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正明的证明

跟朋友聚餐，说一起挑个片看，左看右看一圈还是选了这部，我正好二刷，也好整理思路复盘。 这一看，我就知道一刷时对节奏上的疑问从何而来了。 佟导……你也觉得张天爱饰演的大白桃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吧？ 这是本片最大的亮点之一，也是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原本定好的双雄戏竟不知不觉为这位美人和美人的视线所向（也就是她与男主的关系走向）所偏移，也就带偏了双雄戏的节奏，使最后那场双雄对决戏变成了观众在观感上成了彩蛋一般的存在——观众对最重点的戏份的期待，对最华彩段落的期待，已经在大白桃之死那场戏中消耗殆尽，所以尽管导演已经将大白桃的结局做了干脆利落的情绪切割处理，观众还是会对最后的双雄终局降低期待阈值，因为在观众看来，最好看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下面我将从头开始复盘，看看这部俗套的双雄线，是如何被横插一脚的感情线夺走关注，这似乎与编剧所倾注的心力无关，纯粹是导演的镜头太偏爱张天爱这个美人，也太偏爱大白桃与毕正明之间的情感关系了。 一些细节我可能在前篇影评中提过，这里就不再赘述，只罗列一些二刷中我注意到的小细节和精彩镜头。 —————————— 1、命运交汇之夜 呼啸而过的深夜列车上，一个小男孩拿着母亲给他买来顺中药的橘子汽水，看向了座位下、黑暗中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说黑白分明，是因为那张脸上只有那双眼还算明亮，其他的，无不黑灰似一块煤球；男孩熟悉煤球，山城冬夜湿冷，有的是用到煤球的时候。 煤球伸出手，男孩心善，将橘子汽水递给了他；煤球一点不客气，攥着瓶子一饮而尽；男孩望着空瓶瘪了瘪嘴，泪水豆点一样落下。 煤球见状给了他一只小青蛙玩具。那是煤球偷来的小玩意儿，不值钱，煤球自己也知道，拿来哄小孩正好。他挺会偷东西的，在他父母还在世时他拿过音乐比赛第一名呢，他很会弹琴的，手指灵活，偷点小玩意儿不在话下。 他看着男孩天真的面容，一瞬间也会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那时候什么都挺好，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靠着自己的努力得到，就比如比赛第一名之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想要，他得到。 不过他还是太嫩了。伸手时被路过的乘警拍了下肩，他吓一跳，回头时看到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还好还好，他心想。是四爷，不是别人。不过四爷怎么又演条子？怪吓人的。 跳车后他真的差一点就要逃脱了。抓在身上的那只手却实在不合时宜，不过他自小就有狠劲儿，哪怕腕骨断折，他想好，他就能活；现在他要走，那谁拦谁就是不让他活——他要活，那拦的人就必须让他活。 煤球挣扎着翻转手腕，掏出兜里的折叠刀，几刀结果了抓住自己的那条子。条子姓甚名谁他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只知道四爷的脚现在正踩在自己身上呢——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瞳孔中，荣门素来是师父找徒弟，没有人主动学偷的道理，但在这个命运交汇之夜，他确信自己应该给自己这破烂的一生找一个交代——是的，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个四爷就是会给他一个交代的贵人。 折叠刀后来去哪了，他无所得知。他悄悄去那段铁轨边找过，当时被他捅的条子悄然无声地躺在荒草地中，那柄成为他心魔的折叠刀也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如果条子没被发现，那折叠刀没理由被发现。他开始相信，那个被他喊作师父的人从未真正信任过自己，哪怕自己帮门里干了半辈子脏活累活，持帚侍奉，全是无用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被尊称为少爷，有人只能得一个花手的诨名，一辈子打杂，满身腥锈气。 而那个夜晚，喧哗动荡的车窗里，兜里揣着小青蛙玩具的男孩吸了吸鼻子，满怀憧憬，对窗外的松绿制服不成样但满是崇敬地敬了个礼。 是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在某一辆开往南方的列车上，有人为自己的一生找了个交代，有人为自己的一生觅了个信仰，有人被悄然埋葬，有人为他人埋葬，命运交汇之夜，一切却都这样寻常，仿佛过去未来无数个夜晚那样，一切都这样寻常。 2、不被允许的人 花手不被允许参加英雄会，原因有很多，这里不具体分析，可能有来自四爷的关心与担忧，他清楚花手这种狠绝的性格，做事做绝不是什么好品德，对一个社团来说尤其如是。也可能真的是为花手好，花手要上位，恐怕不止要别人付出代价，他自己也要拿出点什么。更可能是出于对少爷的让步，杨万新是遗孤，能力也不输，如果花手沉不住气，那让给杨万新未尝不可，遗孤的面子要给。火车要提速，时代要发展，贼没有偷一辈子的道理，他就要去南方养老了，社团的事他不再想管，跟着他的领路人曼姐去阳光明媚的陆南养老，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这场从一开始就被反复在台词中提及的英雄会，是花手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螃蟹炖大鹅那场吃饭戏，哪怕杨万新心气高到愿对花手松口，意气之争，要与花手英雄会上决高下，四爷也依然非常果决地一瓶子砸碎了少爷的少爷梦。英雄会不是意气场，花手注定是不被允许参与的人，谁提，谁就要挨打，这一点少爷已经帮花手试过了，那一瓶子砸在少爷头上，也杀鸡儆猴砸在花手心头。 3、两个世界 理发店的门在瘸子面前砰得合上时，他知道，自己仍不被对面欢迎。他与大白桃在那时那刻，仍是两个世界的人。 曼姐是个常年戴着皮手套的奇怪的女人。眼神利如刀，笑却和善，跟纤细沾不上边的体型，手中理发剪奇稳无比。这个女人在那个世界一定是个说话有分量的女人，毕正明心想。会是什么身份呢？他开始猜测。会不会是前任大嫂呢？ 后来他才恍悟，不是大嫂，是大哥。这也是编剧放出的小花招来扰乱观众的猜测。曼姐说话有分量是她真的当过话事人，她不能暴露自己的指纹。作为前任大哥，她有手段，心也细，她要为自己的接班人找一个交代，正如那一夜花手为自己找了交代。 她比对过那道方正的凹痕，一个有野心的人是不会逃过她的双眼的，花手的狠绝不言自明，而那个瘸了条腿的年轻人呢？大白桃将他领进门，他又怀了什么心，来接近自己一手养大的小漂亮？ 曼姐猜不透，暂时也不想理会。对她来说，金盆洗手再入局是她此生犯过最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要了她的命。可她没得选，就像她将大白桃领进门时后者也没得选。四爷是她提携，大白桃是她领来，她不能放弃。 理发镜前，大白桃说，理一个保镖的发型吧。曼姐看了她一眼，她不信大白桃只是让这年轻人当保镖。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小漂亮，连穿着新高跟上火车都要斜着踩踏板，小心翼翼不让踏板蹭到亮漆的鞋面，这样的小漂亮，跟她一样心细的、泥泞地中滚大的美人，不会轻易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 算了，年轻人，就是有自己的选择。曼姐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早已不再年轻，四爷跟她说起永远阳光明媚的南方，她不是没有心动过，荣门的未来是不是应该就这样交给这些年轻人呢？她是金盆洗手的人物，不该再横插一脚了。 年轻人，就是爱来恨去，活来死去，她也曾是过来人。 4、学他，恨他，杀了他，成为他 药酒是他自己找来的土方子，电针有用但不多，不如喝酒，能麻痹痛觉，或者是幻觉。 花手汩汩地倒出酒液，巨大的玻璃酒坛中，他与那条蛇对视，蛇看着他，仿佛在质问，凭什么他就要蛇一样阴暗苟活。 于是他像那条蛇一样调转视线，看向四爷，心底发出了那句质问。 他看四爷，开始时像看师父。师父教他倾尽心力，他自信学到九成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从不怀疑师父留了招。 后来像看仇敌。炖鹅吃饭戏，那一瓶子狠狠砸在他头顶。门内开会处理他的二十四万，四爷离去的衣角干脆利落，仿佛与他无涉。 再后来像看猎物。钱不够，他去求四爷，四爷蹲在他面前打开保险柜，那背影似乎毫无防备。低头去求少爷，少爷傲慢，不给他活路。再到夜酌摊牌，他仔细打量这个他喊了半辈子师父的人，面容苍老，不再是昔日那只狡猾阴险的狐狸了。衰老的狐狸只会被孤狼猎杀，狼下手前总是准备良多，可不是那种不留后路的猎食者。 最后的文物列车上，花手穿起一套儒雅的灰色套装，恍惚中又一个四爷。金牌是他的心结，四爷这个位置是他的心结。他从未有一刻不想成为四爷。他学过、恨过、杀过，终在此刻，快要成为四爷。 明明只差一点了—— 5、我怀疑你曾来过 感情线拍这么好，把双雄线的故事性冲得七零八碎，不能怪编剧，要怪只能怪镜头，实在太偏爱这位美人小贼。 桃姐是美人，毋庸置疑的美人。美人就是这种万种风情的生物，她走过，没人会不为之倾倒，抬眼动辄便是顾盼间生辉。 那美人为谁顾？为英雄顾。 孙悟空大英雄，隧道轰隆，光影明灭中一回首，美人负手兔子般跳走了，只影不留。而当英雄落魄，打理完毕再回首，理发镜中，美人怔愣，终为英雄顾。 那当然也是因为英雄确实是太帅了。小帅哥谁不愿意多看两眼。可这帅哥要是个条子怎么办呢？好可惜，美人是小贼，帅哥是条子，怎么看怎么不般配。美人不是那种不信邪的笨蛋美人，她有他的学生证，就藏在香炉下面，知道这小子是个正经好出身，也曾正经是个条子。可万一呢——万一他现在不干条子了呢？英雄偶有落魄时，美人搭个手救一把，就算不是一路人，同路走过一截，难道就不被允许吗？ 求老天允许一下吧，美人心想。她信奉盗亦有道，生平行善无数次，就允许这一次，不可以吗？ 这无奈的小心思实在太鲜活，冲淡了后半程救风尘桥段的无聊；而当美人被写死，救风尘救到戛然而止，走马灯利落地给大白桃的形象画完最后一笔，补完前史；美人阖眼，却在毕正明和观众心中留下了再也无法磨灭的一个剪影。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张天爱与王安宇的姐狗cp感，如果不是太出彩，双雄戏本该更好看。因为实在太出彩，搞得观众会错意，以为这对姐狗才是故事的重心和华彩，也就不会在白桃之死产生一种怅然若失感，导致对双雄对决失去兴趣，打乱了原本顺理成章的双雄线叙事节奏。 怪只怪镜头偏爱美人，观众偏爱那风情小贼，偷走故事重心，也偷走了叙事节奏，还好美人就是美人，观众才不在意这个，一个鲜活的人物，比什么都重要。 6、喝上了，真好喝 花手看着条子手里那瓶汽水，忽然一怔。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命运交汇之夜，一个男孩就是这样递给了他一瓶一模一样的汽水。 你喜欢啊？他问 嗯呢。条子答。好喝。 是很好喝。林乐华心想。他喝过，真好喝啊。 最后用《我的路就要不同》这首插曲中的这句歌词结尾吧： “我就算受重伤，我亦要面对风雨嘅沉重，即使有天粉身碎骨，不甘心，我愿意再打破。” ———————————— 很好看的故事，干净利落；很可惜的双雄线，七零八落；很漂亮的美人小贼一位，但正是有了她，毕正明才更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