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梅肯是商务旅行者旅行指南的写作好手,发掘出“小而齐整的旅行”主张,并将之贯穿于各地旅行指南书中,事业上顺风顺水。 在他写的指南书中,开宗明义:“商务旅行者随身所带应当仅限于手提行李,搞行李托运是自找麻烦,带几小包洗衣粉,免得被陌生的洗衣店洗脏了衣服,生活必须品安置在小号随手包里,一套灰色的西装足够了,灰色耐脏,也可参加意外而至的葬礼。随身带本书以免外人搭讪,杂志不耐看,报纸又露了外乡客的底细,都不如带书合适。书带一本就够了,旅客总是高估了自己可能拥有的闲暇时间,以至带上太多用不上的东西。旅行就象多数时候的人生状态,小而齐整是衡常的优选之项。切记,那些一旦丢失会让你伤心欲绝的珍贵之物,最好不要随身携带。” 如此完美的商务旅行指南实用非常,电影开头飞机舱里梅肯正在读小说,邻座胖子是他粉丝,捧着他好好恭维了一番,读了梅肯的书出门和回家没啥两样,胖子由衷地赞美梅肯的佳作:“按您的书去布置旅行生活,安全舒服得就象被包在一只蚕茧里!” 梅肯的家是只小而齐整的箱子,加上两兄一妹凑成一桌牌搭子。妹妹萝丝负责打点家常事宜,事事按部就班,连食品罐头都按字母顺序排列。 梅肯的婚姻是只小而齐整的箱子,老婆风华正好,知性独立,夫妻生活平稳向前发展了17年。 从生活到工作,梅肯无疑是个周到的旅客,这与家庭环境有关,也与他的个性有关,梅肯倾向于把内心世界包裹起来,心灵世界以外的地方,他有责任心,生活稳定,这帮助他拥有了安定平和的婚姻生活,而在内心深处,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时常保持自省,确保与人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伤害他人,又不坦露自己。这种自我处置方式与老资格商务旅客相近,他们默默无声地穿梭于城市之间,高效节能地完成公务,尽可能从人群中隐身,既不麻烦到别人,也不希望被别人注意或打扰。某种角度讲还算不错,至少梅肯太平无事进入了中年生活。 直至一年前10岁的儿子因为意外事故不幸亡故,梅肯的生活一夜之间被扔进洗衣机搅得一团糟。生活终于偏离了它小而齐整的状态,搞得梅肯没法安置。夫妻之间的生活干涩沉闷得让人发疯,梅肯不会发疯,寻找稳定是他的拿手好戏,老婆莎拉快疯了,于是分居。 出于职业病,梅肯用商务旅行比照真实生活中的意外:“就算最周到的旅客,也无法面面俱到。”总有一些意外让梅肯陷入狼狈,儿子的去世只是大大小小磕绊中的第一个,夫妻分居也绝不是最后一个。磕绊的比喻并不恰当,从儿子去世的打击开始,命运女神伸出她的食指,在梅肯的蚕茧上叩响起来,轻轻重重,时近时远,一面把梅肯推到坠落的边缘,一面似乎在暗示他打破蚕茧也许是必须要做的选择。失去儿子或失去妻子,敲门的声音力度不同,本质上都是旅客无法面面俱到的种种意外。 梅肯是否还能保持外表上的冷静?至少他尽力保持,虽然这种敲门声一浪高过一浪袭来。电影“Accidental Tourist”讲的就是最周到的旅客梅肯身边如何响起命运女神的敲门之声,他又如何在这些没完没了所谓“意外”中一步步做出选择的故事。顺着这条主线一路抽丝剥茧下去,电影结构之妙真叫人击节不已。 老婆搬走后梅肯必须独自生活,家养的狗不适应新家庭环境,情感出了障碍,要么咬人,要么让梅肯跌断了腿。兄弟姐妹们一伙儿搬进来照顾他,兄妹们搬进来一起住也就罢了,妹妹萝丝和梅肯的出版商搅到了一起,这事放在后面还要细说。宠物店的单身母亲妙丽来帮着驯狗。驯狗也就罢了,这个贫穷的妙丽不是消停人,要和梅肯做交流。交流也就罢了,要求他和自己的独子亚历山大玩,提供点成年男性的家庭气氛给儿子。梅肯和妙丽上了床也就算了,妙丽要嫁给他,真嫁了倒也没事。临到分居期满时妻子莎拉不想离婚了,不离婚也是正常,这对夫妻本来就还算妥当,比起多数婚姻中的可怜人来说,他们相敬如宾,甚至还都知书达礼,相濡以沫多年,两个人说到底也都是明白事理的人,这样就离婚的话,实在有违常识。 话题至此并无新鲜,虽然编剧力求避免中年危机男婚外恋的嫌疑,把妙丽对梅肯的吸引放到夫妻分居之后出场,但总体来说故事情节还在观众熟悉的圈子里打转,梅肯的旧生活是一条线,在那条线上人们互相熟悉,进退有度,去世的儿子时而在夫妻两头心头闪现,多数时候现世安稳。和妙丽欢乐的情人生活是另一条线,妙丽这女子被打造成蹦蹦跳跳的彩色袋鼠,玫红手指甲寸把长,红绿相间的毛衣加上挂满长短流苏的台灯,带着多病的小儿住在贫民区里,训练小狗时神气活现或者说胸有成竹,压根不把小狗当成什么大事。她要追梅肯时直接就开口,梅肯不从她也不闹气给脸色,梅肯从了她也就吃香的喝辣的,好象天数如何她就如何,不嫌多也不恨少,倒是别样一种味道。低调做人的梅肯要在老婆和情人间做个选择,商务旅行高手梅肯选择恢复他一以贯之的生活,回到熟悉的婚姻生活中继续前进。 可惜树欲静而命运女神不止。还记得梅肯的理论吧?最面面俱到的旅客也会遇到无法处置的意外,“碰到问题必须冷静,仰赖自己的常识和直觉。”但是,常识和直觉有时候差得那么远! 说到常识和直觉的问题,就要提到梅肯妹妹萝莎。好电影就象春天里的柳树,树底下垂着那么多条柳枝,看似细软乏力的,互相之间没什么关联,但其实上头接着同一根树干,底下指着同一片土地,风起轻扬,又见随意,又见紧密相连。萝莎是梅肯最好的镜子。萝莎长到37岁上还是老姑娘一只,天天的主业是打点兄弟们的懒人生活,顺便帮助社区里的老人们解决一下生活琐事。出版商朱利安看中了萝莎。可梅肯兄弟们潜意识里不喜欢皆大欢喜的结果。萝莎生活在当下正好,换个方式对她不见得好,对兄弟们更是坏事。兄弟们邪恶的意识被萝莎一眼洞穿,平时四平八稳的她在感恩节之夜借机发作:“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和朱利安好上!”恋爱中的萝莎破茧而出,强硬结婚去了。萝莎破除家庭陋习,勇于向新生活进发的壮举对梅肯等于是另一次敲门声,但当时梅肯正和妙丽卿卿我我,这声敲门并没对他构成大烦恼。痛苦等在后头,结婚没几天,小夫妻感情生活还算和谐,但萝莎跑回娘家住起,恢复旧日生活。要说原因?她在新家什么都不习惯,连去杂货店的路都认不清楚,住不下去,再说离开她的安排,兄弟们过得也太糟糕了。烦恼之下妹夫朱利安来讨梅肯的主意,梅肯和萝莎有点儿不同,他的自省意识要强得多,清楚萝莎的问题出在哪里,指点朱利安把萝莎请到出版公司里做管家,知妹莫若兄,萝丝不但把公司的一切都put into control,顺便把朱利安弄回娘家,加上没成家的两位哥哥,正好天天凑成牌桌,家庭生活的一切也都put into control。 话说梅肯真不是寻常人等,如果梅肯只是男版萝莎,这个电影档次就低了,要么是黑色幽默片(put everything into control的萝莎修成正果),要么是批判性家庭伦理片(白玫瑰好还是红玫瑰好),都太浅薄,但梅肯属于桃李不言型的明白人,这就决定了本片不是等闲之作。梅肯和萝莎外表上是同一种人,其实差了那么一点。话说朱利安对他们家发生了兴趣,经常在做客,梅肯不无担心地提醒萝莎,不要把家里说惯了的“怪话”拿去出吓到朱利安,萝莎没明白他的意思,回话说:“你胡说些什么呀?我们是世上最循规蹈矩的人了。” 萝莎没有意识那小而齐整的生活中顶不可靠的一面,貌似最讲常识,其实违反了常识,这个常识是什么,我后面还会提到。而梅肯却意识到他的家庭生活有问题,虽然发生这段对话时他还没有想过不妥在哪里,只是出于直觉提醒萝莎要掩盖真相。后来从情人妙丽处抽身回到妻子身边,眼见萝莎逃回娘家生活,他突然看清楚了什么才是让他害怕的东西,故把担忧辣辣地写在旅游指南书里,他告诫读者说:“在异乡,不要被虚假的安全感给欺骗了。”所以说常识和直觉差得太远,梅肯出于常识的正确性回到妻子身边,却目击萝莎用她的行为挑战自己的决定,真心烦意乱。为什么命运女神就是不让他安宁呢? 难怪夫妻之间要吵架。前面说过,梅肯的妻子是相当不错一中妇,有知识有教养而且是个明白人,因为这她才先提的分居。她也很重感情,否则不会要求再搬到一起。但天不遂人愿,她不能对梅肯的自我封闭装看不见,做出种种努力也不得好的情况下,她挑起事端和他争了几句。话说夫妻吵架是命运女神最真切的敲门声,梅肯想包在茧子里,但敲门声一路响到枕头边,这日子没法安稳过下去了。但梅肯是何等样人,他是最周到的旅客,种种意外不能让他改变固有的旅行方式,梅肯同学再次打包上路踏上商务旅行之路。 在巴黎,命运女神最后的敲门声重重响起,梅肯同学在搬柜子时腰肌严重扭伤,这一回他务必做个了断,要不要继续在安全生活中大吃止痛药呢?剧透至此,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情节上的精巧和“正确性”我就不再细说了,此片人物的塑造也着实高妙。编剧能用三指指头一把掐住了人物七寸。单说梅肯对保持距离感的重视,一个片段就讲了个清楚:梅肯和妙丽渐成朋友,她邀请他带她和儿子去看电影,理由是生活在单亲家庭儿子没机会接触成年男性,他兴趣不大。当然没什么兴趣,梅肯不想和妙丽走得太近,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更何况她的儿子让他想起去世的儿子,这样的邀请对梅肯简直太难。所以妙丽主动要求看电影的建议对梅肯来说是另一次茧壳上的敲击声,出于对梅肯性格的理解,几乎可以肯定他会拒绝,我真正感兴趣的是编剧会给梅肯怎样的理由去拒绝?梅肯这样回答妙丽:“我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因为电影总是把人与人的关系拉得太近。”嘿嘿,这个理由······也算理由啊?放在两人关系将近未近时去看梅肯的回答,表面上是狼狈不堪的不恰当借口,本质上看梅肯对妙丽讲的是真心话,他不习惯人和人的关系走到这么近,近得象电影上一样,那些电影对梅肯来说都有生搬硬造之嫌,他没法快乐地享受那些编造。这个细节看似信手拈来,对梅肯的性格描写真有画龙点睛之妙。 既然他会对她说真心话,她成为他的爱人也就顺理成章。 再说妙丽,妙丽的性格特点前头有所介绍,看上去就是一个打扮艳俗的傻大姐儿,以至于有影评人认为她代表了男人的一种大众口味:简单的女人讨人喜欢。其实真那么简单吗?真不那么简单。梅肯可不是随便忽悠一下就能搞定的普通男人哇。 妙丽的性格得和梅肯妻子莎拉对照来看。先说莎拉,关系复合后她受不了梅肯的继续保持距离,怒道:“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话还没到头,梅肯象被针扎了一样,强辞夺理把莎拉批驳了一通,看上去有点失控。先不提梅肯为什么发怒,且看莎拉的反应,她一定要把话说完:“你最大的问题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认为人的心灵应该被封闭在一只箱子里。”啧啧,在一系列敲打下梅肯好容易恢复脆弱平衡,把自己归还给熟悉的婚姻生活,休生养息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把伤养好,这莎拉就急不可耐地开口了。梅肯出于直觉害怕她挑破了保护壳,即刻用怒色把莎拉的嘴捂上。可莎拉不吃那套,她一定要把话说完。说话这件事,利害全在情境不同,有时候打破开窗说亮话才能卸下负担。有时候一把把人推出窗外,你还管不管在楼下接一把呢?莎拉一把把梅肯推出窗外时,肯定没想过他的疼痛。也是因为这种天份上的欠缺,她才会用“常识观”去问梅肯,是不是因为妙丽的儿子让他对妙丽念念不忘。 而傻妞妙丽在这方面却有种良好直觉,她事事主动,言语不做遮掩甚至显得粗俗,但在关键点上给予梅肯的空间却宽广惊人。几乎每次向梅肯提出进一步要求时,梅肯都会拒绝,但她从来给梅肯留下余地,不指望他全按着自己的意思走。梅肯千想万想,在门缝里递张信纸去说不想和她约会,因为约会让他想起去世的儿子,那真是他没法消化的痛苦。妙丽没再谈约会或儿子的事,而把他带上楼,给他一张安静的床,让他好好睡一觉。这份体贴与安静的尺寸,只有妙丽懂得,莎拉却不能。她把梅肯安置上床后摘下耳环,耳环掉进首饰盘时发出叮当之声,那声音的单纯和穿透力不亚于去世的儿子的笑容。傻妞有天份,单纯而不简单的一个女人。 说了半天转回到周到旅客梅肯的旅行理论,遇到手足无措的意外时,要凭借常识和直觉解决问题。梅肯的常识是只有十全十美的伴侣才能有美满的婚姻,但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既然没有完美的伴侣,就关起门来过相濡以沫亲情多过爱情的安全家庭生活罢。但在命运女神不停地敲门声中,直觉的力量又在不断壮大:“就算自律甚严的商务旅客,有时也会无意间发觉一件非带回家不可的东西。”那东西可能是笨重而累赘的一件大家伙,甚至可能是巴黎餐厅里的套餐,菜量大得无法吃完!当常识和直觉发生冲突时,要不要放下手里的止痛片,要不要放下用来做自我保护的途中阅读书籍?梅肯终于意识到“生活没法做计划,把它当成商务旅行来对待是个错误。”放下该放下的,带上该带上的,听凭常识和直觉去解决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