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雄心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看过最好的爱情电影了。我喜欢里面，在俄克拉荷马州广袤的草原上，万马奔腾争夺土地的场面。我喜欢那很大的土腥味的风，吹着刚洗好的白窗帘白床单呼啦啦地响，两个人隔着晾衣绳，隔着吹到脸上的白窗帘，见面，互相致意：“那么，我们就算结束了？”“应该算吧……”我喜欢那女孩伏在男孩身上大哭：“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你，你不能死。”镜头拉远，拉远，直到她哭泣的身影和她身影之下的他，都变成浓郁草色之间的小小黑点。天地如此之大，他们的梦想如此之小，他们的爱如此悲怆。忽然男孩睁开眼睛说：“我就知道……”我最喜欢的，是那女孩的生机勃勃。第一次见面，她用干草叉刺伤男孩大腿，然后丢下叉子声嘶力竭地大喊“非礼！！！”她母亲用瓦盆盖住男孩大腿根部的关键部位，给他包扎伤口，等母亲一走开，她就冲上去移开瓦盆看。她用梯子半夜爬上男孩的窗口，崆峒一声跌进去，挥着手里的报纸：“美国有土地，你去不去？”她问男孩：“我好看吗？”男孩顿一顿，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她听完就满意地砰的翻个身睡去，全不顾背后人家欲火焚身。那是年轻时代的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德曼，那时他们相爱着。他们俩的爱是看得到的，戏里戏外，如此生机勃勃，就像俄克拉荷马大草原的风。那时候的妮可·基德曼，眼神不像现在这样凌厉，而是生动乖巧如同小鹿。那时候的汤姆·克鲁斯，一脸农民本色的憨厚，不似现在携妻带女作上流社会状。他们就像电影中这从爱尔兰奔赴美国梦的一对，年轻、有活力、有梦想。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看过最好的爱情电影。http://gallimard.blogcn.com/index.shtml

赵鑫珊先生在《我是北大留级生》里提到了诗歌的翻译问题；在德语爱情小说《茵梦湖》中，有一首小诗是这样写的：“Sterben，ach sterben；Soll ich allein！”直译过来就是：“死啊，啊死，我便是孤单一人！”这是赵先生的译文，照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文采。而郭沫若先生的是这样翻译的：“死啊，啊死，我便独葬荒丘！”应该说郭沫若先生在这里再创造了“独葬荒丘”这个词，营造了一个诗的氛围，其意境自然超越了德文原文。但它同时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严格的来讲，诗歌是不能翻译的。诗歌如此，电影亦然。严格来讲，电影的片名也是不能翻译的。新近奥斯卡折桂的《No country for old man》就被翻译成了《老无所依》；我也一直不赞同把《Forrest Gump》翻译成《阿甘正传》。尽管这种译法都有其“如乡随俗”的好处，却也逃脱不了“虚假宣传”的嫌疑。当然，让人印象最深的“自作聪明”的片名翻译恐怕就是法国经典电影《Amélie》（天使爱美丽）了，对那些不懂法语又不屑于事先了解法语片名的大部分观众来说，直到电影结束才“恍然大悟”，原来“爱美丽”是人家小姑娘的名字啊。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将《Far and away》译为《大地雄心》。当然它还有另外一个中文名字《远离家园》。但坚信片名不能翻译的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无论是其中哪一种译法都无法达到像它英文片名那样的意境，尽管两者都没有背离影片的主题和精神，但我总觉得翻译背后总获却点什么。后来，被豆瓣上网友的文章一语道破：“虽然这个名字（大地雄心）包含着美国西进路上的豪情，但比起‘Far and away’多少缺少了些爱尔兰的悠远。”是的，比起豪情，这更是一部精神悠远的影片。由年轻的Tom Cruise扮演的爱尔兰佃户农民的儿子Joseph从影片的一开始，就笃信父亲临死前的话：“一定要有自己的土地。”“属于自己的土地”也由此成了整部电影的主线，成了目不识丁的庄稼汉Joseph生生死死追求的理想。这个理想推动着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正是因为这个理想，年轻的Joseph才骑上毛驴，不顾众人的嘲笑，独自踏上了为父报仇、夺回土地的征程。直到他在酒吧间邂逅了他从未见过面的自己的仇人，老地主Christie。尽管Christie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毒，但复仇计划岂容轻易更改，正当Joseph想开枪打死老地主的时候，却由于意外没有成功。他一直跟踪到了地主家的马厩。却被由Nicole Kideman扮演的地主的女儿Shannon发现，出于潜意识的自卫Shannon刺伤了Joseph的大腿，并逃出去狂喊救命。Joseph向老地主开枪，却因为武器过于陈旧而误伤了自己。虽然听了Joseph行刺的理由，世袭获得土地的地主深感理解，并给他治疗，但实际上是囚禁了他。与此同时，追求个性解放，不愿意向她的母亲一辈旧式贵妇人那样在庄园里终老一生的Shannon却筹划着如何逃离父母，梦想在免费分发土地的新开发的美国的西部Oklahoma（俄克拉何马）去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由新世界。在Joseph与地主事务总管Stephen对峙的时候，Shannon看到了Joseph身上的勇气，于是她邀请他做她的仆人，陪他一同前往美国。可是依旧眷恋着爱尔兰的Joseph并没有答应，反而反唇相讥。可是，到了Joseph与Stephen决斗的那天，急于脱身的Joseph纵身一跃，想都没来得及多想就跳上了Shannon的马车……直到这个时候，故事才真正开始。或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对自由土地地向往把两个年轻人联系在了一起。尽管在船上，Shannon还一直将Joseph作为仆人使唤，但Boston（波士顿）这块两人踏上的美国的第一块土地，命运将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密化了。由于Shannon仅有的财物被骗子偷走，举目无亲的两个年轻人只能相依为命了。一直认为，一部电影（或者一本书）不可能只阐述一个单一的观点。而那些（两个或两个以上）电影想要灌输给观众的观点是可以最终融合在一起，成为这部电影的电影精神的。《Far and away》亦然如此。理想和爱情，这两种人类最悠远最纯粹的感情，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交织在了一起。尽管那个时代的爱情还是很含蓄的，或者照我的观点看所有真正的爱情都是这样含蓄的。哪怕是当两人在冰天雪地里被粗暴赶出流落街头，在别人的房子里假装是夫妻（重点强调假装），他们也只是假装而已，但他们彼此心里的爱情其实早就已经不言而喻了。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对方的，就像我们无法说出我们心中那些爱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样。但当两个人在同住的小屋（他们假装是哥哥和妹妹）里相互因为爱慕的好奇而禁不住偷看对方的时候，爱情的种子已经萌发了。并在拳击比赛中达到了高潮。要问战无不胜的Joseph为什么输给意大利人，那是因为他分心了；可他为什么分心呢，只是因为他太在乎Shannon了。他不允许任何人从自己手中夺走Shannon（尽管他们依旧互相以兄妹称呼），哪怕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的衣食父母。尽管他们彼此都不愿意承认，但他们是如此地在乎对方。他们拼命工作，只是为了能早一点攒够钱一起去Oklahoma。他参加危险重重的拳击比赛，无不是为了Shannon。他买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无不是为了获取Shannon的欢心。尽管他们经常指责对方，经常吵架。Shannon甚至一气之下和妓女们一起穿上性感的衣服去拳场跳舞。在那个镜头前，他们的爱情达到了高潮，而他们的悲剧也在那一刻达到了高潮。上帝总是在这种时候捉弄人，也善于在这种时候安慰人。就那么一下子，随着Joseph在拳台上的倒下，他们一无所有了。在漫天的雪花飞舞中，他们被赶了出去，房子没了，食物没了，仅有的那点儿积蓄也没了，他们穷得只剩下单薄的身子和不能说出的爱情了。除了爱情，他们一无所有了。他们像小偷一样爬进别人的房子里躲避风寒。在这里，两人假装是夫妻，并第一次吻了对方。可电影的跌宕起伏的戏剧性就在于此，就在电影的观众们和男女主角感受到一丝温暖的那一刻，又马上给人落井下石的致命一击。房子的主人发现的他们，并一枪击中了Shannon。Shannon生命垂危，Joseph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有把Shannon送到Shannon的父母和Stephen那里（此时他们已经到了Boston 寻找Shannon，Stephen一直想娶Shannon）。Joseph深感内疚，在寒冷中独自一个人含着泪花没有目的地地冲向街道，心如刀割地离开自己最心爱的人。电影眼看着就要以这样的悲剧收场了，尽管人类灵魂的深沉面更喜欢这样悲剧的爱情作为结局，但，它不应该是一部只有悲剧而没有精神的对不起观众的电影。爱情和理想这对人类最悠远的情感岂是这样容易被打碎的。所以，在隐姓埋名8个月后，此时已是铁路工人Joseph看到移民往Oklahoma的时候，他又回想起了两个人假装是夫妻的那天晚上。他最想忘记的人就是永远也挥之不去的那个人，这才是爱情的本质。因此，他猛然顿悟了，他跳下了火车，不去讨要工钱，也不用买上成批的行李和马车。只给火车上的人留下一句：“我想我坐错方向了！”Oklahoma，他怀着一颗朝圣者心走向那个他心中的乌托邦。此时，Oklahoma分不分发免费的土地已经不要紧了。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见到他心爱的Shannon的，他也只能在那里见到心爱的Shannon。此刻于Shannon也一样，Oklahoma，此时已不再重要，Oklahoma，已成为他们之间爱情的一个约定。影片在万马奔腾的争夺土地的时候达到了空前（也是绝后）的高潮。他们的理想升华了，此时他们共同的理想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情。理想与爱情在这个时候完完全全交织成一片，毫无保留地融合在了一起。此时土地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相爱，恰如Joseph在结尾处的台词：“没有你在身边，世界上的所有土地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是的，这是他们的爱情，共同的梦想，恰如Shannon所说：“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不想这梦中没有你。”

年轻人Joseph生活在一个糟糕的世界，世袭的头衔被白纸黑字地写在人的额头上。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居然可以概括成口袋里钢镚儿的多少，穿麻布衬衣还是天鹅绒长裙。那时候人们有这样的思维定势：地主的儿子就是地主，而雇农的儿子只是一个年轻的雇农。更糟糕的是他是一个雇农的儿子。这意味着你必须为不属于你的土地劳作到死。他的父亲在临终前这么对他说，“你脑袋里晃荡着各种奇怪的想法，我像你这么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但是在这个贫穷的角落里，梦想最终只会成为泡影。”这句话的意思是：妥协吧，然后一切就会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在剥削雇农的地主Christie先生出现之前，我以为他会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坏蛋。可他其实善良又可爱。第一次出场时，他偷偷摸摸地走进小酒馆喝酒，穿着夸张的红衣服。喝完酒他牵着马摇摇晃晃地回家，一路上自言自语、哼着小调。他对Joseph说，“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来谋杀我，我也不怪你。”他说：“我这一生就像一场息事宁人的大雾，我的土地是继承来的，它以迷雾似的逻辑自生自灭……”Christie先生毫无疑问是个善良的人，然而地主这个身份像皮肤一样，从出生起就套在他身上。他承袭了祖辈的习惯，安逸地在大宅里等待金钱自己飞进钱包。因而他缺少斗志，以及奋斗的目标，或许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雄心，可现在，一切就像死水一样安宁。屋宅的烧毁反而给他僵死的生活打开了一条豁口，新鲜勃勃的生气漏进来。结尾之前他对妻子说，“假装我们并非行将就木，而是刚刚开始生活。”所以造成我们人生悲剧的起源到底是什么呢？的确，有人出生的时候一贫如洗，有人会陷入无法圆满的爱恋，有人甚至一出门就被闪电劈死。当一些人因为贫穷而过着卑微的生活时，另一些人，却在金碧辉煌的卧室里，倚窗对着落日流泪。生活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坚硬而沉重的，我们无时无刻都有理由感到痛苦，但不应该变得顺从和漠然，改变的机会总是被我们深深地埋在自己心里。Shannon Christie 是我最喜欢的那类姑娘，天真冲动有梦想，敢作敢当又漂亮。她不像她的父亲，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是一个现代派！”想看那个英俊男人的肉体，就揭开他身上唯一的遮蔽物；想去美国，那就走吧，先驾车，再坐船，总有一天能到那里。可她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它肮脏世故，遍地隐藏着谎言的陷阱。她从应有尽有变得一无所有，住的出租房都逼仄狭小，或许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然而一天一天，她从未提起要回爱尔兰，而是做了一个拔鸡毛的女工，积累着微薄的收入，筹划去奥克拉马州竞逐梦中的土地。她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妥协。所以迷雾里她才会带着他离开，哪怕看不清前方的路。Joseph出发刺杀地主前，驾着他的小骡子穿过人群，骡子上挂着包起来的猎枪。“月光骑士，”大家闹哄哄地冲他招手，拍打骡子的屁股，好像他不去复仇，而是去参加一场马戏演出。后来在美国，Joseph失去利用价值后，被原来的雇主像狗一样甩掉。因此，穿插在贫困、艰难的生活之间，电影里的爱情才那么美，像月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像他们透过帘幕窥视彼此的躯体。那么久，他们生活在同一间房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偶尔的挑逗和欲火都被按捺。没有肉欲的横加阻挠，爱情变得很自由、很细碎，像波光一样难以捉摸，却又铺天盖地生长。在注定别离的那个夜晚，他带着孱弱的Shannon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圣诞节的风把他们的骨头都冻僵。他们找到一间空屋躲避风雪，却被回来的屋主人发现，Shannon中枪，Joseph把她送回父母那里。“现在你安全了。”出了门，他突然跑得好快好快，像是要快过时间，把一切俗世圭臬统统抛到身后。在注定别离的那个夜晚，他们曾第一次亲吻彼此。窗外飞雪憧憧。生活的常态是，很难有人会理解你，大多数人嘲笑你，即使他们并不过得比你更好。残酷的世界在你面前，吝啬哪怕丝毫怜悯，只留一道狭隙让你穿越。而梦想，在另一头闪闪发光。要到达它，还得摸爬滚打多久？Joseph的心里也没有答案。说不定他会卡死在半路上，永远也到不了奥克拉马。所以放手。只要她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电影的英文名far and away，显然比中文翻译的大地雄心要美得多，它让我想起海子的诗行：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我可以想象，Joseph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勾勒出属于自己的但又遥不可及的未来的轮廓：“我的土地上要有一条溪流，或许还要有树，肥沃的黑土，地里没有石头。”然而这个傻愣愣的青年在差一刻就要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土地时突然又犹豫了。他说：“如果没有你在身边，世界上的所有土地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生活不是只有眼前的苟且，纵然我们除了生命外一无所有，还是要像个笨蛋一样，让激情在胸膛里燃烧，冲着远方的梦狂奔而去。然后亲手捧着幸福，交给我们所爱的人。因为这世间，唯有梦想与好姑娘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