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吻

    罗伯特奥尔德里奇的独立制作《死吻》（1955），同样是在低俗故事模式和艺术野心之间寻找平衡,这部电影对法国的那些作者论者来说是个关键事件，标志着好莱坞黑色电影的终结。在某个层面上，奥尔德里奇拍摄此片是为了充分利用低眉小说家米基斯皮兰的巨大成就。1948至1955年间，斯皮兰写了他的十大畅销小说中的七本，几乎仅凭一人之力便为美国的平装书工业建立了雄厚的读者基础。虽然他取得了世界级的名声，但他的作品对好莱坞的大制片人们来说还是太过粗俗、太有争议性，因此他的小说的改编电影无法得到A级片明星或预算的支持。与此同时，知识分子和文化批评家们则经常攻击他的私家侦探主人公迈克哈默——一个厌女者、种族主义者、复仇的无产者，残酷地惩罚那些共产主义叛国者和性感的女性。哈默的历险记色情但坦白，运用了许多哈米特与钱德勒相同的公式，但毫无任何可起补偿作用的社会内容。他的小说是纯粹的男性幻想，仿佛是一部部没有受过布林办公室或艺术家超我监控的原型黑色电影。  《死吻》电影版具有相似的氛围，但是大多数影评还是称其为对斯皮兰的批判。当然，为了得到观众和主流影院的接受，电影必须做出一点批判或者修正；但是，在1955年的审查制度的限度中，电影还是努力给予迈克哈默迷们许多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奥尔德里奇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宣称，“我们对六千万米基斯皮兰的读者保持忠诚”，并辩称电影是一部“好品味的动作、暴力和悬疑”作品。本片编辑贝泽里德斯多多少少统一了导演这一观点，虽然其后他又坦白了自己的犬儒态度：“我很快就完成了这个剧本，因为我藐视它。那是一种机械的写作。当时，仿佛东西就在空中，我只是把它们放到纸面上。”   事实上，贝泽里德斯和奥尔德里奇都是自由主义者，因此，他们的影片对主人公的态度是分裂的，将他视为一个寻常硬汉或一只怪兽都可。奥尔德里奇本人就在1956年的访谈中承认了这个效果：“我问我的美国朋友，他们是否感觉到我对这团乱麻的厌恶，他们说，在打斗和接吻的场面之间，他们并没有感受到我所谓的厌恶。”不管怎样，电影剧本还是反讽地扭转了原著的政治倾向，它去除了斯皮兰小说中的第一人称叙述和右翼修辞，并给女性人物以足够的机会来批判这个男性至上、自我中心的私家侦探。  通观整部电影，《死吻》一方面提供了有关都市颓败的社会现实主义写照，另一方面也描绘一个一个加速的、超现代的美国——这是一个消费主义的世界，里面充斥着奔驰跑车、招贴画女郎、言语简短粗鲁的硬汉、贝尔艾尔的游泳池、马里布海滩酒店和核裂变。电影的节奏和基调被迈克哈默的轿车修理师尼克完美诠释，这个角色是编剧在文本中的化身，他不断大声模仿汽车发动时的引擎声：“VA-va-voom!"仿佛是想给结尾处的爆炸加上一个反讽的高潮，奥尔德里奇使用了一个足以和《奇爱博士》相提并论的手段：索柏林在马里布的藏身之处在核爆炸中被炸上了天，迈克哈默和反角们同归于尽。结尾处的奇观镜头虽然短暂，却令人瞠目结舌，它把私家侦探小说的“独狼”神话推向了自我毁灭的极限，并把整个类型片都摧毁成一堆核废料。  在《邪恶的接触》之前，没有一部好莱坞作品可以像《死吻》这样充分地探索了广角推轨镜头和景深构图的可能性，也很少有片子可以拍出这种粗糙而失衡的样子来。就和奥森威尔逊几乎所有的代表作一样，《死吻》是一部异常动感和使人迷惑的电影——就像片头那个奇特的倒转字幕一样，好像奥尔德里奇在让斯皮兰徒手倒立。通观整部电影，那些怪诞的场景和截然相反的文化符码被设置在矛盾之中，而它的声轨经常变得不和谐，几近歇斯底里。因此，它促使人们把它和严肃艺术的既有形式对比。  不幸的是，影片的所有这些特性都没有被1955年的英美大批评家们提及。也许，斯皮兰如雷贯耳的声誉遮蔽了奥尔德里奇所做的一切；也许，电影的意义已随时代改变。无论如何，《死吻》当初公映之时，《纽约时报》没有给予评价，天主教的“良风团”谴责了它，英国把它列为禁片，而联艺公司在中西部和南部城市的推广中遇到了困难。然而法国人热情地拥抱了它，并且因为他们对本片稍带反讽的阐释，此片成为这个十年中最受赞誉的电影之一。在今日各种经典电影的视频产品和电视指南中，它经常得到几颗星的高度评价，作为一个所谓“廉价”（独立制作）的人工制成品获得灵韵的典范，它已被公认为黑色电影中的杰作。                              以上内容摘自《黑色电影》（詹姆斯纳雷摩尔著）

在五十年代中期冷战缓和的背景下，好莱坞伟大电影中类型片开始碰撞融合。随着朝鲜停战协议签订和红色恐慌消退，雄心勃勃的导演们似乎获得了更多自由来进行类型混搭，甚至反思新时代局势。西部片在《搜索者》中反思过往；卡通元素与歌舞片在《春风得意》中结合；科幻片在《天外魔花》中演变为流行社会学研究。而黑色电影则在罗伯特·奥尔德里奇1955年的杰作《死吻》中走向末日科幻——简而言之，这部影片追踪全美电影史上最卑劣、最愚蠢、最残暴的侦探，穿越充满莫名暴力的夜间迷宫，最终目睹宇宙湮灭的白热化场景。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这个名叫迈克·汉默的粗鄙私家侦探为追逐巨额财富玩火自焚。从开场的逆向滚动字幕（配以令人震惊的性高潮式喘息声）到最终爆炸，《死吻》以令人震撼的巴洛克风格呈现，摒弃直白叙事，转而用一连串怪诞意象、炫技声画匹配和自奥逊·威尔斯告别好莱坞后久违的加密谜题推动剧情。犹如《疯狂》杂志的恶搞作品，电影在西方文明的废墟中展开——歌剧碎片、废弃博物馆、引用莎士比亚的蛇蝎美人，疯狂指涉希腊神话与《旧约》。影片关键线索竟来自一首十九世纪诗歌。 《死吻》在利用米基·斯皮兰的同时也对其进行了讽刺。这位冷战时期美国最畅销的小说家，其暴力惊悚作品包括《我，陪审团》、《我的枪很快》和《复仇在我》，在1947至1952年间售出两千四百万册，一度包揽美国小说史上最畅销十本书中的七席。斯皮兰通过迈克·汉默塑造了新型英雄形象——集侦探、法官、陪审团与刽子手于一身的义务警员式执法者。斯皮兰为读者提供了“上帝的愤怒使者”，这一角色功能后来被愤怒的福音传教士、谈话电台主持人以及《肮脏的哈里》等虚构形象继承。汉默是愤怒的化身，其对手总是黑帮与共产党人。在《孤独一夜》结尾，他狂喜道：“今晚我杀的人比手指还多。我冷血射杀他们，享受每一分钟...他们是赤色分子。”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汉默自知堕落，也明白社会容忍其堕落的原因：“我是对抗另一种邪恶的恶”。这种目的正当化的残暴行为在当时政治上的对应者是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某位同僚用典型的汉默式语言形容其为“战斗的爱尔兰海军陆战队员，会为有需要者脱下衬衫，除了肮脏、撒谎、恶臭的赤色分子。”1954年末，《星期六评论》刊登诗人克里斯托弗·拉法基将汉默比作麦卡锡的文章，称二者都是“特权救世主”。 拉法基指出，无论汉默的对手如何“软弱、同性恋、愚蠢、轻信、幼稚或易受欺骗”，他们都代表“美国最危险的事物”，因此“任何能帮助汉默消灭（特别是亲手杀死）他们的手段都是善”。同理，“对麦卡锡参议员而言，任何揭露共产党人的手段——包括贬损任意公务员、撒谎、不可挽回地伤害无辜者、煽动性无根据指控——只要他认为正确就都正当。二者互为镜像。”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这种类比似乎也启发了奥尔德里奇。当《星期六评论》文章发表时，他已在筹备《死吻》改编工作。或许奥尔德里奇与其聘请的编剧A·I·贝泽里德斯直接采用了这种关联。在某些访谈中，奥尔德里奇称汉默是“愤世嫉俗的法西斯分子”，称斯皮兰是“反民主的代表”，并在面对美国电影协会制作法典管理局（本欲禁映该片）时辩称，影片证明了“正义不能由自封的独行义务警员实现”。 讽刺的是，奥尔德里奇本人就像个人反抗运动的领袖。生于1918年的他出身罗德岛显赫家族：祖父纳尔逊·奥尔德里奇曾任参议员；叔父在影片拍摄期间任驻英大使；姑母嫁给小约翰·D·洛克菲勒；堂兄是纳尔逊·洛克菲勒。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1941年进入雷电华公司工作标志着奥尔德里奇与家族决裂。四十年代，他先后担任让·雷诺阿（《大地之光》）、刘易斯·迈尔斯通（《凯旋门》）、威廉·韦尔曼（《美国大兵乔的故事》）和查理·卓别林（《凡尔杜先生》）的副导演，经历杰出。最关键的是，他曾与左翼人士亚伯拉罕·波隆斯基、罗伯特·罗森、约翰·加菲尔德合作《灵与肉》和《邪恶的力量》，与约瑟夫·罗西合作《危险边缘》和《M》（《死吻》的另一先驱）。其早期独立作品包括1954年票房冠军西部片《草莽雄风》（伯特·兰卡斯特饰演杰罗尼莫部落最后抵抗者），以及同年愤世嫉俗的雇佣兵西部片《黄金篷车大作战》。 有此背景与人脉，奥尔德里奇预计自己会遭好莱坞猎巫行动波及。但无论是FBI档案还是黑名单都未见其名——或许因他无足轻重，或相反因背景显赫。当与制片人维克多·萨维尔合作《死吻》时，他聘请同路人贝泽里德斯改编斯皮兰小说。贝泽里德斯的剧本充满愤世嫉俗的态度，其建立在散漫的想象之上：“我写得很快，因为瞧不起这个故事。这是自动写作。当时我感觉到氛围中弥漫着某些东西，我就把它们写进去了。”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贝泽里德斯将故事从纽约移至洛杉矶，删去第一人称旁白，将汉默从私家侦探降格为离婚调查员。原版中“能瞬间脱鞋爆头”的未婚妻维妲，在电影里变成汉默忠心耿耿的情妇，用美色引诱客户丈夫。这行当利润颇丰：由拉尔夫·米克（接替马龙·白兰度出演《欲望号街车》的演员）饰演的侦探开着捷豹，单身公寓墙上装着未来主义电话答录机，角落的高尔夫球包暗示着尚未被称作“花花公子哲学”的生活方式。仿考尔德动态雕塑与棋盘格地板强化了这种略显疯狂的表现主义式张力。 看过奥尔德里奇1954年9月提交的剧本后，美国电影协会指出故事完全不可接受：涉及毒品描写、主角始终未被合理化的冷血私刑，以及“大量暴力与性暗示”。11月初重提交的剧本删除毒品元素，用核间谍替换黑帮。语境虽变，唯利是图的反英雄犹存。肌肉发达、笑容狡诈的米克诠释的汉默，是个被警察勉强承认“嗅探情报能力无人能及”的投机者，更是通过性压抑与粗鄙利己主义将阳刚过剩转化为自我批判的窥淫癖怪胎。影片不惜暂停叙事来聚焦他兴奋狞笑：折断收藏家珍贵黑胶唱片（《黑板丛林》中小混混也干过这事），或将线人手指猛夹进抽屉——当警察用对待蠢货般的怜悯轻蔑给出“曼哈顿计划”线索时，这种特质尤为明显。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人人受监视，事事皆机密。主人公被形容为“从坟墓归来”，实为行尸走肉。《死吻》以棱角分明的攻击性成为一部偏执狂电影——及其所有隐含意义。核战恐惧与蛇蝎美人恐惧在此交融。汉默追逐（也被追逐）着神秘阴谋集团——片中关键对话称之为“无名之辈，为‘大东西'杀人”的“他们”。 在《死吻》上映前数月，奥尔德里奇于1955年2月20日《纽约先驱论坛报》发表题为“你不能挂起肉钩”的文章影片中的暴力辩护：“我们认为需要在保持‘动作、暴力与悬念电影品味'的同时，忠实于六千万米基·斯皮兰读者。”此前数日，导演刚致信美国电影协会感谢其重新考虑最初禁映决定——约两月后影片即将上映时，他又向协会求助：1955年5月，道德审查委员会谴责该片，要求“三十余处修改、删减”。奥尔德里奇进行微小删改，确保获得B级评级（部分内容仍受到谴责）。 1955年6月参议院青少年犯罪听证会上，《死吻》广告作为证物展示。参议员埃斯蒂斯·基福弗质问美国电影协会广告法规主管戈登·S·怀特时，指着“米基·斯皮兰最新氢弹！”海报训诫道： “这些制片人告诉我们，他们在所有恐怖、犯罪与色情电影中都试图证明某种道德。我只想知道你们能从这广告中领会到什么道德。‘死吻。白热惊悚！血红之吻！'仅此而已。道德何在？” “我和您一样不喜欢这个，参议员先生。”怀特回避了问题，尽管《死吻》对贪婪、腐败、私刑正义与末日审判多有批判。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这部杰作被人们视作垃圾：《纽约时报》从未刊发影评；英国禁映；法国主要由《电影手册》年轻影评人推崇，被誉为“未来的惊悚片”，奥尔德里奇被尊为“胖子鲍勃”，誉为“原子时代首位导演”。克劳德·夏布罗洛尔在激情影评中写道：“《死吻》选择从类型腐烂状态中最糟糕、最可悲、最令人作呕的材料——米基·斯皮兰故事——中自我创造。”奥尔德里奇与贝泽里德斯“将这块破旧无光的布料，用最神秘阿拉伯纹样的华美图案重新编织”。阿门。 作者：J. Hoberman 来源：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看到片尾我才明白电影名字为什么叫《死吻》，Gabriel对迈克说，“过来吻我，一个撒谎者的吻，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自大的迈克以为自己洞察一切，却不知自己掉进怎样黑暗的无底洞，对于深爱着他的怀特（迈克的女助理），贪婪的迈克一直都在利用她，怀特说的，“你只是在有麻烦的时候才需要我”，可是迈克平时那些半真半假的吻依然让怀特飞蛾扑火，怀特用自己的肉体把线索一个一个地挖出来交给迈克，她不知道迈克为何不离开这一切，一定要去追求那个“伟大的什么（Great What）”，她怎知道迈克其实是极度贪婪的，迈克对于平时从事的离婚纠纷侦探工作那点收入完全不感兴趣了，他认为他钓到一条大鱼了，整个事件的背后肯定是一个价值连城的东西。一直到警察说出“曼哈顿计划”的时候，迈克终于瘫在那里，他付出这么多，竟然只是陷入了一场让他毫无收益的政治事件。他交出了那把得之不易的钥匙，他开始想起了怀特，酒吧里的歌手唱的那一段，“你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宁愿忧愁和忧郁包围我.....”正是怀特心声的写照，那一夜迈克心有触动，他喝了很多，他烂醉如泥。然而他在沉烂醉中被酒保叫醒，“怀特被人抓走了”，他决定去救怀特，这一次他注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贪婪的岂止是迈克，Gabriel更贪婪，她不仅仅是贪婪，而且心肠如毒蛇，她平时在迈克面前表现得胆小怕事，纯洁可爱，事实上她天不怕地不怕，无情无义，当然最后贪婪导致了她的毁灭，她打开了致命武器的盒子。电影在剧中称之为潘多拉的盒子。导演在剧中多次指出，科学家对此感到非常忧郁，暗示这个东西一旦发明出来，就是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 剧中有几处比较深的地方: 一个是克里斯蒂娜的室友卡弗早就死了，Gabriel冒充了卡弗，接近了迈克，她处心积虑利用迈克找到了盒子的钥匙。 再一个就是克里斯蒂娜其实是警察的工具，然后又因为曼哈顿计划的绝密性，克里斯蒂娜被送入了疯人院，迈克后来总算想到了这一点，他怒斥那些警察，可是有什么用呢？ 还有一个是克里斯蒂娜的名字，用的是英国诗人克里斯蒂娜的名字，迈克找到了诗人克里斯蒂娜的书，那首诗《remember me》指出了，“记住我，如果黑暗和堕落在我们的思想上留下印记，日子不会再接续，你却以为你计划好了未来”，暗示了整个故事的走向！ 不过结局还是给了观众一点点温暖，醒悟后的迈克终于救出了怀特，在核爆炸的声光中，两人搀扶着逃开了，一瘸一拐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