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浙江持续高温,盼着威力不大的台风能带来几日阴凉,最后也没盼来。八月底,我倒是在电影院,见证了一场影像上的台风。出影院时,很庆幸夜晚的风,终于比之前清爽。
梦境与现实交织的网,需要很多线索慢慢织成。《人海同游》在讲故事时,并不算十分直白,藏着许多暗语和细节。正是这些细节,支撑着一部电影的实感和重量。我试着挖掘那些埋藏在电影里的故事与细节,或许能与大家一起,探索视听享受之外的真实。
故事开场在采摘季节的荔枝园中,广州女孩麦婉婷准备和男友(孙阳饰)结婚,但无法顺利融入男方的大家族。婷独自在荔枝林中闲逛时,轻松自在。同样是在市区居住,和未婚夫相比,她对荔枝品种异常熟悉,分辨得出哪些是风味一般的怀枝,哪些是糯米糍,捏开荔枝壳的手法也非常地道。这些细节作为伏笔,暗示她与水果的往事。

婷独自在荔枝林
婷与母亲同住在装修老旧的市区旧楼中。婷母亲在浴室剪枝的白色的姜花,灶台上的土黄色大肚汤煲,用来储物的七星伴月月饼盒...都是非常地道的广味元素。家中的黄木吊顶和家具,是九十年代最流行的装修样板。柜门上用世界各地的水果标签拼贴出的花朵和小马,是父亲当年经营进出口水果生意的副产品。和柜子一般高的小麦婉婷,在快乐无忧的时光留下标记。女孩长大后,水果贴已经褪色,快乐也不再简简单单。

母亲家中
婷婚后即将搬至郊区定居。母亲性格坚毅,但面临退休和独居的两大变化,内心难免波动。婷妈在电脑上玩着《模拟人生》,游戏画面右下角的名字显示虚拟的家中,居住着“麦婉婷”“陆秋娟”“钟思毅”三人。秋娟的业余爱好也与家庭有关,靠谱有担当,能像游戏中一样救火的女婿,似乎是她此时最大的期盼。
婷整理搬家旧物时翻出尘封打口碟,勾起一段地下淘碟遭遇清缴的往事。婷丢弃垃圾时,发现封面为雨林的碟片,碟面为台风轨迹图,这几乎是贯穿全片的意象。

碟面为台风轨迹图
当夜家中进贼,翻乱了不常开启的杂物房,揭露出婷父亲的去向:做水果生意失败的香港男人,抛弃妻女,不知影踪。母亲却未死心,在门口偷藏两把钥匙数十年,似在等待某天男人重返。两把钥匙,一丝希望,等不回想见的人,却等来了梁上君子。而香港部分,婷回到旧友鱼生家中,发现他也把钥匙藏在铁门缝隙,两段产生互文。
当夜母女二人在麦当劳落脚,母亲强调不愿在婚礼上以单亲母亲身份出现,让人笑话。即使过去很多年,面对自己虎头蛇尾的婚姻,母亲还是选择回避。

婷与母亲在麦当劳过夜
婷在困倦中回银行上班,追讨失踪的债务人过程中,躲债失踪的客户周志祥让她想起父亲。“现在这个年代,哪有什么人间蒸发”——台词更是在敲打麦婉婷,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几十年的失联,只要是没死,那必然是故意断联。婷也犹疑是否要去寻找消失多年的父亲,如另一种“追债”。
婷和男友躺在萝岗新居床上,婷被窗外夜幕勾起回忆,吐露母亲小三身份是被欺骗,哭诉不明白为何父亲当年离去。男友虽及时抚慰,却无法共情。萝岗新居窗外,近景是密集的城中村握手楼,边缘和中心散落着未被征地的农田果园,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新城楼群。蓝调时刻的空镜,记录了广州城市东拓的现状——萝岗曾经盛产笔岗糯米糍荔枝和萝岗甜橙,如今都接连减产绝产,连带婷父亲消散的果园往事。

新居窗外景观
婚期临近,婷在家中翻找给婚庆公司的相册,翻出母亲95年去香港的旧照片。母亲轻松说起当年在香港旅游因为煲仔饭少了窝蛋大哭的窘事,婷无法理解。
失眠的清晨,婷被近日往事困扰,打开杂物间,翻找父母存在月饼盒中的旧物,发现婚书中跌落父亲当年寄回的诀别信,读后下定决心前往香港寻找父亲。
婷翻出的婚书和相册中的婚礼照片,都佐证父母婚姻的合法正式。回归前,粤港两地信息不透明,大陆籍配偶无法自由赴港,港人却只需一张在律所可轻易获得的“无结婚记录证明书”,就可以在内地的任何地方登记结婚。母亲怀孕后,才知晓父亲在香港另有家庭,自己突然成了所谓“二奶”“小三”。
月饼盒内有一块已经停摆的老式手表,正是当年风靡亚洲的铁达时“天长地久”对表中的女款。因对表背面篆刻天长地久四字,寓意深远,曾被港人视作爱的盟誓,用来定情。可想当年婷爸从香港带回对表,赠予秋娟。但讽刺的是,当年此表的广告词为“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似乎也暗示,婷父母当年的婚姻也最终会成为一段“曾经拥有”。

铁达时“天长地久”
结合绝笔信中的落款时间1998年,狂风中摇摆的荔枝林,既是自然界的台风,也是亚洲金融危机的隐喻。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让无数港人一夜破产,也许麦婉婷的父亲是其中一员。
特殊时期抵港,经历数天酒店隔离,婷乘坐出租车前往果栏,没找到父亲,却见到了同父异母的哥哥阿正。
之前婷妈讲述去香港吃煲仔饭往事,婷却如听天方夜谭一般,难以想象性格强势的母亲,也会因为一个鸡蛋掉眼泪。但结合后面哥哥的话,可知1995年,秋娟随团来港,至果栏跟丈夫原配大闹,讨要身份——这便是哥哥口中的破事。秋娟的哭泣,无关窝蛋或污渍,是自尊心在此刻溃堤。最后一股想要“名正言顺”“一清二白”的莽撞,随着眼泪流走,从此不回。

果栏后巷,哥哥阿正说出实情
果栏的昏暗后巷中,哥哥还说出一段“广州赛马场”走失往事。93年暑假,哥哥第一次见到自己所谓的妹妹,有发自内心的怜爱,但回到香港面对生母,又难以启齿。广州赛马场曾是仅次于香港沙田赛马场的亚洲第二大赛马场,成立于1992年,每周二、周四及周日举行比赛,进场门票为10元。当时的天河并非CBD,黄埔大道周边仍有大片农田。但一到赛马日,马场周围人山人海。1999年,广州赛马场突然因为博彩的合法性遭到质疑宣布停赛停业,成为几乎被人淡忘的特殊历史。
此时台风临近,风浪大起,逃离果栏的麦婉婷在摇摆的船舱中睡着。婷在台风天的渡轮上酣睡,手腕上的表是一块老式腕表,样式正是月饼盒中那块“天长地久”表。
醒来船已靠岸,婷在码头出口处和一位男子面对面站定,分不清是相约还是偶遇,婷眼中渐起的笑意像是见到了故人。
此人正是当年与她一同淘碟遭遇清缴逃跑的男子,鱼生,如今是在港读书的落魄书生。
两人在台风前即将收市的菜市场里采购,婷被二楼同乡会馆传出的南音乐曲吸引上楼,听到入神。房中众人在唱的是泉州南音。唱词:“鱼沉雁杳,伊并无封书寄返,误阮不汝栏杆只处空依傍,栏杆空依傍。”这是曲目《鱼沉雁杳》中的一段,讲的是名妓桂英资助男子王魁上京应试,王魁中状元后,负心易妻,桂英自刎后化作鬼魂,与王魁对理。集市在港岛北角,是移居香港的闽南人聚居地,市场二楼散落着福建各地的同乡会。旅居香港的老人们常在此唱南音,寄托乡情。
回过神时,外面已是狂风暴雨,两人冒雨跑回鱼生租住的破旧唐楼。
窗外棕榈树在狂风中摇头晃脑,窗内两人同听一张CD,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人在唐楼和衣而睡,夜半醒来,男子将田野调查时拍摄的影像投影在墙面上,说起自己的研究对象Senoi,这是一个生活在马来西亚高地深处的部落。传说这个族群有控制梦境的能力,他们也相信梦有力量,可以影响现世。还有雨林中能够吞噬噩梦的神秘动物——马来貘。
两人由光影步入雨林,浑身泥泞,在泥地中发现了新鲜的动物脚印。最后阳光穿透进画面,听到几声貘叫声,不知他们是否见得食梦貘的真面目。

婷与鱼生在雨林
婷在午夜出租车上醒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似幻似真。
她与父亲在嘈杂忙碌的果栏重逢,一眼认出对方,竟无言以对。
天色渐亮,父女二人生分地并肩走在路上,不知走向何方。

婷遇见父亲(太保饰)
片中频繁提到的打口碟,是有着条状缺口的CD。其真实属性是“洋垃圾”——高估销量的国外出版商为了避免向艺人支付滞销CD的版税,选择以切口、打洞或者碾压的方式销毁。这些受伤的CD被当作塑料进口,漂洋过海至广东沿海,再以低廉的批发价进入各个城市,在地下市场供人选购。这在网络并不发达的时期,这些残破的碟片藏着未被探索的世界。国内很多小有名气的摇滚乐队的诞生和发展,都多少与打口碟有关。
片中麦婉婷曾经跟鱼生一起在地下打口碟店中淘碟,并遭遇突击检查。这段学生时代隐秘的记忆,也是婷在青春期一段释放天性的冒险。男孩在成年后延续了这种冒险天性,去雨林田野调查,去攻读前景迷茫的人类学专业。婷成为银行上班族,在午夜台风中感叹最终没有看到封面的风景。两种生活轨迹没有孰是孰非,但注定在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台风也是贯穿全片的重要元素,片中展现了真实的台风天气特征,又使用了台风的轮回隐喻。
台风的命名表上共有140个名字,由亚太14个台风委员会成员,各提供10个名字。造成重大灾害或人员伤亡的台风,其名字会被剔除,其他台风的名字循环使用,所以两场台风,相隔几十年,也可能重名。
天道运行,自有轨迹,台风怎样走、何时到,不会顾虑人的想法。但片中一个轮回的台风突然抵港,如数十年前吹动荔枝的那场一样,将女儿婷困在港岛的老旧唐楼中,片中两代人物的命运在一场风暴中形成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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