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人

时至今日，不知还有几个人记得娜塔莎·金斯基这个名字。其实她算中国观众最早认识的外国女星之一，其成名作《苔丝》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引进我国，片中她美的摄人心魄，给改开不久的国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金斯基成名很早，14岁就参演大师维姆·文德斯的作品（《错误的举动》），随后，绯闻男友罗曼·波兰斯基更助其问鼎金球奖最佳新人（《苔丝》）。然而，大好开局却无奈高开低走，金斯基后来的演艺生涯难称顺遂，除了在《德州巴黎》留下一抹惊艳世人的红色身影，再无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品问世。

到了九十年代，随着新一代“女神”的崛起：如苏菲·玛索、朱丽叶·比诺什纷纷在好莱坞站稳脚跟，曾经的“欧洲影坛第一美女”娜塔莎·金斯基的星光迅速暗淡，甚至还不如“前辈”伊莎贝尔·阿佳妮在银幕上活跃。 她是被影人和影迷共同遗忘了的明星。

究其原因，除了时运不济、造物弄人，也和金斯基特立独行的处事方式和乖僻的性格不无关系。她只知顺从自己的心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实在不适合必须八面玲珑的好莱坞： 10岁就偷东西，还蹲过三个月少管所； 12岁就在夜总会跳舞（被来夜总会的维姆·文德斯的妻子发现，介绍给了自己的丈夫）； 16岁就与年长自己27岁的罗曼·波兰斯基同居； 18岁以前在N部电影中全裸演出； 23岁嫁给一个埃及人，在事业的黄金期暂时息影......

娜塔莎·金斯基与朱迪·福斯特：同为少女明星，但日后的影坛成就相差甚远

不说这些随心所欲的任性举动，单凭金斯基力挺昔日伴侣 恩师波兰斯基这点，你就知道她在名利场混不久：波兰斯基因性侵幼女案在全球范围内声名狼藉，影响迄今未消。可娜塔莎·金斯基是怎么说的呢？ ——“他给了我尊严。” 瞧，就是这么无所顾忌跟不计后果。搁凡事都得讲个政治正确的今天，更显扎眼。你就想想：面对J.K.罗琳关于跨性别者的言论争议，“哈利三人组”是怎么与提携他们的恩人迅速划清界限的——这才是“识大局”、混得开的聪明人。 金斯基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波兰斯基说话？——因为她爱过他，因为没有他，就没有《苔丝》，也没有后来的金斯基。

遇见波兰斯基之前，金斯基只是个跟随母亲四处流浪的“艳星”。“尊严”一词恰如其分——生活处处龌龊，但艺术给予尊严。一码归一码。 纵观娜塔莎·金斯基离经叛道的一生，无论银幕内还是银幕外，我们会发现一个现象：她似乎很难摆脱老男人的觊觎和纠缠。不止波兰斯基，她的两任丈夫都大她很多。而不管《德州巴黎》还是《你不要走》，她也总与年龄可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谈情说爱。

《你不要走》，1978

这一切都源自金斯基那个大名鼎鼎的兽父：克劳斯·金斯基挥之不去的阴影。 说此公是个半疯半癫的“天才”艺术家，我不反对。毕竟他留下的惊世骇俗的银幕形象，比他女儿都多。就连“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的赫尔佐格也拍摄纪录片《我的魔鬼》来纪念这位老友。

魔鬼克劳斯·金斯基：有张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面容

的确是魔鬼，克劳斯·金斯基在生活中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禽兽，艺术家性欲旺盛可以理解，但他将魔掌伸向了自己的女儿——不是娜塔莎·金斯基，而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件事是由姐姐在父亲去世22年后出书自曝的，坐实无疑了。

娜塔莎·金斯基与姐姐

娜塔莎·金斯基自己说：“他并不算一个父亲，99%的时间我都在害怕他。家里时刻笼罩着恐怖的氛围。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忘掉自己曾经的生活，我很庆幸他已经死了。” 可以想见：这么一头践踏人伦的野兽会给两个女儿的内心带来怎样的伤痕，这祸害就该活着时进监狱，而不是死了还被当成“艺术家”供着。

金斯基的电影台词是她的亲身经历

虽然父母离婚让娜塔莎·金斯基侥幸逃脱了父亲的魔掌，但拥有这样的童年，你就知道隐藏在那张绝美容颜下的破碎感和不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父爱的极度匮乏、父亲的变态人格让金斯基无论对“爱”还是“兽性”都有早熟跟通透的理解。关于前者，建议大家去看维姆·文德斯的《德州巴黎》，影片对爱情和婚姻本质的探讨相当深刻，深刻到虚无；关于后者，就是我今天想讲的《豹人》。

《豹人》是由保罗·施拉德导演、娜塔莎·金斯基和《发条橙》主角马尔科姆·麦克道威尔主演，于1982年上映的恐怖奇幻电影。 从片名和主创阵容你就能猜到：这是一部兽性十足的cult片。在这儿需声明一下：说一部电影、或一个演员充满“兽性”不是什么贬义。最高级的那类演员因其灵魂宽度，往往能自由穿梭于人与兽的模糊边界，洞悉“人之为人”的黑暗和下限。所以他们理解疯、会发疯。比如马龙·白兰度、丹尼尔·戴-刘易斯，或以下这两位：

女演员也是一样，只讲两个：伊莎贝尔·阿佳妮和夏洛特·甘斯布，想想《着魔》和《反基督者》吧。两位伟大的演员贡献了瞋目结舌、令人心有余悸的表演，均赢得了戛纳影后。

《豹人》的观感没有以上两部那么让人不适，却也细思极恐。直到今天，我也不太确定它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故事倒是简单：金斯基与麦克道威尔是一对兄妹，而他们的父母也是亲兄妹。何以如此呢？原来这一家族的祖先曾以处女献祭黑豹，久而久之衍化为“豹人”一族。豹人只能近亲繁殖，若与他人交合，便会化作原型——除非杀死眼前之人，否则无法再变回人形。

哥哥麦克道威尔了解家族的秘密，因而一心想与妹妹通奸。但金斯基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动物园馆长奥利弗，当她知晓自己的身世后，陷入了天人交战的情欲挣扎中...... 听我这么讲，觉得很离谱对不对？这都什么鬼？要知道：《豹人》的导演施拉德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是美国最出名的编剧之一，马丁·斯科赛斯的《出租车司机》和《愤怒的公牛》都出自他手。由他讲述这么个荒诞离奇又情色味十足的故事，必然大有深意。（没错，金斯基在本片中又毫不吝啬地奉献了她的胴体） 那就不妨来考虑下“深意”到底是什么。 依现在最时髦的解题思路，首先，这片儿挺女权的：女人一样有性欲，凭啥要藏着掖着？只允许麦克道威尔不停地杀戮妓女，金斯基就不能杀男人？（因为要排遣性需求，哥哥不停招妓，事后便化作黑豹将妓女杀害以再次恢复人形；而金斯基在与奥利弗做爱后也杀死了奥利弗的朋友）

金斯基不喜欢哥哥，拒绝并反抗哥哥的合法“性”叙事，这是想说：我的身体我做主。再看它的结尾，其实蛮讽刺：金斯基深爱奥利弗但又深知自己与其亲热后会“兽性大发”，于是在“做”前让对方将自己绑起来，此后便化身真正的黑豹被关进动物园——她不必再杀人也不必再变回人形。 金斯基对奥利弗的爱是伟大的、无私的，可奥利弗呢？这个口口声声说“我爱你”的家伙在洞悉金斯基的秘密后，居然同意了对方的要求——先来个五花大绑，再将她像宠物一样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原来将自保置于第一，剥夺对方自由，就是他的爱。 这么解读未尝不可，但还是有点浅。 让我们回到影片的核心设定：人一搞，就要“豹变”，就要杀人，这是什么意思？施拉德似乎是想说：性与罪恶相关。 这乍一听很反人类，对不对，人是怎么来的？其实在西方：性与罪是个很古老的话题。 《圣经》里说，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因为偷食禁果，明白了性的羞耻，于是用树叶遮挡下体，结果惹恼了上帝，被逐出伊甸园——这就是所谓“原罪”。“原罪”就跟豹人基因一样，是能代代遗传的。

所以关于豹人“近亲繁殖、杀害外人”的设定，不妨将它当作一个寓言：其实人类在进化途中也一样，脑容量更大的尼安德特人不也被智人（现代人）干灭绝了吗？ 中世纪神学家奥古斯丁很重视“原罪”情节，认为上帝将自由意志（选择权）赐予人类本来是好事，可惜人类不争气，从亚当开始就滥用自由意志：堕落由性欲而起，继而衍生出种种罪恶。 看见没有：性与罪从初始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偷食禁果”如今被用以形容性事而丧失了“识别善恶”的《圣经》原意。 需补充的是：奥古斯丁之所以会这么想，与他年轻时放浪形骸后又浪子回头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对青年时代的纵情声色，奥古斯丁怀有强烈的负罪感：正因为曾经的性欲太过旺盛，他才对上帝皈依的如此彻底；正因为体验过毫无节制的堕落是怎么回事，他才会将除繁衍外的性欲通通视为“色情冲动”和自由意志的大敌。 基督教会在漫长的中世纪对人实施性压抑和性禁锢，奥古斯丁的学说难辞其咎。不过，这并非他的初衷。 洗心革面、“立地成佛”的奥古斯丁是用生命践行自己的信仰，当他提出他那一套时，更多还是为了“律己”而非“律他”。他从来不想摧残大众和控制社会——所以，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的朱熹还是比不了。 说回“自由意志”，这个词自打有哲学家以来从未被彻底拎清过。到底啥叫“自由”、啥叫“意志”？ 关于人拥有“自由意志”，亚里士多德信、康德信、奥古斯丁也信——虽然他同时认为自由意志的作用没人想象的那么大：由于人类本性从祖宗那里已然败坏，想要得救不能奢望自由意志，还得靠神...... 另外一些哲学家觉得自由意志不靠谱，比如斯宾诺莎和叔本华。这二位分别说过两段著名的话： “自由意志是一颗认为自己选择了飞行线路与落点的石头。” “人可以做他想做，但不能想他所想。” 别看我说的简单，你若真找这帮人的著述来看，不一会儿就会犯迷糊。就像奥古斯丁在解释“上帝为什么要赐给人麻烦的自由意志”时所运用的逻辑方法和展现的思想深度更是朱熹一流望尘莫及的，这里恕不展开。 OK，不管这个话题多复杂，让我们看看电影的态度：豹人拥有自由意志吗？

金斯基不受控地捕杀野兔

表面上看，金斯基为爱牺牲似乎出自她的自由意志，但这里有个最大的bug： 即便是与最心爱的人上床，她也无法不变回一头兽。你说因为奥利弗“非她族类”，可她爱他啊......连“人之异于禽兽者”的唯一理由：“爱”都不能改变自身的本性和“爱你爱到杀死你”的结果，能说她是自由的么？ ——如果我爱他且能控制身体不再变兽，才是“自由”。 或站在奥利弗的角度说：如果我爱她且能控制自己的情欲不和她do（以免她变兽），这才叫“自由”。

“爱”能让人、或让兽变得更自由么？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也是庸人自扰。就像曾经的哲学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对很多事都有发言权，但科技的发展往往会提醒人们：人类喜欢自娱自乐。 譬如对“自由意志”乐此不疲的讨论——量子力学一点儿都不关心。 如今来自神经科学方面的证据显示：或许自由意志，真的是不存在的。 你说：荒谬！就像这篇莫名其妙的文章，我现在不想看了，我手指一划按个“X”就退出了。我不想看就不看，这难道不是我的自由意志吗！ 未必。 本杰明·李贝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通过实验证明：在主体有意识地做出某项决定前，已有神经电信号发出，“预言”意识将作何反应。这一脑电成分被称为“准备电位”，它比产生行动意识的时间，提前约0.3秒~1.5秒。 也就是说：当一个“我不想看此文”的准备电位准备就绪后，需再经零点几秒不等，大脑才会产生“我不想看”的意识。 如果将“产生行动意识”视为人的“自由意志”，那么准备电位则引领着它。 嗯，这下就能解释为何“我爱他可我还是兽”了：不是我想如此，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