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感剧集

在最近一众颇受关注和好评的韩腐中，《第八感》绝对是一朵奇葩。当我们看到整部剧斑驳晦暗的光影蹉跎、意识流的剪辑手法以及编剧对于处在各种人生转折中的个体不安、焦虑、无奈和痛苦的敏锐描摹时，导演兼编剧的白仁宇的野心或许早已经突破了做一部“传统”的耽美剧，而是在这一日渐成熟的类型基础上，发展出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反耽美”的新模式，或者我们可以更简单地说，一部“新的”同志剧。 耽美文化和同志文化之间存在着鲜明的差异，虽然其主要人物都是同性情人，但两者从起源、关注的重点和欲望模式等都相差甚远。一个关于耽美的常识我们都知道，即它是“由女性创作，为女性所阅读，展现着女性欲望的亚文化”，因此其核心是“女性欲望”。而也恰恰是围绕这一核心所构建出的耽美文化，其主要关注的点也就并非故事中的男性同性爱人本身，而是借由这一形象来展演、想象和创造女性们自身丰富且往往被传统主流言情文化所压抑或删除的亲密与欲望可能。 具体到我们这里讨论的韩国耽美剧，尤其是近几年在由著名导演和编剧黄大瑟所开启的新一轮风靡世界的韩腐潮流（如2020年大火的《你的目光所及之处》，以及之后的《致我的星星》（2021、2022）、《为你绽放》（2022）），更是使得这一原本在韩国影视中作为小众的类型迅速进入流行文化，并渐渐奠定了它的基本叙事模式和影视风格。就以黄大瑟的这几部代表作为模板，我们可以大略地总结出韩腐的典型特征——但这一特征并非韩腐影视独有的，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属于“耽美”的典型特征，从日本到泰国到韩国与中国大陆和台湾等。 首先，耽美影视的男主人公们必定都是颜值姣好的少年人，这几乎是此类型的基本要求，也是耽美故事中的基本盘。也正因此，当下许多韩腐的选角都出自韩国各种少年团体，尤其是爱豆们的加入使得韩腐选角在整体上颇受好评。而且由于这些年耽美文化受众的增加且可能带来的国际化影响，使得拍摄耽美剧所需要承担的风险不再如曾经那样可能断送他们的演员生涯。在2022年大火的《意义错误》中，两个来自小糊团的爱豆们以及他们的经纪公司依旧对是否应该接这样的角色而担心，但这样的担忧现在正渐渐消失。像今年大火的《非故意恋爱故事》中的车瑞元便是正剧演员，他的加入不仅提升了整部剧的表演水平，也从侧面反映出出演耽美剧对演员自身所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 这些影响是各方面参与者都喜闻乐见的，从各类小糊团的爱豆们由此收获大量粉丝到各类经纪公司、影视公司也都为此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耽美剧是当下最能够让原本不知名的年轻演员一炮而红的捷径，无论是韩国还是在中国。从《上瘾》中的许魏洲和黄景瑜，到《陈情令》中的王一博与肖战，以及之后《山河令》中的龚俊，他们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借助耽美剧（后两部正确的名称应该是耽改剧）而一飞冲天。正因为耽美剧对明星们知名度的巨大增益，使得我们看到现在越来越多的爱豆们愿意参与到耽美剧的制作和拍摄中。这一点在韩国耽美剧中表现的十分鲜明。 而另一方面，耽美剧也确实需要这些长相英俊的爱豆们的加持，许多韩腐之所以能够爆火，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选角的成功，一方面是长相，另一方面则是双方之间是否能够产生出积极的化学反应。这也或许可以看做是耽美的第二个重要特点，且在影视剧中表现的十分明显，即男主双方的情感互动，眼神是否拉丝、喉结是否滚动以及那只伸出去又缩回的手……暧昧的情感氛围是耽美影视剧这一分类型中最核心的“嗑”要素，一旦这一点做不好，那么这部剧就往往很难翻身。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鬓边不是海棠红》，于正的野心在于对这部耽美剧的“正剧化”（异性恋化），从而导致尹正和黄晓明的cp实在难“嗑”，最终也就难以有什么水花。 而像今年很火的韩腐《非故意恋爱故事》正是因为两个演员之间的完美互动，使得整部剧“糖分”十足，而之所以能产生如此特效也和演员们的精彩表演紧密相连。在国产耽改剧《镇魂》中，许多观众笑称是朱一龙和白宇两人的表演撑起了整部剧，尤其是朱一龙的精彩表演，把这个“欲说还休”、被压抑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对于精通于“嗑”道的耽美文化粉丝和观众们来说，恰恰是在那些暧昧中未曾言明的情愫成为她们想象、意淫、再创造和“嗑疯了”的核心。而也正因为耽美剧的“嗑cp”和“糖”的硬性且根本要求，使得此类剧发展出十分熟练且渐渐固定的模式，从而一方面满足了观众们的需求，但另一方面也从侧面限制了耽美剧的进一步发展和创造。 在2020年爆火的黄大瑟作品《你的目光所及之处》中，“少爷和保镖”这一耽美小说中的典型cp模式让这部剧成为最完美的耽美剧模板：从相知相爱到受阻而产生误会，以及最终解决误会重归于好的故事模式，到模拟传统言情剧的拍摄手法（这一手法的最精彩展现在《非故意恋爱故事》中，它几乎完美地融合了韩国早已经十分成熟的言情剧工业模式），此类耽美剧的核心是“俊美男孩们之间的纯爱”（从耽美小说到耽美剧，爱情类型被大肆削减），而其他一切都围绕这一中心展开，因此自始至终这些故事都发生在一个自造的“真空”中，而往往不涉及更加复杂和幽微的日常生活、人性与情感。所以，无论是泰国成熟的耽美剧，还是这几年后来者居上的韩腐，它们都是脚不沾地的，在“纯爱”故事中自顾自地展开女性的亲密和欲望实验。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可以比较今年大火的三部韩腐：《非故意恋爱故事》、《模拟恋爱》和《第八感》。前两者都是最典型的耽美剧模式，核心是“纯爱”：《非故意》中围绕着一次误会而产生的情感；《模拟恋爱》则是分别多年后重见的旧爱复燃……这两部剧中的主人公在很大程度上都属于耽美文化中最典型的“人设”，即他们都是具有诸多“萌元素”（东浩纪）所拼贴而成的“人设”，如《非故意》中元英的热情开朗的小奶狗形象，车周宪的曾受情伤的艺术家人设（这类“人设”大都是耽美故事的核心要素，如《致我的星星》中明星与厨师的人设），由此也就使得他们往往不会有很复杂的人物形象的变化。或者换句话说，这些“人设”作为这个“纯爱”故事中的前置动作是为了之后组“cp”服务，因此这些人物大都一目了然且带着各自的“人设”目的。 而相比较而言，《第八感》的人物塑造一方面吸收了耽美剧的“人设”模式，另一方面却并未受其所困，而是更进一步地把他们塑造成一个“人物形象”，从而增加了更加复杂的人物心理和心灵深度。白仁宇导演十分擅长利用光影和剪辑手法来展现人物的心理状态（《第八感》可能是所有耽美剧中光影最复杂且昏暗的一部），尤其是在表现宰元面对智贤的心动时、当智贤遭遇危机时以及旧日弟弟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记忆再次袭来时，导演利用晦暗的、斑斓的光影、意识流的蒙太奇与海浪等形象来表现宰元内心的不安、恐慌和矛盾……如果说像《非故意》这样的典型耽美剧在努力地使一切都变得表面与可被直观的感受，那么《第八感》则通过一系列影视手法来把这些表面深度化和复杂化。这两者其实并无高下优劣之分，而只是在不同类型中的不同表现手法罢了。 耽美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的“表面化”，这样的表面化并不意味着它没有深度，而是说，这样的表面就是深度，暧昧就是为了“嗑”，“糖”必须通过各种精心地设计和安排表现出来，它追求的是一种直观的视觉和身体的愉悦，现象即本质。在耽美剧中，作为喜欢同性的少年们并不会对自身的性倾向产生超出“纯爱”内的反思，因为同性情感在这里是一个被使用的符号，是一个能指，和日常生活或同志影视中的同志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只是形似的近似物。 《第八感》同样借用了这一“同志”符号，但却又不仅仅只是把他们当做符号使用，而是企图塑造一个个更加复杂的人物形象：从乡下考到首尔的智贤面临着处处陌生的大都市时产生的不安、迷惘和孤独；而生活在这个大都市中，看起来十分友好的宰元却在内心深处遭遇着抑郁症和弟弟死亡的旧日记忆缠绕，再加上面对毕业进入社会的节点，而使得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耽美剧“人设”的清晰性（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剧中的诸多配角，他们都不再如耽美剧中的“配角－工具”，而大都有着自身的复杂情绪与心理，如一直像个大姐姐照顾着大家的冲浪社允源学姐，同样遭遇着自身的处境危机）。在整部剧中，导演白仁宇把许多精力都花费在气氛的营造上，无论是外部的物理空间还是主人公的心理状态，以及智贤和宰元之间日渐浓密的情愫，而这一切都被晦暗的光影包裹，而导致观众始终被一种朦胧遮蔽……而或许恰恰是这层有意的模糊性，使得它区别于传统耽美剧的清晰性要求。 因此，我们会看到一些评论对导演的风格化手法表示“看不懂”，尤其在第六集末尾智贤落海情节，导演并未直接展现智贤的落海和宰元的恐慌，而是通过蒙太奇的剪辑交错、宰元在海里惊恐张望的镜头来暗示悲剧的发生。而这样的拍摄手法和叙述模式是不会出现在耽美剧中的，因为这样的模糊性会造成故事的褶皱，从而影响“纯爱”的平滑进行。 通过《第八感》中的一些蛛丝马迹，如片头的英文、剧中不时出现的英文歌、场景设计以及整部剧给人的感觉，我觉得导演可能有意借鉴了欧美的同志影视；并且就如一些评论提到的，这部剧中的许多场景以及其风格都会让人想到挪威2016年风靡世界的Skam（《羞耻》第三季），它们都有着十分相似的故事以及影视风格。而也正是这些蛛丝马迹，让人觉得导演白仁宇或许是想创造出一种新的东西，虽然他和韩腐有着密切的联系（他曾参与黄大瑟的《你的目光所及之处》和《致我的星星》两部耽美剧），但却并未严谨地遵循韩腐日渐固定的模式拍出另一部《你的目光》，而是在其基础上推进了一步，而恰恰是这一步，让《第八感》几乎有了本质性的变化，它似乎更加靠近同志剧，而渐渐脱离了耽美剧。 同志影视在韩国影视界也同样属于小众，虽然每年零星出现（如著名导演李宋喜一的作品），但始终被边缘化。而耽美剧的大火在很大程度上则依靠资本和市场的推动，因为有利可图才会使得这个原本边缘的亚文化迅速进入流行文化，受到各方参与者的积极关注，再加上其不可小觑的消费者群体以及其全球性的影响（好几部韩腐不仅在东亚引起热潮，甚至在欧美一些国家同样受到关注），而使得传统主流媒体和平台也都不得不为其“折腰”。 但相比之下，同志剧很难获得这样的待遇，但通过《第八感》的出现，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在耽美剧的风潮下，追求创新的导演和编剧们最终会制作出新的东西，而由于耽美剧和同志剧存在着一个最大的相似和交叉点——同性关系和爱情——而使得这两者之间的鸿沟似乎在被渐渐地拉进。 在某种程度上，耽美剧和同志剧往往是非此即彼的，但《第八感》似乎在模糊这些分界线，而使得新的可能从中诞生，其中的一个典型特征便是欲望表现形式的变化。当耽美剧中最亲密的情侣身体接触是看着十分僵硬地亲亲小嘴时，《第八感》中的接吻已经逐渐深入且出现了难得的床戏（在泰腐中，床戏大都拍的过为粉饰、生硬与做作）。 在耽美小说或漫画中，作者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描写同性情侣们的性爱场景，但在影视剧中，一方面因为“纯爱”在这些年耽美故事中的日渐主流地位使得它成为代表耽美的“最恰当”门面；另一方面，审查、分级制度以及制作方所希望的大众化推广也使得对同性亲密行为的有限性展现必须被考虑（剧版《非故意恋爱故事》删减了原漫画中的一些性爱场景）。而除此之外，另一个看似不起眼但也很重要的问题是，作为表演者的（直男）爱豆们似乎依旧很难真的狠下心来投入同性亲密行为的表演（这一比较我们就会发现欧美同志剧里直男演员们的敬业水平）。 “如何亲吻”成为当下耽美剧中一个症状，并且我们甚至可以放大一些说把它看做是传统耽美剧的一个典型特征，因此《第八感》比它们走得更远：男演员——可能也都是直男——张嘴亲吻，成为一个转折点。这里的欲望不再只是嘴皮贴嘴皮，而是口水沾着口水，在其背后悄然改变的或许是原本作为其基本结构的欲望模式的改变，但作为影视剧的耽美也在对其进行进一步的阉割，这或许就是耽美从边缘走向主流而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但我们又通过《第八感》发现，这样的代价不是必须或是被彻底规范的，转圜和创新的余地依旧很大，尤其是在一个自由的市场和创作环境下。 《第八感》和其他耽美剧的差异实在太过鲜明，而让许多观众对此表达了疑惑，或许这也就是最精彩之处。在遵循渐渐巩固的模式和突破规范、进行更进一步地创新之间，选择的乐趣便油然而生，但无论如何，好的作品所能带给我们的愉悦、回味和冲击都是相似的——大家都被《第八感》中如秋日傍晚般令人难耐的忧郁所感染、被智贤和宰元之间的彼此靠近、了解和相爱所感动、也能体会到宰元遭遇的痛苦以及为他最终能在智贤的反复鼓励下走出过去阴影，重新开始的勇气而感到开心…… 这样的故事本身就是美丽的，在一望无际且令人迷惘的的晦暗世界中，有个人如光一般出现，或许那个人本身并不是光，而也只是因为遇见你而变成光。就像巫哲那部被许多书粉看作“白月光”的《撒野》，蒋丞对他爱的人说：“顾飞，跟着光”；也就像剧的最终，宰元开车带着智贤在漫长的隧道中飞驰时所说的：“即使害怕，也要一起试试看。”就是这样的爱与可能，让人愉悦，让人产生甜蜜的希望。这是耽美的魅力，也是同志剧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