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2好夫妇

截止目前（第五集），此剧并非鼓吹将性从婚姻中外包出去，而意图呈现情感关系中的一个线头如何扯出了斑驳人性的根根幽暗思绪，让最初那件名为爱情、名为家庭的美丽衣裳破洞百出、光鲜不再的；人们跟随欲望与惰性走进了关系的死局，一味忍让或求助于消费都不能开解。 【我不想在剧集结束之前判断它是不是“穿前卫外衣的传统故事”，毕竟一切未见分晓，希望后面能够呈现风俗馆的阴暗面、牛郎的人性面，不要将之刻画成（消费就可以得到的）绿洲与天使，否则就落入虚假窠臼了。】 【更新：看完结局后在文末补充了“遗憾与异见”部分。】 目前最大亮点是如水草般生长在湿暗处的心理细节，它们交缠勾结，互相催动。 先是戏外被当成噱头的剑山一击。其实并无离奇狗血之处，观众只是不习惯在影视剧中看到女性的暴力，尤其是向男性的性器官即性权力报复，如果剧中是一个男人在施暴、一个女人在受辱，观众对此类戏码习以为常，不会惊讶。 后来美月反抗丈夫，说婚内违背妇女意愿的性行为也是强暴，丈夫问她：“怎么讲起女权主义的话了？搞外遇的时候学会了人权？”他意在讥讽，但这正是事实的一部分，美月的确在外遇中感受着自身的欲望，发现外遇对象不过是另一个软弱男人后，她意识到恋爱的激情也不能帮她忍受生活，情人的手不是解救她的手，而是另一双玩弄、享用她身体的手。泄愤泄怨的一击如深受压抑的“我”的迸发，如破局意志之激烈外显，要以最原始的本能捍卫自己。用来禁锢花草的优雅的插花器终于露出尖利、残酷的一面，以及陶冶情操、装点生活之外的另一种用途。行凶之后，美月不再逃避，与丈夫对峙，指出他的自私，明确表达诉求。 而美月的丈夫也是在对镜观察被美月咬伤的嘴唇，也即观察妻子的暴力留下的痕迹、妻子的自我宣言时，再也无法忽视她的意志。 （这段让我想起了《问题餐厅》，主角想象自己持剑刺死公司里的性骚扰犯，那也是女性的暴力，她们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可以发动暴力（而不是做许多电影画面中那个被动受虐的角色）。”） 其它有趣的细节： 1、美月长年照顾发育迟缓的孩子，丈夫缺席育儿，婆婆迷信算命，只有妈妈分担了她的情感劳动、关注她的情感需求，因此出轨后她主要对妈妈感到愧疚：“我给外遇的对象做饭，拿着妈妈做的饭回家，她还帮我带孩子，我太差劲了···（这时收到外遇对象表达赞美和爱意的短信，她在婚姻中没有感受到这些）···停不下来，即使变成最差劲的人我也停不下来。” 2、得知小一早就知情，美月并不感到轻松，气愤于“我是个缓和你们夫妻关系的气泡垫”，她寄托于这段婚外情的亲密错觉因此破灭。美月自以为在二也面前摘下妻、母身份的镣铐，释放了本真的自己，却发现二也始终隔着激情看她，不想赋予这段关系什么深刻意义。比起人与人的会面，雾里看花更为轻松愉快，也更为浅薄空洞，故他们的相遇被设置在花道班这一休闲场所。 3、小一嫉妒丈夫有和睦的原生家庭，分析出这是因为“他们家父亲走得早”；当二也与家人站在一起说笑，小一成了独自在远处等待的局外人，她不享有他们之间美好的家庭回忆（即便他们对她非常关照），而她自身的回忆充斥着父亲的暴力与母亲的迁怒，这种落差构成了嫉妒。 4、美月提出想跟二也重组家庭，二也则完全没想过这种事，回家的途中忽然醒悟：“原来我是个渣男。”此处差点撞到电线杆的设计很有趣。二也对家庭的贡献在于承担了许多家务劳动和生活琐事，一二的家庭分工算是稳妥默契的，但相比当时忙于事业的小一，二也更重视生活乐趣，这种分歧成了所谓开放式婚姻的起点，他与美月也正相遇在花道班这样雅致、闲适的场所。二也希望维持对他来说舒适的家庭分工，免于职场压力，同时又能以婚外情充实妻子无心配合的情欲。如果与尚无工作并需要抚养孩子的美月一起生活，二也就得承担更重的经济责任，这是他根本不愿意适应的。尽管剧集将人物设定在没有太大经济压力的阶级，但并非不涉及经济因素，编剧将这些潜意识的考量塞在了情节的缝隙之中。 5、丈夫指责美月，用的话术是：“做个问心无愧的母亲吧。” 6、小一忍不住比较丈夫与牛郎的性能力，又劝慰自己：“但是我们（她与丈夫）有爱！那可是爱啊！”很好笑。这让我想起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尼诺的演员曾发过一条ig，“彼得罗（丈夫）爱你，但尼诺（情人）给你舔”。彼得罗与二也在爱他人之前必须确保自身需要完全得以满足（不能同步进行），他们的妻子总得等待君主心情愉悦时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这种双方不平衡、有过多前提的“爱”还不如性愉悦来得实在。但那不勒斯系列比1122走得更远，提到了女性在性行为中承受着远高于男性的风险，1122却用风俗馆老板的口头安全保证、美月的“母性”将性的风险和生育的代价都轻轻揭过，让我有点失望。 7、二也在花道班看到寓意婚姻美满的花，兴高采烈地带回家，小一则质问他为什么还去跟外遇对象相遇的地方。二也被泼了冷水，就拿小一与母亲的不睦回击她。这一段中人物心理的错位与交锋表现得很妙。 8、剧集开头小一的朋友认为身体出轨比情感转移好一点儿，第五集二也则认为他是在小一知情的情况下与喜欢的人做爱，鄙夷小一花钱买春，鄙夷她跟不喜欢的人也能做——人们对性道德的不同直觉（因为是不假思索、未经思辨的，所以根本谈不上是道德观念，只是道德直觉罢了）和自我美化可见一斑。 9、二也愤怒离家，甩开小一的手，小一想：“他甩开我的力道让我意识到他是个男人。”无论平时表现得如何无害温和，二也在暴力方面占有优势，并与其他男人一样习惯于双重标准、逃避责任、正当化自身的欲望——“我原以为二也跟他们不同（其实没什么不同）。（第一集）” 更新10、美月一家参加婚礼，小宏忽然闹起来，美月决定带他离开，那时的画面中美月、小宏与志朗被新郎新娘的身影切分开，别有深意。家庭带来的未必是亲密，也可能是这样的分裂。剧情中志朗选择了跟上，但现实中逃避育儿责任的男人往往会逃避到底。 更新11、“她想要的不是高级水壶。”这里打动了我。除了为妈妈动容，我也感受到二也的省思。过去他有张随和、温柔的假面，实则仅在自身利益得以满足时才会向他人提供愉悦。这本没什么，但他连自己都骗过了，于是把出于私欲的行动视为夫妻之间的双赢，无法理解小一、美月的处境，却在模范丈夫与治愈骑士的人设中自我陶醉，此时意识到自我的阴暗面，也即面对了真实的自己。 演员方面，高畑充希自然生动，冈田将生形象跟角色很贴，演技却很麻木，听妻子诉说阴影时像个只是一起等车聊天的路人；西野七濑演技平平，但那一击太精彩了，正因是外表如此柔顺内敛的人做出来的才精彩，我会制成动图永久收藏；高良健吾总是值得信赖，偶尔有一点僵硬，看来表面冷静淡漠的角色真的很难把握。 幸好这部剧很小众，否则必将看到一群人把只是没出轨而已的男二捧成情圣，把只是脾气温和而已的男主捧成“他已经不错了”的丈夫，然后指责女二不识好歹、女主自作聪明。 - 更新：遗憾与异见 早已看完《1122》的结局，此前没有续写观后感只因未理清思路。这两集很是冗长，却算不上细密，人物的内心动向首尾无法衔接，观众或可代为解释填补，但剧集本该作为自足体完整地表达这些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现在可以回答这部剧是前卫还是守旧了，可惜我的答案很无趣：我认为它既不前卫也不守旧。 故事最后，美月与志朗并非兜回原地，志朗做出了改变，也开始面对内心的软弱，故作者写这一对复合比《不够善良的我们》写简的回归要“现代”一点（但我认为剧集在美月的生育问题上糊弄了我们，她的辛苦的确有育儿因素，再度怀孕为何能完全不斟酌考量呢？只好解释为人物个性了）。《不够善良》几乎把婚姻中压抑的内心感受全部归结于女主的矫情，男主如一块独自委屈的石头不断向外实施软暴力，那种夫妻组合显然不符合现代人的公平理念，但的确在现实中存在着，因此我认为《不够善良》是部写实而守旧、令我郁闷的作品。 《1122》也有同种让我郁闷的地方。一子与二也这样的夫妻也在现实中存在着，但我不喜欢作者以这样的“语气”仿写现实。就像日常话语总伴有某种语气一样，故事也有它的语气，《1122》选择了用“大团圆”语气、“幡然醒悟”语气来讲述一子与二也的分合，可在“醒悟”之前，作者没有“叫醒”人物——一子为什么仍然需要二也？二也为什么仍然需要一子？答案呼之欲出，却被含混带过，这让我郁闷。我认为作者应当抽掉每一条盖毯，把底下的东西看个究竟，而不是请人物和观众都坐进花轿，被盖头遮住眼睛，在喜庆的噪音里稀里糊涂地上路。 近日我想起一个反例，是从同样通俗的作品中找到了（强调这一点是想说：任何公开的作品都不能以“这不是什么严肃的东西”为由逃避观众的评论）。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名为《灰塔笔记》的耽美小说，情节已模糊，大致是讲战争时代的某个青年人爱上了情报机关的官员，追随参与密码战，过程中身心受创，最终被送进灰塔清除了记忆，又在爱人的刻意接近下再次与之相爱。这原本也令人郁闷，但作者选了另一种语气讲述他们的复合——故事末尾，主人公与爱人乘车经过灰塔，他远望浓雾中的瞭望塔，想象着被囚禁其中的绝望，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对爱人说：“你看见外面灰色的瞭望塔了吗？看到它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爱你了。”这个结局给我留下极深印象，它忧伤地向我们说明：爱是虚弱的，不能穿越时代，不能抚平伤痛，不能让一切受创的事物真正恢复原貌。 或许我希望的是，《1122》的作者也能承认，一子与二也回到他们的房子里，不是受所谓“家的神圣”“爱的神圣”感召，而是为了逃避孤独，是寻求小猫（二也曾这样形容小一）在身旁的平静，是害怕像妈妈那样在灰暗的角落里独自离去。人们被自然的种种危险恐吓，被驱逐着蜷缩、紧抱在一起，容忍对方把小石子放在自己的床垫下，捂住耳朵不再听内心嘈杂的向往，只求躲在他人的体温中得一夕安寝——这果真能称之为“幸福”吗？我希望作者能够更认真地作答。当然也可以说这就是渺小人类能实现的幸福了。《1122》说不上“陈旧”，细节很精妙，值得一观，但这样的结局未免被“幸福”二字揉得太含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