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电影手册》606期(2005年11月)
乔纳森·格雷泽的《重生》(2004年)DVD版(由Metropolitan公司发行)的推出,按理应能让这部引人入胜却在此处上映时悄无声息的电影获得新生。剧情极为奇特。安娜(妮可·基德曼饰)无法忘记十年前去世的丈夫肖恩。正当她决定再婚时,如同从橱柜里走出的幽灵,一个十岁男孩出现,径直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对她宣告:“我是肖恩。” 这是一个无知孩童的恶作剧?还是已故丈夫找到力量从死者世界归来、意图阻止这场再婚的转世?这需要安娜来判断。
自他出现以来,基德曼注视这个孩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成年人,眼神交替闪烁着疑问的光芒(是他吗?)、强制的命令(但愿是他!)和诱惑(如果真的是他呢?)。而那个名字恰如其分的卡梅隆·布莱特,作为一个孩子却表现出罕见的强度,带着小痞子般的伤疤、高昂的下巴和不眨一下的眼睛。为了结束这场闹剧,安娜和她的未婚夫将这男孩送还给他父亲。轮到安娜直视着肖恩(这也是男孩的名字),要求他别再打扰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是在恳求,带着一种强烈的、仿佛并非在对男孩、而是在对她已故丈夫说话的强度:幽灵啊,让我平静地生活吧。

随着小提琴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电影最震撼人心的时刻开始了,这一时刻将在三分钟后随着音乐逐渐停止而结束。(1-2)面对“他妻子”(他如此称呼她)的请求,小肖恩崩溃了。他那双绿眼珠映着绿色的背景,显得异常苍白;一个库布里克式的对称走廊全景镜头捕捉到他跌倒的身影。他短暂地陷入一种跪地祈求的姿态。后方:他的父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理解儿子脑海中正经历着什么,主要是因眼前这些身着晚礼服的显赫中产阶级而感到窘迫,他不想打扰他们。(3)在走廊的另一端,安娜停住了冲动的脚步,笨拙的身影悬停、步履失衡。那差点晕厥的景象令她心神不宁。她走进电梯,来到了音乐厅。在这两者之间,她那愚蠢的未婚夫在一个短暂镜头(此处被跳过)中抛出一句不容置疑的“解决了。”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幻想。
接下来的部分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单一镜头。这是好莱坞电影中罕见的超长镜头(两分三十秒),它制造了“此前”与“此后”之间无法弥补的断裂。(4)这个黑洞始于一个大幅度的移动镜头,它捕捉到这对迟到的伴侣正匆忙赶往音乐厅,安娜依然奇怪地、如同在#3时那样回头张望。她那过于高大、佝偻的身影,在整部电影中面对那个孩子时不断蜷缩又蜷缩,使她看起来像个外星人。灯光正面直射着她,仿佛她是这场演出的中心。周围,是那些匿名的目光,它们都转向一个我们永远看不到、似乎也不愿看到的画外空间:我们或许身处音乐会现场,但音乐仍与肖恩崩溃时那尖厉刺耳的弦乐相同。(5)那些身着无尾礼服、眼神空洞的梦游者们看到的,如果不是安娜、安娜的故事、安娜的愿望,那又会是什么?这正是影院观影才有的眩晕感,是DVD无论如何都无法复现的。

这种眩晕不仅仅是看到自身的倒影(如同成千上万的嵌套结构中那样),更是发现一个角色,在一段巨大的停顿中坐下,并与我们同时审视她的处境。这个角色如此彻底地变成了自身存在的旁观者,以至于她仿佛脱离银幕,加入了观众席,并看着自己“表演”。这是一个内卷的时刻,是静默的一分钟,在基德曼脸部的特写屏幕上,一切重新上演:那个肖恩崩溃的悬停瞬间,还有男孩在母亲生日那天出现的情景,以及他寄给她的那封信:“别嫁给他。”(6)安娜在思考,在回忆。(7)渐渐地,她的眼中开始充血,脸颊泛红,面色转白。这是情感在女演员脸上实时升腾的惊人景象。思考让位于情动,整张脸开始分裂成碎片;安娜开始瓦解。她用一种骇人的、死死的眼神凝视着。惊骇是她彻底投降前的最后一丝抵抗:她正在坠入对肖恩的爱中。对那个真正的肖恩,因为那晕厥证明了他已归来,证明了他依然爱她。并且——毅然决然地——对这个孩子:以她那像个小男孩般的发型,安娜自己也爱上了一个孩童。
如同贝特朗·博内洛的《辛迪玩偶是我的》一样,这个长镜头凝视着泪水实时涌现的过程,只不过在这里,泪水从未真正流下。有两次,未婚夫凑到安娜耳边低语,如同一种共谋的信号;两次,她都濒临落泪,却又将眼泪咽下,含糊地点头同意。基德曼的掌控力令人困惑,在情感的涨落之间,她从无一刻显得做作或刻意。(8)当眼睛闭上时,脸庞已恢复平静。在某种意义上,安娜自己也晕厥了,这个小小的崩溃将她从对自己思想的审视与情感的恐惧中抽离出来。血液回流了。这位遗孀已经投降,她接纳了她年轻的访客。
那次晕厥是假装的吗?如果是真实的,它又证明了什么?未必是安娜愿意相信的那些。《重生》并非一部奇幻电影,那孩子更非逝者的转世。真相是,他偶然发现了安娜写给她那背叛她、甚至不曾拆信的丈夫的情书。因此,他成了那些从未在当年找到收信人的“亲爱的肖恩”的保管者。是他第一次读了这些信并坠入了爱河,是他在展现自己配得上信中那些炽热的言辞。当他在安娜面前晕厥时,他并非作假。他自己也深信不疑。正是这两种不可动摇、绝望的信念之间的相遇,两种被病态地渴望诉说故事的欲望所吞噬的孤独之间的相遇,成就了《重生》的价值。
03Sanders
2025-08-31 00: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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