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瞬间

最近看了《破碎的瞬间》，一部日本爱情电影，包含了几乎所有日本故事中都有的元素:侘寂与物哀。作品里的主要人物构设很有意思，创作者在这个作品里面创作了一个弗洛伊德理论中的弥赛亚情结者，或者说热血上头梦想拯救他人的中二病患者作为男主角，给予我一种试图去打破日本传统爱情文艺作品中沉闷压抑情感体验的感触，但是又描绘了一个遭遇原生家庭创伤影响的执拗、封闭和自卑的CPTSD者作为女主角去平衡男主角的光芒。 吉林大学的张锦教授有一篇论文《以悲为美——论日本文学的物哀》，里面讲物哀的概念，谈到根据日本史书《古语拾遗》考证,“哀”字在汉语输入日本之前唤作“あわれ”( aware)，是一个感叹词，与汉语中的“啊”、“吧”、“呀”等具有相同的意义，用于情感的表达。在日本的原始诗歌与《万叶集》时代，一般在哀怜和悲悯的语境下使用“哀”和“あわれ”。 虽然物哀在表达悲伤与哀愁之余，也能够表达高兴、惊讶等多种情感，但正如川端康成所强调的“平安朝的‘物哀’成为日本美的源流”、“悲与美是相通的”，故林少华谈及物哀讲“所谓‘物哀’，就是以伤感为基调的、泪眼朦胧的唯美主义”，因此也可以说所谓物哀就是以悲为美。 书归电影。 日本爱情电影的特点往往节奏悠长，以便让悲伤的曲调渗透进情节里，在看似散漫的过程中去制造物哀美，我想导演的想法也是如此。电影的前期缓缓讲述着正义感超群的高三生滨田清澄偶然发现高一年级中发生了对藏本琉璃的校园霸凌并仗义相助的过程。在前半段的剧情中，导演萨布既没有深入探讨校园霸凌这一事件，也没有走向对英雄主义与弥赛亚情结的探究，只是不断重复滨田清澄对藏本琉璃进行英雄救美的过程，冗长的对话和长镜头让剧情显得有些拖沓。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学生作为象牙塔中的人其生活实际上颇为单调，主要的社会关系都是在学校和家庭中产生的。因为后半部分主要是讲家庭产生的社会关系的影响，我可以理解萨布用过半的篇幅去描绘学校中发生的事情，但我认为导演陷入了对创造物哀美的失当追求中，当时我甚至分了两次才把电影看完，相比淡淡的悲伤，前半段看完我留下的更多是沉沉的疲倦感。 电影的中后段，当滨田清澄发现藏本琉璃身上的阴影时与田丸玄悟进行了一番对话，莫名奇妙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里的划分界限非常的强行，是选择英雄主义下的爱情还是选择与其朋友所处“日常世界”下的友情？虽然紧接着的单车上狂奔中的表白确实让人动容，但是在回味过来之后还是让人忍不住要吐槽萨布，在对物哀的失当追求之后，这里再度陷入了对侘寂的失当追求。为他们什么不选择报警呢？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那条最大概率走向悲剧结局的路呢？ 电影后期由缓到急的节奏也有些突兀，予我一种不适感。虽说这种节奏确实是剧情戏剧化冲突所必备的压迫感，但是这种节奏却将本就主旨不明的故事陷入了更加混乱节奏。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搁置了一段时间，因为有人说这部电影是翻版的《爱的曝光》，我花了一点时间了解了一下这部作品和它的导演园子温。 日本当下的文化离不开“色情、猎奇和无意义”（ero guro nansensu）的风潮，性与死亡、暴力与痛苦的元素充斥在日本的文艺作品中，《爱的曝光》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作。园子温的作品中家庭时常是支离破碎的、不完美的，萨布兴许就是为了展示青少年快速重建又破碎的世界观在后期刻意加快了节奏，为了深刻体现家庭、学校与社会的冲突而做了一种模仿，但这种通过破碎的侘寂与圈层的冲突去呼应主题的方式从大多数观众的观感来看显然存在不妥之处。 《爱的曝光》与《破碎的瞬间》中都描绘了一种变态的父亲形象。藏本琉璃的父亲对应优、洋子和小池的父亲，家庭内权力者在外部环境影响下会强行表露一种虚伪，这种长期的对外表伪装需要内部的家庭作为宣泄口，勾勒出社会下存在的一部分畸形的父权制。藏本琉璃前期面对他人展示的执拗、自卑和封闭的反应在滨田清澄的光芒照耀下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这影子背后隐藏着家庭的压迫，淡淡的悲伤和痛苦从藏本琉璃在这种阴影下的表现弥散。而最终，《爱的曝光》和《破碎的瞬间》这两部作品都通过“弑父”这一象征来完成他们的“变身”即身份的转变。然而，可能是受限于时间的篇幅，萨布并没有深入去探讨这种社会对家庭、家庭再对社会的负反馈所造成不断恶果的成因，只是用滨田清澄重复他父亲拯救的行为，以轮回般的“英雄驾到”书写了一个乌洛波罗斯衔尾的结局，似乎是想告诉我们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周期重演过程。这里再次出现了重点不明确的问题，高中生写作文都知道点题，电影里却没有在前期舒缓的节奏里埋下草蛇灰线，斯多葛派的宿命论？孔丘的天命说？荣格的共时性原理？马克思主义对宿命的反驳？一点都没有。 这部电影当然有它的可取之处，男女主的角色设定很有趣，主演中川大志的演技很出色，男女主之间的青春情感也确实会让人流泪感伤，但它同样有许多的缺点，节奏的混乱、浅显的探讨等等，此处不再一一赘述。 总的来说，《破碎的瞬间》只是一部普通的电影，闲时可以一看，若你指望想收获什么深刻的思考，还是往那些经典的电影上看看吧。 以上。

那是小学五年级暑假的某个上午，隔壁班叫琰的女生来家里找我，临近中午独自一人去饭堂打了饭。母亲一早上班前在饭桌上留了饭票，4两饭1肉1菜，算得刚刚好，怎么也凑不出两个人的饭钱，只好红着脸问饭堂阿姨能不能多给点饭。阿姨笑着加了半勺饭，还淋了一大勺香喷喷红烧排骨的肉汁。 回到家里，刚从厨房里拿出碗筷，没想到琰已经捧着搪瓷的大圆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唇边沾了被肉汁渗透过的米饭也顾不上擦，我惊讶的问，你很饿吗？她说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我默默的坐在旁边，倒了一杯水，看她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她用力打了一个嗝，空气里瞬间都是红烧排骨的味道，她笑着说吃饱的感觉真好阿，不过你就要挨饿了，然后顺势从小板凳坐到了沙发上，肩膀不经意的碰到我的肩膀，空气瞬间热了起来。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少女汗味，风扇吹过还带来衣服上熟悉的皂香，这才想起这还是第一次和她如此接近。 琰是部队的子女，早些年父亲驻外，母亲从小打到大，逐渐管不住了，十一、二岁的年纪比同龄人发育得都早，整天逃课和附近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疯玩，在学校里早就变成老师同学谈虎色变的野丫头。我读的那家小学隔壁就是初中部，本地农村的孩子最多，其次是部队随军的家属子弟，剩下就是我们这些各种研究所、国营厂的孩子，各自有各自的派系，打架欺凌是常有的事，虽然大院的孩子不怎么跟琰玩，但由于她外面认了一堆小流氓当老大，倒也没什么人敢欺负她。 我和琰就这么坐着胡乱聊着，突然我听到了一阵抽泣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低声哭了起来，渐渐哭声越来越大，伤心得像是在荒野迷路找不到父母的孩子，害怕隔壁的阿姨听到，我手忙脚乱把大门关上----那个年代还没有空调的年代，家家户户夏天基本都是把木门打开，留下外面的防盗门通风，声音、气味乃至屋内的摆设与人，大多都以一种随意就可以窥看到的方式存在。 大概是哭得有些热了，琰脱下了把袖子挽到手臂处的白色衬衣（我其实一直狐疑为什么这么热的天她穿了一件长袖），里面也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从手臂上全是被殴打过的淤痕，我略带惊恐的看着她，她淡淡的说，我爸妈打的，昨天傍晚就是被他们痛打了一顿，晚饭都没吃我就跑了出去呆了一个晚上，今天他们上班了我才回去洗澡换衣服，家里没东西吃，所以我才这么饿；她突然把背心往上掀起，腹部和背部全是不规则大大小小黯红色的伤痕，“窄一点的是我妈拿衣架打的，粗的是我爸皮带抽的”，她一边转身一边指给我看，那些电视上抗战或是农奴题材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画面，此刻变成活生生的现实，我惊骇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意识的用手指触碰了她腰上一条尺子宽的淤痕，她皱着眉缩了一下，问我干嘛，我想说看看是不是真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指尖像是被蝎子狠狠咬了一口，灼热肿痛的痛感通过神经迅速传递到大脑，那个瞬间我人生第一次当机了。 忘了琰什么时候走的，母亲终究还是知道了她来找我玩的事，与其他家长一样禁止我跟她再有来往，也许在学校见过一两次吧，我都下意识的当没看见匆匆避开，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个夏日午后，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所以，那算是我人生破碎的瞬间吗？那时候的家长于我们，何尝不是仿佛拥有神秘力量令人颤栗恐惧、无法不去服从、否则将遭受毁灭性打击的UFO一样的存在吗？不不不，那个年代的我们，普遍还不知道UFO是什么，也不知道随时变身拯救世界的蒙面超人或超级英雄，大多的精神寄托是法力无边的齐天大圣（但大家又不想用孙悟空猴子的形象出现），所以更多寄望自己是拥有绝世武功的大侠。或是在草丛玩耍时误食了千年雪蟾或冰蝉之类的宝贝，又或是偶遇油尽灯枯将毕生功力传授给你的高人，瞬间打通任督二脉。你可以继续以现在的身份生活，暗中不动声色的将这个世界欺凌、嘲笑、轻视自己的人通通消灭。 哪怕在现实中，你依旧只能逆来顺受，在遭遇暴力时逃跑、求饶；如同邻居家的男孩，每次成绩不如预期或者被老师家访后，就要自己拿出执行家法的藤条毕恭毕敬的送到母亲手里，然后脱下裤子跪下，上身趴在沙发上，在尚未遭到痛击前就已撕心裂肺的开始嚎叫，而那只挂着风一吹就会被掀起窄窄帘布通风的铁门，会让我从自家同样的铁门缝隙，刑场公开处决般目睹整个过程。我想在无数次走神的瞬间，我们一定会幻想成为哪一派的弟子学哪种神功好。 我想，喜欢中川大志和石井杏奈的原因，大概是在我早已丧失幻想有奇迹去守护/征服这个世界的时候，萨布的温柔恰恰击中了内心的这些记忆。既然这个世界每一秒都有这么多残酷、冷漠、超现实与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发生，那为何要失去想象的力气和信念呢？就算真是安慰剂也好阿，结尾中学的她走向在桥头默默等待的他时，脸上散发出的那种光芒，恐怕真的要多年后才能明白其中的美好，但那些，不就是我们曾遇过的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