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我认为最好的中国小说是《水浒》，最好的美国电影是Murder in the First，而这是最好的一部港剧。它们的杰出都集中表现在对结局的处理上。千头万绪，归根到底，三个的结局都是一句话：这里没戏。“这里”是《水浒》里的封建秩序，是Murder in the First里的西方法制，是《大时代》里的资本主义，是人间的一切荒谬，是现世的所有不公，是从子夜到拂晓的重重冷雾，是从否定到否定之否定的滔滔迷途。“这里”究竟不是“那儿”；“那儿”是英特纳雄奈尔的远大理想，而“这里”却是饿狗村内的秀逗现实。 《水浒》好，好就好在投降，好在它不是尘埃落定的英雄神话，而是不得超脱的无常悲歌。好一个投降，一举就把《水浒》从初见曙光的“那儿”硬生生地拉回到万劫不复的“这里”。在这里，最不该造反的上梁山，最应该带头的却招了安。带头的宋江是诸将心中的真理，于是他的投降也成为真理，哪怕投降到头，不过是个死字；而造反的林冲是逼上梁山的“这里”人，却未曾想来于斯也去于斯。事情已成定局，林冲只能默默地表达着自己的忿懑，他的忿懑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良心，丝毫不指望有什么效果。但至少他已经说了，他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Murder in the First好，好就好在绝望，好在它不是光彩照人的法制浮梦，而是暗无天日的悲惨世界。这个悲惨世界不仅是Alcatraz监狱本身，更是容许它存在的“法制社会”。在这里，贫苦无亲的男青年Henri Young为了妹妹的生存，到便利店打劫了五美元，随即被捕，关入Alcatraz达十余年，在饱受非人摧残外，还成为凶手的武器，因杀死狱友R McCain而被控一级谋杀罪。Young的未来是：败诉，一级谋杀罪名成立，立死；胜诉，一级谋杀罪名不成立，以过失杀人罪判处三年徒刑，还押至Alcatraz服刑。Young无法忍受Alcatraz的残酷虐待，但求速死，却未曾想求死而不得，一名律师从天而降，说服他以其胜诉，换来大众对“那儿”的希望。可绝望的是，这希望并不属于Young － 他仍将死于非命。影片以“胜利”定调Young的胜诉，但这胜利却是要他命的。当他在Alcatraz狱底被胜利剥夺生命的时候，这究竟算是谁的胜利？事情已成定局，Young只能以胜诉争取别人的希望，以一死宣告自己的绝望。他的求胜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良心，丝毫不指望有什么效果。但至少他已经试过，他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大时代》好，好就好在死光，好在它不是团圆完满的和谐收场，而是了无生路的既定格局。悭妹的死，扯掉了她与阿博劫后余生的喜剧面纱，现出了阿博与丁蟹两败俱伤的人间惨象。这是资本世界的必然结局。在这里，方家三女、玲姐与悭妹的死是“及早离去”的反讽，丁蟹与阿博的生则是“咁多人死，唔得你死”的印证。叶天死前虽然悟出所谓“股票必胜法” － “余于股坛数十载，未尝见一真正赢者，智者应知此乃一处永无赢家之战。取胜唯一法：‘及早离去’四字而矣”，但这样的普遍规律不是阿博所需要的，他需要的是击败丁蟹的特殊法则。决战关头，阿博终于发现，这个存于现世的特殊法则不过是撞大运：“要赢一个如此好运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比他更好运”。于是功毕一役，得报深仇。但最后的最后，依旧只留下了孤零零一对仇家，共享“咁多人死，唔得你死”的悲剧。未沾股票的方敏死了；未沾股票的方婷死了；未沾股票的方芳死了；未沾股票的罗慧玲死了；最后的最后，连未沾股票的阮梅也死了。当她们接连死去的时候，“及早离去”究竟算是什么必胜法？在“咁多人死”的背后，是蟹博二人“唔得你死”的苟活。唔得你死 － 事情已成定局，阿博只能默默地准备着自己的报仇，他的报仇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良心，丝毫不指望有什么效果。但至少他已经做了，他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罗慧玲是我最喜欢的林冲式人物，就像饰演她的蓝洁瑛一样。高干子弟林冲受气东岳庙、蒙冤白虎堂、刺配沧州道、遭险野猪林、风雪山神庙，最终逼上梁山。他的活反映了压迫的苦痛，他的死明示了反抗的艰辛。罗慧玲的死就是这样，而蓝洁瑛的活也正是这样。 这首歌是所谓加拿大Manitoba地区的民歌《红河谷》 － 可能是全球最流行的牛仔之歌。一次突然想起这个曲调，却忘掉了是什么歌，于是反复哼唱。后来想起来的，却是林肯国际旅战士Alex McDade在西班牙内战期间由此旋律所改编的Song of Jarama。我一直不记得它的原词，现在抄在下面： From this valley they say you are goingWe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smileFor they say you are taking the sunshineThat has brightened our path for a while Come and sit by my side if you love meDo not hasten to bid me adieu But remember the Red River ValleyAnd the cowboy who loved you so true Won’t you think of the valley you’re leavingOh how lonely, how sad it will be?Oh think of the fond heart you’re breakingAnd the grief you are causing to me As you go to your home by the oceanMay you never forget those sweet hoursThat we spent in the Red River ValleyAnd the love we exchanged mid the flowers 中文译词是：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多么寂寞多么凄凉；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周慧敏唱的粤语版尤其动听。歌词如下：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中。 请走来坐在我们的身旁，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还有那热爱你的朋友。

精彩绝伦的结案陈词：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这么多天了，相信大家也都熟悉我的为人了（是啊国宝啊，早生几百年可以代表清政府和洋人签订不平等条约了，说不定香港就不用被割让了）。 我希望大家允许我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树，树上长了两个新芽，一个是我丁蟹，另一个就是方进新。我看着那个幼芽慢慢地变成一张写满墨水的纸，我当时好羡慕，可我妈说，我们不是人家，人家有钱，我们没有，别想那些了，还是实际一点，靠自己的努力去挣钱。我饮水思源（其实他也蛮有文化的），于是就打消了这个满腔热情，几经风吹雨打，几经磨练，我，我就终于，变成了一根，双节棍。。。。。。（作律师的儿子哭了） 可是我这根双节棍并不坏也不残忍，直到我落在一个女人罗慧玲的手上，她就很残忍地利用我这根双节棍，去打散了那张写满墨水的纸。（绝妙的比喻句啊，什么叫怪才！）虽然那张纸已经变了质，变成了一张道义放两边利字摆中间的股票（我再次五体投地）。 这根棍，一直都没有放弃那个朋友，直到那个女人一而再地利用这根棍子，终于这根棍子就做错了事，打死了那张股票，于是大家就会看表面说这根棍子不对，甚至就连这根棍子的妈妈也说他不对，可是棍子并没怪他妈妈，因为他妈妈没念过书不应该怪她。 本来是很正直的棍子，已经被人拧弯了，没有希望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根拐杖，可以陪着我妈妈，让她一直拿着拄一下，也就死而无憾了。老大也快哭了）。 我有四个儿子在等我，等着爸爸回家（律师哭得脸通红），还有七老八十的老母亲在家里烧香念佛…… 各位陪审员，我现在就好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只要你们轻轻一碰，这个人就会掉下悬崖粉身碎骨，现在我的生命就操纵在你们的手上，你们最要紧的就是要明白，我的确打死了方进新，可是重点并不在这里，这个案子的重点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律师儿子彻底崩溃了） 各位陪审员，法官大人，我说完了，谢谢各位。 法官：各位陪审员，在你们退席商议被告是否有罪时，我有必要提醒你们，本案的重点绝对是被告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打死死者方进新。

玲姐死的那一幕可以荣登瞬间秒杀我的细节的榜首。 女人死在男人的怀里，并且死前凄美地一笑，这桥段几乎能在99%的同类电影中出现，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幕让我如此震撼。我满腔的痛心、悲愤、怜悯、心动，一起化作了深情款款的两个字“我靠”。后面还有一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人？怎么会有几乎不化妆，只穿土得要命的t恤还美得这么惊心动魄的女人？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这一幕：丁蟹像失心疯一样满世界找玲姐回去结婚。很不幸，被他找到了。他嫉妒玲姐对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方进新几十年如一日的爱，满腔愤怒地告诉玲姐他把戒指扔掉了。轮到玲姐失心疯一样地拿锅碗瓢盆以及水果刀砍丁蟹，到后面，水果刀也不能解恨，玲姐抓起身边小混混身上的枪就射向丁蟹，可惜枪法不准。小混混来抢玲姐的抢，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那颗子弹正中玲姐的心脏。死一般的安静。躲在角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丁蟹说：戒指我没扔，还给你，然后就扔到了远处。 这个时候之前被他们撒得满地都是的泡沫碎屑开始在风中飞扬，真特么的和雪花一模一样的效果啊，惊叹编剧真是太有才了，简直是逻辑缜密外加浑身上下挡不住的艺术气息，原来这泡沫碎屑是道具来着。 然后玲姐在碎屑满天飞的镜头里，缓缓地爬向戒指的方向，画面交替着出现方进新死的时候，爬向戒指的场景，王菲粤语版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开始响起。这段蒙太奇简直是段天命轮回般的暗语啊。两个相爱的人，连死的场景都这么一致，都是为了去捡那枚象征承诺的戒指，都是死于同一个人之手，用的同样的方法。可惜的是，这两个人没人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的死亡相隔了20多年。更可惜的是，即使他们在一起，也从没有过一天好时光。他们从开始到死亡都是悲剧。我简直不知道还有没有两个人更比他们苦情的了？ 从玲姐死，故事基本上就结束了，虽然最后还有方展博和小犹太的几场戏，可是故事的主心骨基本就是这样了。 其实也不是。这个故事里，几乎没有配角。每个人都配得起主角。 有人痛恨丁蟹和他的儿子几乎罄竹难书的坏，有人感叹玲姐红颜薄命的命运，有人感叹时过境迁的宿命感，有人感叹那动荡时代缔造财富英雄的传奇感，总之，它真的没有辜负了这个好名字《大时代》，真正是纵横开阖波澜壮阔。 让宏观者去讲宏观吧，我们只谈小人物的小格局。 无论时代多么波澜壮阔，人物永远是其中最生动的篇幅，无论是大人物和小人物，每个人都在这滚烫的时代洪流里写自己的故事。比如丁蟹、方进新、玲姐、方展博、小犹太、龙纪文、芳芳、婷婷、小敏、丁家四个儿子。 丁蟹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却没人比他更理直气壮，他挂在嘴边的话是人善人欺天不欺，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受害者。他杀了自己30年的朋友，却张口就是这30年来别人都害你，只有我把你当朋友啊。玲姐恨他恨得牙痒痒，甚至想开车撞死他和他同归于尽，他却握着昏迷中的玲姐的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撞死我，那你也不要刹车刹那么急啊。他死活不承认玲姐真正爱的人是方进新，缠着玲姐说，你是不是因为爱我，觉得我对方进新不好，所以才照顾他的孩子们帮我赎罪。大家见过比这更奇葩的坏人吗？他在“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受害者”这种幻觉里入戏太深了，以致角色和自己已经彻底浑然一体了。这真是个卖萌卖到最高级别的坏人啊。 玲姐爱方进新，却一天好时光都没有过。最开始躲丁蟹，他们只在咖啡馆见面，玲姐陪他聊天。然后他被丁蟹打得几乎成了弱智儿童，玲姐不分昼夜地照顾他，等他终于学会了系鞋带能装订报纸补贴家用，她和孩子们一起看着他进步，一家人虽然拮据却每天都无比充实地在一起，要勉强说幸福，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段了。很快，丁蟹就破坏了这幸福，方进新被丁蟹打死了。玲姐拖着四个孩子长大。其中的艰辛大概不必说。 方家的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被丁家四个儿子从12楼直接扔到了楼下，儿子方展博被障碍物挂住了，幸免于死。 方展博和邻居家的大陆妹子小犹太周慧敏，以及香港前黑帮老大的女儿龙纪文有过三个人的好时光，却在一男二女的尴尬境地里蹉跎了七年。最后，龙纪文说，小犹太有先天性心脏病，已经快要死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方展博掏出了八枚戒指向小犹太求婚，最后他们一起在山坡上看夕阳，他的妻子安静地死在他的怀里。 龙纪文为了救方展博在她父亲面前发下重誓不再回香港，最后却是父亲、爱人一起失去了。 丁蟹和四儿子坏事做尽，用丧尽天良简直都不足泄愤。最后他把四个儿子从顶楼扔了下去，自己随后也跳了下去，却被挂住，砸碎了方展博办公室的玻璃窗。 这些以香港甚至是整个大东亚整个世界的股市动荡金融危机为大背景。 每个人的人生都在不可逆转和无能为力中行进。比如丁孝蟹和婷婷明明相爱，却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无法一起，最后婷婷被丁孝蟹从12楼扔了下去。玲姐和方进新从没有过一天的幸福时光，却为了他拖大四个孩子，把自己的一生给了这四个孩子。丁蟹一辈子坏得流脓，却有四个更坏却孝顺得要命的儿子给他豪宅和公司。观摩他们的人生总是一不小心就被代入。那些悲欢离合，都像是宿命般注定，主角们却勇敢而不甘心，使出吃奶的力气摆脱。让人看得既斗志昂扬又心酸。然后就心碎地在心里呐喊，不要这样啊，亲，他们已经这么伤不起了。 后来我们就发现人生没那么多伤不起，更多的时候是随便伤，就像青春不是没处安放，而是可以随便安放。 好人的灾难还在继续，坏人也在继续逍遥法外。世代的恩怨在继续上演。丁蟹可以在完全不懂股票是什么的情况下，凭运气一天赚到了60亿，丁家四个儿子从黑社会洗白后，再通过洗黑钱拥有几家上市公司。方家的人陆陆续续都死了。方展博逃到台湾靠小犹太和龙纪文过日子。最难过的是每次看到方展博的桌子上一字排开的五个已故的人的黑白照片。谁说坏人一定有坏报？谁说老天一定公平？谁说你前面受的苦就是在为你后面的幸福按揭？老天要伤你，那就是随便伤。他心里未必有你以为的那把叫做公平的尺，何况他多数时候要不高度近视加散光，要不青光老花白内障。 就算生活已经给了他们这么多磨难，大团圆也只是编剧给的，生活从来不会圆满。更要命的是，一向偏爱大团圆的TVB编剧，在这部剧里非常吝啬，连一个团圆的结局都没舍得给他们和我们。 人生是有很多伤不起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却是随便伤。无论是惊心动魄的大时代，还是寸步难行的和平时代。 好在我们的心有一半是玻璃和水晶做的，有一半是钢筋和水泥做的。这样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