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阿丽：风流女子

想法有点多，短评写不下。 Ali真的很聪明，屎尿屁的度掌握得刚刚好，女权的成分也刚刚好，在冒犯人的边缘徘徊。但是细究起来她那些笑话的填充物皆是男女裤裆下面那些敢做不敢说的事儿而已。相比她的笑话，我几乎要更喜欢她的态度，撕破亚裔女性或贤良淑德或性感端庄的假面。一个四十岁的亚裔女性，貌似出口石破天惊，其实只是添油加醋的调侃她是如何成为一个女人，妻子和母亲的事实，这其中的无限荒诞和不平，几乎不需要多少艺术加工，就是可笑的。 这让我想起儿时几乎是第一次面对性别议题的经历。我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周末我被送去一个美术班学画画。南方的夏天很热，小女孩都爱穿短裙，凉快又好看。那时候我也就六七岁，班里还有上初中半大的孩子。有一回周末老师带出去出去写生，找个石头就坐下咔咔画。我那时候小，大概还不懂穿裙子的礼仪，可能叉着腿。也可能是盘着腿，太热了就拎起裙子扇风。一个上初中半大的女孩，着急忙慌跑过来，遮遮掩掩跟我说女孩子不能这样快放下吧，但是为什么她又说不所以然，仿佛因为年龄关系她经历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成长，获得了某种我这样小屁孩不懂的，但又必须遵循的社会法则。 那一刻我惊讶极了，第一次从长辈们那些似是而非的形容词中看出了端倪。比如他们说有的女孩是文静，有的女孩比如我，是活泼机灵甚至捣蛋。肯定是文静的女孩儿受到更多的赞誉。童年的我常常从他们的语气中探测到对我没有成为文静的女孩的一丝遗憾，然后被打个哈哈圆过去，说这样也好，聪明机灵至少不吃亏嘛！我既不知道为啥不吃亏是“也好”，也不懂为啥文静能敌过聪明。毕竟幼年的我最崇拜的就是聪明的人，难道聪明不应该是最高的赞誉吗？ 后来，直到后来我到了那个指责我的初中女孩那么大了，才知道那种遮遮掩掩的气质，俗称文静或者内敛或者羞怯的气质是从何而来的。原来，到了来了月经的年龄，每个女孩都是在一个人战斗。一切班里的小男生，成年男性，甚至成年女性都是你的敌人，所有关于这个禁忌的一切，你都不能让他们看出分毫，否则就会迎来以眼神和窃窃私语为交流的月经羞辱。 但是其实长大以后再去想这个问题，刨去所有的社会习俗的力量，你会觉得有点好笑。女孩子穿裙子到底为啥不能掀起来？当我这么做的时候为啥会有性别跟我一样的女孩子来批判我？男孩子为啥就可以大热天打赤膊？贤良淑德也好，性感端庄也好，甚至母性也好，都是女性在社会中习得的，这是一个弱势性别本能的为了生存而习得的。记得被另一个女性隐晦的说不要掀起裙子，但是对方又说不出所以然的时候，你那种内心被无名的羞耻感打到的震惊么？ 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刻，那是我习得羞耻感的瞬间，那是我突然领悟什么叫大人眼中的“怪样子”，“丑样子” 和“羞羞脸”。冥冥中我对任何能够抛弃羞耻的女性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崇拜，不管是风俗业的女性，那种抽着烟剃平头的女孩子，Ali这样在大众面前大剌剌的说下三路笑话的女性。所以在我拥有身体自由的第一个瞬间，我就尝试了去当一个能掀起裙子的人，一个去模仿我莫名崇拜的女性的人。于是整个大学期间我都极其热衷于化烟熏妆，穿丝袜，短裙和高跟鞋，在安全裤还是时代的眼泪的那个时候，我还热衷于冲着男生掀裙子，欣赏他们受惊的表情。虽然稚拙，甚至有点危险，但是这就是我对自己是如何成为自身性别的思考和探索过程，这也是我将自己免疫于所谓荡妇羞辱的方法，一旦你不害怕成为荡妇，它就羞辱不到你，你将独立于那套道德体系。我坚持认为这样的探索是愚蠢而有意义的，至少能抵御一部分伤害。它能至少让你遭受性侵害的时候想着的不是我这辈子完了，而是让对方戴套，想办法活下去。 那么如果没有这些对女性来自社会的规矩也好，侵害也罢，一个女孩子原本的面目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有多少女性想过这个问题：你原本的自己，如果没有在成长中习得羞耻感，被要求端庄文静或者会做家务，嫁得好，比如就像一些成年男性喝多了还能掏出家伙往墙根下撒尿，你会是什么样的？ Ali Wong把作为一个女性成长中的苦难，不解和不公编成了笑话，人们会永远记得当年那个横空出世的端着大肚子在台上来回踱步的小个子亚裔女性，热衷于下三路屎尿屁，一开口愤世嫉俗，又让人笑出眼泪。她聪明努力而又强势，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看老娘的，我会成功。我也只能和当年那个傻乎乎因为搞不懂为什么是禁忌，而必须要去经历一番什么叫荡妇的自己作和解，至今不能理解是成长的哪一个瞬间造成了对自身女性气质的厌恶。也有更多女性，被社会塑造成了所需要她们成为的模样，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文静女学生，在男人们的酒桌上如坐针毡的女性员工，一个必须要做饭的妻子和必须要温柔耐心的母亲，甚至是铁链加身的精神病患。 在这个社会的人言可畏中，以及甚至是许多时候男人们的身体的物理抵抗之下，塑造了自己的模子，我们成为了相似而又独一无二的女性，但是我们也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形状，只有极少数女人能从很小就拥有特权，能懂得自己的未来没有限制，自己不需要为别人而活。 一个有钱有名气的成功女性约会对象是一个三流魔术师！呵，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看台下的女人们，笑出了许多眼泪。

女性有没有拉屎的权利？理论上是有，但淑女好像是不谈论拉屎的，正如仙女是喝露水的？社会好像毫不费力地接受了男性们作为“一家之主”每天清晨悠然自得地蹲马桶（读报纸/玩手机/放空）半小时，女性却被期待时刻保持不会拉屎的优雅形象，连急着蹲坑也要踩着高跟鞋优雅走进厕所，于是女厕所里永远是一片狼藉。 电影《大病》（2017）里女孩儿在首次留宿约会对象家时不敢上大号怕形象破灭，深更半夜找借口出门的故事在这一点上堪称经典。 正如电视里卫生巾广告要用蓝色液体代表血液，现实里购物时卫生巾会被“贴心地”装在黑色袋子里，仿佛女性那慷慨的、奉献的、圣母玛利亚的灵魂和流血、拉屎是天然不相容的。仿佛流血和拉屎在女性这儿就是不体面的。 大美人胡茵梦也会拉屎也会便秘这事儿更因为李敖成了段子广为传颂。李敖的幻灭收获古早吃瓜群众的深情理解，却没人问一句，为什么社会对男性借蹲坑故玩手机这事的理解度直逼对下班回家在车里抽根烟不肯上楼的理解度，却会因为美人蹲坑而“幻灭”得理所应当。 黄阿丽最新的Netflix脱口秀专场《风流女子》从这个问题出发，对当下社会的性别期待和性别权力关系（power relations）又来了一顿酣畅淋漓的戏谑和挑衅。 在因《小眼镜蛇》（2016）和《铁娘子》（2018）中对女性欲望的黄暴硬核表达和性别现状的犀利嘲讽而“火”进国内4年后，黄阿丽的新作终于姗姗来迟。这次，这个个子小小但能量惊人的中-越混血女性玩得还是擅长的题材，但黄暴和批判力度丝毫不减—— 开场甩出牢骚：为什么一个成功男性的择偶范围从上到下从80岁到18岁包罗万象，社会认可其换一个又一个模特（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表示膝盖中了一箭）为理所应当，一个成功女性的择偶却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向下兼容？ 为什么人人可以在老板面前唯唯诺诺伏小做低，但当一个女性在亲密关系里显露出强势等“男性”特质时男性理所应当感到自己受了大委屈并理直气壮重拳出击？ 这些牢骚和《铁娘子》中吐槽的“母亲”这个角色带来的“母职惩罚”遥相呼应，勾勒出女性的现实境况：人们总问事业女性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却从不问男性——“因为男性就搞不定这平衡（哄堂大笑）”； “母亲”明明是一份24/7不歇气儿的超人工作，却被“天职”绑定而不给薪水； 婴儿甚至不如电子宠物，你得把他扔进垃圾桶才能自己追会剧喘喘气儿； 人们好像默认女性生育后成为母亲后就失去了欲望，能够在公共场合解开衣服哺乳，穿着肥胖的孕期内衣内裤仿佛一夜变身老嬷嬷。 只有在脱口秀的舞台上黄阿丽才能一边赤裸裸地谈论拉屎来打破社会期待女性“优雅得体”的无形压力，一边欢欣鼓舞地表达对基努李维斯的幻想。何况欲望和自然活动本就同源。 幸好还有她直白地喊出我（结婚生育后）依然有欲望，依然要花枝招展画飞起的眼线招蜂引蝶流连花丛，依然需要被欲望，需要被尊重、赞美和爱。 幸好还有她直白地替女性说出内心OS：男人似乎不如小玩具安全、卫生、靠谱，忠心耿耿又孜孜不倦，而婚姻似乎只是让把两个人用孩子和债务绑在一起。 黄阿丽一如既往地拿自己开涮： 我想出轨，如果我丈夫能活到85岁那我大概能活到95岁，但那会苍老又秃头的我就不能享受性爱了； 我想出轨，谁准备来约我的话请提前两周通知方便我去买点好看的内裤换掉我老掉牙的奶奶裤； 我想出轨，但为什么男脱口秀演员的粉丝妹妹们都性感可人而我的粉丝弟弟们都是幻想着要用男性气概让我闭嘴惊艳但只敢偷偷发私信而不敢出现的变态（psychopath）……？？？笑声里全是现实，细看挺荒唐，但因为大家都接受了所以没人细看。 在这一点上，黄阿丽是幸运的。她的吐槽因为包裹在“欲望”这件普适的外衣里而被理解。 在每一场的结尾她还回适当表演一下老公让她能做她自己，撒狗粮的同时顺便回归“琴瑟和谐”的主流价值观。所以当她吐槽女性取悦男性的艰难（你既要不懈努力，还要高超演技）时，场下男士们也能爆发笑声。 而杨笠的吐槽则因为直截了当没有外衣而一次次引起争议甚至骂战。偶尔抒发一下自己的欲望，又会被指责为前后不一。仿佛她必须“理中客”，必须站在一个超越性别和性别带来的一切的超然位置，才有资格谈论现实。 这个对比既体现出社会环境的不同，也体现出社会期待的诡异分配：即使在脱口秀这样人们认可为可以畅所欲言的场合，当一个男人戏谑他对性别迷思（如社会期待男性如何追求女性如何散发男性魅力）的幽怨时，往往同时会收获男性的深情共鸣和女性的理解怜爱（看看西蒙·阿姆斯特尔Simon Amstell就知道了）。 而当一个女性戏谑她对性别迷思的幽怨时，则往往即刻被典型化为一个标杆，仿佛她只是一个声音一种态度，而不是一个也有七情六欲和意见的个体。 在这个意义上，脱口秀必须用冒犯来开辟批判的疆界，为可能的改变创造出一个并不美丽但很必要的天国。 说回黄阿丽，她最犀利的吐槽当然是关于双重标准：金钱、权力和尊重（money, power and respect）能给男性带来出轨的理由和极高的社会容忍度，而对拥有金钱、权力和尊重的女性，这容忍度超级低。 反之拥有这三者的女性如果不巧还没步入婚姻或步入了不太好看的婚姻，则立刻多一条被指指点点甚至同情的理由：“你看，她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不过黄阿丽随即表示到现在为止我还只是想象出轨罢啦，毕竟出轨的风险太高啦——冒着众叛亲离万人指摘的风险终于出轨，却有99%的可能不能达到高潮。 这再次指向女性生理结构的悖论：女性的生理结构意味着更难获得愉悦，却更容易感染疾病或怀孕。卵巢、子宫、产道的组合好像更是为生殖而非愉悦而生。这完全不由人决定的现实只令人哭笑不得。 如果另一位以屎尿屁梗著称的脱口秀大佬乔治·卡林老爷子（George Carlin）的梗是哲学人类学的——愈在走向生命尽头时愈不免对人类那肉身的、脆弱的、不堪的存在感慨横生，那么黄阿丽的梗则是社会学的。 她总能在笑声之后突然升华，如从某个约会对象不嫌弃她例假上升到“我挺她”(I am with her)的女性主义态度，从自己是家庭的收入来源（breadwinner）而可以蹂躏丈夫升华到“我（本来就）可以”的态度，让梗不只是梗。 杨笠在一次脱口秀的结尾处说道，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无所凭依却也自由。不是某一种性别，而只是一具身体的自由。在这里，杨笠十分巧妙地从性别问题上升到普遍性的生命问题（人生而脆弱（vulnerable）），还是没挡住各种骂声。 何况现实是，这种乌托邦般的时刻太少太少了。甚至在医院这样所谓“性别中立”的地方，也有那么多女性有过在检查室被有意无意骚扰的经验。而那些不安又在“医生眼里你只是坨肉”的说教中被轻率压抑。 于是，在大多数时刻“沉默是金”的女性，只有在脱口秀这种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场合才能用戏谑的口吻说出和赞同那些生存在这世上的真实伤痛。

看Ali Wong这个专场，让我意识到国内的女性主义意识在最近7年发展确实很快。 她7年前的第一个专场，对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中国观众而言可以说是eye opening甚至shocking。无论是尺度，还是观点，都算是非常激进了。 而到这第三个专场，里面涉及的部分观点，甚至是具体的梗，竟然都有在简中互联网语境中讨论过。比如“有谁不想有个老婆呢？”这样的全球共识。 Ali的变化也很明显。这个专场更直白了，反讽或者更复杂的表达比之前少了很多。好歹是不会被某些傻缺男性写的公众号当作是“讽刺女权”了。 可能结婚生育久了，或者在男权社会混久了，女性多少会需要这种“进化”：如果说话没有直到“说一句捅一刀”的地步，对方就有可能听不懂。 开始觉得单口喜剧题材也可以当作一种identifier，比如：只要Ali Wong跟杨笠还分别是Neflix跟笑果的顶流，大概就说明性别不平等还是女性面临的首要矛盾，是比阶级不平等更基础、更严重、更能引起共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