或者未来，他也越来越不像一个真实的人，而是朝着抽象的符号发展。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情况比醉生梦死的斯普钠还要严重。

品特很关注处于生存局限性之中的人，就如《矮子》中的莱恩所说的“关键是，你是谁？不是为什么，或者怎么样，甚至不是什么……你是许许多多的影像。多少影像？谁的影像？那就是构成你的东西吗？潮水退去之后浮渣又做什么？浮渣发生了什么事？何时发生？我已经看到了发生了什么……浮渣破碎，被吞没了。我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它何时不见了，我的确看见了，我看见了什么？我所看见的，是数量还是本质？”——《荒诞派戏剧》[英] 马丁·艾斯林赫斯特不确定自己的青春时代是否存在过，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朋友，当下有三个人都声称他们是自己的朋友，那么他们真的是吗。品特的戏剧总是以外部威胁给人物带来灾难而告终，因此，他的戏剧也被称为“威胁戏剧”。《无人之境》中，布里格斯和福斯特的上场威胁到斯普纳想要留在宅子里的希望，使这个醉汉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布里格斯不止一次地大声训斥斯普纳，还把他的外套扔在地上。斯普纳为自己争取职位的那段慷慨陈词的话可谓是激情澎湃，十分精彩。但另一边，赫斯特、布里格斯和福斯特一脸漠然地看着他，形成一种场面直喻，即斯普纳的申请绝不会成功。

马丁·艾斯林认为“这个事件也是赫斯特一生中一个高潮时刻，这是他打破自己奇怪家庭的封闭圈子的最后努力，这一定是他生活的结局，标志着他进入了生死之间的无人之境，因为在最后一场里，两个仆人进行了一场可以看做是埋葬的仪式。”请看赫斯特自相矛盾的一段独白：我有我自己的世界不要以为如今它已经逝去了，我就会对它不屑一顾，会质疑它，会否认它的存在。不会的，我们谈论的是我的青春，它永远不会弃我而去，它存在过！它消失了，它存在过吗？它消失了，它从未存在过。但它依然会有痕迹。

对原剧本一无所知，买了英国国家剧院现场的票，只是冲着Ian和Patrick来的。刚好在话剧播映之前，有些许的“前情提要”，台前幕后的话剧参与者或多或少地为观看话剧的观众提供了相应的“观看须知”的花絮背景的同时，也让大家明白一出好戏的制作少不了每一个细节的专业度与专注力的倾注。观剧的前一周刚好重温了X战警的整个系列，再看到Ian和Patrick同台真是感慨万分。尤其是Ian，光是想起老爷爷之前朗读莎士比亚作品的片段，都回味无穷。------------------------------------------------------------------------------------------ No man's land. 嗯？什么是 no man's land？怎样才是 no man's land？为什么是 no man's land？……是谁，在 no man's land？看着舞台设计得巧妙精致，黑暗中透着树林的摇曳，仿佛听得到风吹过的沙沙声。整个房间置身于广袤而寂寥的森林中，灯光一亮，室内又是多么的富丽堂皇，带着人文气息。房间呈现半圆弧状，像是抱围着观众席，冷色调的室内墙体包裹着舞台的活动空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犹如监狱。灯光一暗，房间后树叶的剪影和冷风呼呼的声音让人感到孤独。四人即是全部的演员班底让我想到《屠神》（《杀戮之神》），小格局，大投入。正想着 no man's land会不会只是单纯地理指代，话剧序幕就被拉开……Hirst和Spooner打开门走了进来。两人似乎是在外畅谈不过瘾，Spooner就跟着Hirst回到了他家，边喝酒边继续话题。Spooner西装穿在身上略大了，有些皱巴巴的，脚上的小白鞋也灰得很，一副没落的文人模样——而Hirst完全相反，合身的西装，贴服的袖口，锃亮的皮鞋……阶级落差感扑面而来。俩人喝着酒，Hirst问道：“对了……我们之前说到哪儿了？” 他根本想不起来。Spooner眼睛转了转回答：“……力量！我们说到了力量。”话匣子打开了收也收不住，眼睛离不开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索性把一整瓶都抱在了怀里。两个人在房间聊着天，Spooner说天说地，Hirst只是偶尔严肃沉默，用皮鞋敲敲地板。直到被“爱”和“妻子”的话题触怒，摔砸杯子后匐着身子爬出了门。等到Hirst再次回到房间里，房间里已短暂发生过三个人的“拉锯战”了。Foster和Briggs登场——受雇于Hirst的“员工”，一进门就没给Spooner好脸色。Hirst穿着睡袍，脚上只有一只袜子，喃喃说着自己睡不着，叨叨絮絮了些过往与梦境，喝起了威士忌。“他是谁？”Hirst不认得Spooner了。这里才让人正式确认了Hirst的【病人】身份，对过往的事如数家珍，越近的事越是记不清楚，阿兹海默……紧接着又是酒、对谈、酒、对谈、酒……以Hirst和Spooner的对话为主轴的荒诞基调已然被营造的再明显不过，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了“等待戈多”，戈多是人是物还是某件事情的指代全由看客判断与想象，那no man's land该不会...想到这里，回想起Hirst第一次提及no man's land的“icy”和“ silent”……原来还是有确切的意指。

……第二天清晨，Briggs为Spooner奉上了原本应来拜访的财政顾问的早餐，Spooner装腔作势地品尝起来，还不忘吹嘘一番自己对于香槟的品位及诗人身份。果然还是大清早就开喝了。紧接着出场的Hirst再次不认识Spooner了，精神抖擞地将其错认为年轻时期的好友“Charles”（对…就是这个名字）。并开始跟Spooner如数家珍聊起“Charles”与自己交集的过往，道出自己曾给对方戴绿帽子的事情，沉浸在过往的美好里，颇有些得意。Spooner竟将错就错，顺势接下错的身份用自己能言善辩的实力再次将Hirst激怒，Hirst高贵而绅士的模样开始挂不住...二老之间带有谎言般的吹嘘在双方的应对中呈现得巧妙又有趣。Hirst嘴角的笑意，Spooner眼神的窃喜……贯穿出现的酒精，不论是伏特加还是威士忌还是香槟，似乎给大段大段的对白蒙上了一层荒诞的合理外衣，对啊，这一堆酗酒的人们，他们说的究竟是酒后真言，还是谎话连篇？当然真真假假早就难以分辨，也无需分辨。Spooner潦倒的形象被Ian诠释得惟妙惟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细微至呼吸粗放至走动，把一个没落的文人敏感、清高、脾性和如愿之后的小得意都演得生动不已。Hirst时而迷茫时而清醒，最后还洋洋得意地回忆诉说起了年轻时期的“轶事”。总是说要找“相册”，沉浸在过去的往事和相同的梦境中无法抽离。Patrick演得入木三分，克制又真实。最后，Spooner为自己争取Hirst屋内职位的慷慨陈词的话精彩万分，可以说是剧终前的Highlight。但其余三人的漠然注视，仿佛在告诉我们——Hirst依旧没有走出本身存在的圈子。Foster和Briggs借着Hirst的“最后一次转换话题”的说法控制住了言论大局。Spooner终究无法介入。

Hirst半梦半回忆的状态就是属于他自己的no man's land.半是虚幻，半是过往。Hirst在虚幻中感到孤独，在过往中回忆故人，他早已跨过了真实与当下，也不再属于他自己，怀疑自己不曾被爱过，怀疑自己不再有朋友，怀疑自己的青春过往……被无人之境局限住的Hirst，正如Spooner最后的回应一样，无人之境并不为之转移、改变、老去，只有永远的冰冷与寂静。================================================顺附最后Hirst和Spooner的点题对谈。Hirst:"But I hear sounds of birds. Don't you hear them? Sounds I never heard before. I hear them as they must have sounded then, when I was young, although I never heard them then, although they sounded about us then. Yes, it is true. I am walking towards a lake. Someone is following me through the trees. I lose him, easily. I see a body in the water, floating. I am excited. I look closer and see I was mistaken. There is nothing in the water. I say to myself, I saw a body, drawing. But I am mistaken. There is nothing there. "Spooner:" No. You are in no man's land. Which never moves, which never changes, which never grows older, but which remains forever, icy and silent."啊，最后的Q&A环节好棒！！！大家都好可爱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