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艺人

（贴一部分我最近的论文，这部电影很多情节记忆已经不太清晰，文中情节叙述与观点如有误，请大家指正，谢谢！） 紫红色的左翼情结——关于《流浪艺人》 张雷 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希腊诗人赛弗里斯（George Seferis）有一首诗，安哲非常欣赏： “我醒来时手里捧着这个大理石的头，/它使我两臂酸痛又不知把它放到哪里。/它是我走出梦境时落入梦中的，/所以我们的生命合为一体而很难分离。 我看着那双眼睛：既不张开也不紧闭；/我对那张嘴说话，它好像正要说些什么；/我捧着它的脸，那儿已胀破了皮，/我已再也没有力气。 我的两手失去又回到我身上，/这时已经残废。” 这首诗所包涵的精神，用安哲自己的话说，彻底界定了他的电影中所蕴含的全部意味。 二十世纪的世界政治历程，恰恰是由理想主义走向焦虑的过程。从最初的共产主义到后来的法西斯主义，再至冷战，最终到了一切主义皆走向消解的境地。所谓“焦虑”，即为政治理想经由政治实践，从确定性走向自我反思的过程。英国哲学家培根早在几百年前就说过，政治是一项令人难以启齿的讲述。因为政治的根源不是价值，而是人性，而人性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就注定了政治实践的不可捉摸，政治是一门玄学！安哲的焦虑也可以说就在此处。伟大的政治艺术品，不会通过艺术表现来宣传某种观念，而是要不断向深处拓展其审美冲击力以及其各种阐释的可能性，安哲的电影手法恰恰做到了这一点。 安哲早期的“希腊近代史”三部曲，所反映的历史，在时间上是相互衔接的。《三六年岁月》的结尾，梅达隆斯政权刚刚建立，此时已是希腊的负债、恐怖时期。安哲早期最辉煌的电影《流浪艺人》所反映的历史时期正是由此开端。我们首先回顾一下此片背后的一些历史状况：国王乔治二世势力微弱，国内派系斗争复杂且没有一派强有力的力量能够取胜，而希腊外部对希腊本土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那个时期，强权的上台恐怕是整个世界的要求。内忧外患，共和解散，群众对君主制的呼声高涨，表面忠诚拥护王位的梅达隆斯将军借此以强力轻松夺取了政权。安哲在电影的开头便在1967年军政权上台的“选举”场景之后，以空间同一的方式返回1936年梅达隆斯政权的上台，表明二者的独裁性质是一致的。且看此军政权在当时进行的一系列镇压措施：“……逮捕二人领袖，解散了一些斗争性强的工会，宣布罢工为非法等等。……（左翼）5月在萨洛尼卡组织了总罢工，却遭到了梅达隆斯血腥的镇压，有30人在这次事件中被打死。……左翼政治家和工会领袖或被流放，或被关押起来。在秘密警察头子马里阿达基斯的精心策划下，希腊共产党遭到严重的破坏。” 明白这一段时期民主力量遭到镇压的历史，也就易于理解安哲作为一个左翼情结浓厚的电影人，以此段历史暗喻1967年也就是电影拍摄时军政府独裁上台的用意了。 梅达隆斯政权采取了几乎一切独裁政权都会倾向于的一个手段：积极抵御外敌，但拒绝民主国家的支援。在希腊近代史上，有一个西方国家与希腊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这就是英国。从希腊独立战争开始一直到1974年军政府下台，与英国的关系好坏一直是希腊内政外交治乱的晴雨表。英国曾给与独立的希腊以很大支援，也曾在希腊攫取了很大的利益。也曾在希土战争时进军雅典，亦曾在二战时给与希腊很大的帮助。可以说，英国是近代希腊发展史上最重要的国家。然而梅达隆斯政权却拒绝了二战初期英国对希腊的支援。梅达隆斯与二十世纪的其他独裁者一样，一方面要通过民族主义抵抗外敌，凝聚起全国人民对政权的支持；另一方面又恐惧民主国家的援助，会加大民主国家对本国的干涉，从而有损独裁政权的稳固性。然而，没有英国的支持，梅达隆斯政权最终还是败给了德国军队。希腊终被纳粹德国占领。 正如安哲自己所言：“独裁制的历史文化根源是我们的题材，独裁是我的灵感来源。” 安哲恰恰是在三十年代政治历史与当下的政治历史、传统希腊文化与二十世纪希腊境遇的交互叠响中，追溯独裁的历史文化根源，将每个人心中的政治挖掘出来。这部电影在情节上的一个中心线索，即是剧团反复表演的一个希腊民间传统戏剧《牧羊女高尔芙》，之所以选择此剧来表现，恰恰是导演想要制造一种极度反差的效果。这部戏剧表现了理想化的希腊乡村生活，虽是一个悲剧，却可以把人从纷乱的现实中暂时带到祥和安乐的桃源世界。然而，电影从头到尾，这部戏剧始终没能完整的演完。“一方面，戏剧总是被个体与政治的历史打断；另一方面，自然与人类的历史形构了——即便不是‘戏剧化’的——至少是一个在拜占庭圣像画或日本水墨画中才能有展现的世界。” 每一次演剧被打断，都是一个政治事件的突然降临。然而政治事件在安哲眼中又该如何解释？安哲将这部电影称作他最马克思主义的一部电影，因为他以一种凝重的悲怆表达了马克思主义辨证冲突的历史观。然而笔者认为，安哲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与马克思主义根本性的差别便在于：马克思主义依旧要以一种历史理性来终结掉所有的辨证冲突，而安哲则把命运的悲剧性，通过辨证历史的表现，静穆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得到的不是“确信”，而是终极的“焦虑”。也许“焦虑”乃人对政治、对时代历史与个体命运的最真诚的反应。尽管安哲说道“我倾向于选择我认为最代表希腊民族性的事件”， 然而他坚决认为“这部电影是一个普通人的史诗，而非对近代希腊历史的分析”。电影工作者不是为意识形态张目的，电影工作者始终关注的是复杂而又充满悲剧性的“人”。 作为一个左翼艺术家，安哲在电影中的主要关注点自然放在了与独裁政权进行抗争的左翼人士身上。片中以很多笔墨刻画了三个有代表性的抵抗战士。其中“父亲”的角色是一个经历了很多苦难（包括从前在海上被工头遗弃的经历），最终被法西斯刺杀的共产党人；女主人公的哥哥在1951年停战协议签订后，由于继续参加抵抗运动，而被处决；另一个知识分子化的马克思主义者，在狱中生了病，曾流亡俄国，后半辈子都得顶着“革命叛贼”的罪名活着。这三个男人的各自经历，无一例外都很坎坷，充分表现了战乱的世事对个体命运的重大影响。在这样的乱世中，人不过是被命运牵着走的软弱无力的祭献。在安哲的心中，“左翼”既立足于对当下的批判，同时又有一股悲情的宿命观时时刻刻在场关照。这里也可以看出存在主义对安哲政治情结的影响：“它主要是指出人的生存状态的荒谬性，世界的不可理解，因受自由意志驱使而常陷入两难局面的人类窘境，及随之而来的焦虑与痛苦，还有现代社会中人的孤寂与难以沟通。” 以这种存在主义的立场来审视马克思主义，审视希腊历史，是安哲的艺术精神所在。 按着上文所讲的希腊沦陷于纳粹德国的历史陈述。1941年4月德国法西斯军队占领希腊后，梅达隆斯派的一些重要人物和君主派分子同国王一起逃出国外，只剩下少数有产阶级与被梅达隆斯镇压的政治犯留了下来。由于战争期间物资紧缺，国内的生活非常困苦，这些记忆也可见于该片的若干场景中。德国人释放了关押在狱中的很多政治犯，这使得共产党的势力重又组织起来，继续进行各种反抗活动。比如片中一个卖给小女孩油的商人被一群人杀死，即是这种地下抵抗组织所为。接下来的历史史实对于理解该片就是必不可少的了。在留下的有产阶级中，少数人公开与德国人合作，他们抱着各种想法，或者为了个人的利益，或者真正相信德国人会最后获得胜利（笔者不禁想起中国在抗战时期留在敌占区的所谓“汉奸”们，很多回忆文章都写到，当政府的军队和官员大批逃往后方，抛弃这些百姓于不顾之时，恰恰是很多“汉奸”，通过与日本人的合作与协商，保护了敌占区普通百姓的生命财产不受侵犯，“大家放心，日子该过还是照样过，上班的照常上班，薪水照常发，老婆孩子还得照顾着！”这些朴实的话语，才真正温暖了敌占区惶恐不安的百姓，而恰恰是冰冷胆小的国府官员和军队，老早跑到了大后方，然后表面谴责声讨“汉奸”的罪行，背地里甚至还在勾画着与日本协商的条件。然而等到抗战胜利，汉奸还得经受一次大清算。这就是历史的荒谬！安哲镜头中的希腊与我们的历史何其相似！）。也有人会认为共产主义比德国的占领会更危险。这些混乱的思想，终于使他们屈服于德国人的指使。再以安哲《塞瑟岛之旅》的开篇为例，“此场景引至一个梦的世界，并被音乐强调，仿佛他们来自外太空与我们接触。……开篇的场景乃是我自己的半真实半虚幻的经历，一个小男孩跑向街道，打了一个年轻的维持交通秩序的德国军人一下，随即逃跑。那个德国军人把小孩追至一个小胡同，举起手，但并未打下来。” 史书上或许将德国的占领写得异常非正义，然而占领后人们依旧在战火与贫困中度过，甚至，政治自由的环境还要好于先前的独裁政权。 重新获得自由的共产党人组成了一个抵抗组织，叫做“民族解放阵线（E.A.M，简称“民解”）”。我们在片中看到剧团中两个重要人物分别投向了两个不同的政治组织，“父亲”乃民解成员，那个大胡子叔叔则投向了纳粹。然而不要忘记，希腊在每一个历史阶段，什么都缺，但惟独不缺林立的政治派别。此时亦然。共产党外的其他党派如共和党等，组成了与民解并存的很多抵抗组织。到了1943年秋天，这些以游击队为基本存在形式的抵抗组织，形成了两个可与共产党平起平坐的团队，一是“民族共和希腊联盟（E.D.E.S）”，一是“民族社会自由派（E.K.K.E）”。可悲的是，如历史上多数情形一样，这些派别未能团结起来一致对抗法西斯，而把大部分精力投入了互相之间的残酷倾轧中。而作为与希腊有着最重要联系的英国，在调解内部纷争上也没能做出有效的举措。于是到了1944年，民解逐渐在内斗中占据了优势，消灭了很多其他反抗势力。正如杨公素先生所言：“由于政治见解不同，各个抵抗组织的游击队不但不能团结一致共同打击敌人，而是互相火并，消耗了抵抗力量，这给后来的希腊政治所留下的影响，也是很深的。” 可以说，这段悲惨的内战起源史，正是理解安哲此片、理解安哲政治悲情之来源的关键所在。 1944年，民解同其他抵抗组织首次签订停火协议。此时民解欲建立一联合政府，欲将国内各个政治派别的精英人物收入囊中，目的是利用国内一切力量来阻止流亡海外的国王势力复辟的危险。然而民解无法逃脱英国的手腕。英国执意要令流亡海外的反共人士乔治•帕潘德里欧出任流亡政府的首相，并回国占有一半的部长席位。消灭了很多游击势力的民解此时不同意这个提议，竟退出了联合政府，且面临着联合政府解散游击队的威胁，于是于1944年9月3日爆发革命，武力夺权。内战爆发。战争初期民解势力强大，甚至一度占领雅典，安哲的父亲就是在这一时期民解的阶级清算中被打成反革命分子，逮捕后不知下落。安哲与母亲误以为父亲已被镇压枪决，曾在一堆堆的尸体中一具一具寻找父亲。然而九个月后，父亲竟然从希腊中部的劳改营被释放后，徒步走回家中。“我仍记得在街尾与他相遇的一幕，其时孩子们仍在街上玩耍，缓慢的向我们走来。我跑回家，叫来母亲。……当我们回到屋中，已到了谁都说不出一个字的状态。我们围桌而坐，一边喝汤一边静静的看着彼此。我们都想哭，却强忍着眼泪。” 正因为有了极为沉痛的个人经历，安哲的政治冲动与历史关怀才会显得如此有热度。 然而民解最终未能取得胜利，敌过英军强大的支援部队。在《流浪艺人》中我们可以看到舞台剧般的巷战，导演通过空间调度的整一，却表现了时间的演进、双方势力强弱的演变。史实中的巷战的确异常激烈，而在雅典，英军与民解间的战斗也主要是在街巷中进行的。1945年，民解大势已去，只好与英军签订停火协议，史称“瓦尔基扎协定”。瓦尔吉扎协定规定，解散民族人民解放军，交出武器，承认希腊共产党为合法的政党，可以公开活动。特别要注意的是，当时国际上流行着一股浓重的“交枪投降”思想，很多反抗势力天真的认为，交枪后自己就可以合法的进行活动，殊不知政治中的得胜一方的残忍性。这股思潮对于理解安哲电影中很多场景极为重要。电影中交枪投降一场，每个抵抗战士把枪放在一边。那股悲情，你不禁想到这些战士其实每个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的。他们所谓的解放斗争，不过是被领导者和共产国际牵着走的，一声交枪令下来，每个人就算再不情愿，也要放下枪杆。每个人都不过是政治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更何况，他们背负着共产党员的“恶名声”，要经受其后延续多年的政治迫害呢？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最为触目惊心的片中的三次独白。最后一次“哥哥”面对镜头的独白，尤为震撼。瓦尔扎基协定后，一个反革命的浪潮席卷了全希腊，民族人民解放军官兵和革命群众受到严酷的迫害，“仅到4月24日止，遭到杀害的已达7500人。……在革命前，监狱里关押着原来法西斯傀儡政府时期的保安部队的人，现在又把不少民族解放阵线的人同他们关押在一起，并加给了他们危害人民和财产的罪名。” 于是英雄与恶棍最终混到了一起，革命的势力被暂时压下去——或者革命势力在周边共产国家支持下重又燃起，这又有什么区别呢？经历了这么多曲折、异化、世事变故与聚合背叛的革命，还是原初的革命吗？如果说“革命死了。革命万岁！”这句口号依旧不失其理想主义价值的话，那么我们不妨将这两句话拆开分析。“革命死了”，在经历了各种扭曲与不可避免的解构与异化后，“革命”已然走向了各种天命、人性因素之间互相博弈的残酷道路上，权力的变异，斗争的残忍，人性的不可捉摸，都已经把革命送上了不可逆反的自我消解之路。其“死亡”是必然的——即便最终它取得了“形式”上的胜利；“革命万岁”，这四个字却严格界定于个体的范围内。个体的存在可以超越现实中的各种界限。个体的存在具有将革命情结内化入生命之中的无穷潜能。这种以个体精神负担的形式而存活下来的“革命”，意味着生命永恒的冲动，意味着对现实永恒的不满与距离，意味着个体与群体永恒的疏离，意味着对生命中一切偶性的永远不适应，意味着历史与现实在自身当中永恒的矛盾与错位。伴随着最后一段面对镜头的独白中所陈述的当权者对监狱中的民解分子的种种暴行，保皇派又登上了权位，希腊国王在英国势力的扶植下复辟了。 有人将安哲至今的作品分为三个时期，分别以三种颜色冠之，为紫红色时期、绿色时期和蓝色时期。“《流浪艺人》是紫红色的：导演喜欢强调他常常得重新给为拍摄而选择的村子里的房子外观上漆、割除新草；……如同希腊悲剧缔造者一样，安哲尽可能地简化这些人物的心理，他们没有任何内心的格斗，只是单纯的被命运带着走。” 紫红色时期大概指他的“希腊近代史”三部曲（或可算上《亚历山大大帝》），从政治情结上讲，一种理性主义的、理想的、建构性的左翼情结尚为这些作品的主基调——比如《流浪艺人》中大家在“哥哥”尸体埋葬后的鼓掌，比如“小女儿”与一英国军官的婚礼上，小儿子拖着长桌布走向大海等等场景，皆以严正肃穆的形式刻画了左翼梦想的崇高；《塞瑟岛之旅》以后，颜色由赤色渐向大海般的蔚蓝色过渡，理想主义的政治观先是走向怀疑，然后是面对一个真实的自由政体的无奈，最终导演似乎超越了狭隘的左翼情结，以一种世界主义的视野关照巴尔干半岛乃至整个世界的人的命运状况。政治情结的方向感经过了怀疑与挫折虽已完全不明确，但导演整合人生苦难、关照世界政治的心智秩序越来越成熟、深沉，政治此后不再仅仅是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政治归根到底是人心中难以卸掉的障碍。

《流浪艺人》中很少有人物的特写镜头，心理描写也被缩减到最低，因此，无论从物理还是心理层面来讲，人物都是面目模糊的。作者似乎无意建立观者对角色的心理认同，因此，当剧中的人物被射杀时，我几乎没有被触动——因为我基本上还不很认识他。我想，这主要是一部希腊人拍给希腊人的影片，因此，许多不言自明的东西被完全省略了。所以，作为前提，需要对这段历史的某种前理解——仅仅是书面的知识是不够的，甚至需要某种（外人不太可能获得）私密的体验。在我看来，这些流浪艺人几乎是没有个性的，他们有特定的身份，有不同的政治立场，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格”。他们主要是指义性的，他们各自代表着什么。这种现象在安哲电影似乎是普遍的，比如《塞瑟岛之旅》中那个老革命者，他似乎更多是一个类别，而不是一个个体，是一般（general）而不是特殊（particular），在他身上，除了身份和历史的某种印记之外，似乎没有太多可以标识他作为自身的个体性——这一点，倒和抒情诗接近：抒情诗处理一般性：比如大海（任何大海）、少女（任何少女）、老人（任何老人），等等。安哲电影遵循的不是叙事的逻辑，而是某种抒情的诗性的逻辑；虽然作者明显想写一部政治史诗，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部抒情组诗。至关重要的是图像（Bild），运动的图像、图像的运动，以及运动的图像的序列。这里，图像首先当然是视觉的（这方面安哲是无以伦比的），而同时也是隐喻的、象征的、指义性的。图像背后，是观念：这一点很明显，但又很奇怪：安哲的影像是抒情性的，同时又是“理性”的——甚至，以我的口味来说，有点过分理性了。对我来说，毋庸置疑的是，安哲直接用场面调度来构思他的电影；他的电影根本就来自场面调度，而不是来自故事、剧本、人物，然后再转译为场面调度。这一点应该是尽人皆知，所以也不必赘论。因此，在安哲的电影中，“人”的地位和“物”是同等的，都是场面调度的元素；所以，重要的不是人物的心理、性格、思想，而是人物的位置、体态、动作：他/她们如何编队，从画面的哪个位置走向哪个位置，重要的是构形，是时间把握（timing），简而言之，Choreography。老实说，如果我是演员，我不会有兴趣演安哲的电影，因为在我看来，安哲电影中的角色不是主体，而是客体、是物；演这样的戏，能有什么成就感呢？我甚至会觉得屈辱。就《流浪艺人》来说，我甚至觉得演员哪怕带上面具表演也是可以的，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甚至效果说不定更好。《流浪艺人》试图以私密的记忆来书写一部史诗，但悖论的是：私密记忆或许只有在它同时又是“共同的”（common）的时候，才真正能与观者的私密体验相感通——为此，私密记忆必须自足地携带着它的语境抵达观者。抒情诗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它把自身的范围限制在人类的一些核心情境中，因此，我们几乎不需要额外的知识就可以和不同时空下、异种文化中的抒情诗人心灵相通。当然，我不否认额外的知识可以深化我们对于诗歌的理解，但是，诗歌似乎不应当过度依赖额外的知识。所以，当抒情诗试图把经验范围扩张到特定的政治、历史境遇和体验时，可能就会遭遇到一些困难：而如果作者没有想办法克服这些困难的话，那么工作就落到了读者手中。在我看来，安哲的一个问题就在于他总是想书写史诗，但他真正感兴趣和拿手的体裁却是抒情诗。史诗中英雄是主体，而诗人则是谦逊的、隐蔽的，而在抒情诗中，却永远只有一个英雄，那就是诗人本人——这正是安哲电影中的情况。所以，如果说有所谓作者电影的话，安哲电影就是作者电影的极至，因为这些电影中唯一的英雄（hero）就是作者本人。比较一下《尤利西斯的凝视》和荷马的《奥德赛》，我们就可以清楚的看到这种抒情诗与史诗的差异。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是一个具有独一无二的鲜明个性的人，一个双重意义（原本意义和叙事学意义）上的“英雄”。尽管奥德修斯可以被看成是作为作者的荷马“创造”出来的人物，但他绝非作者意识的附庸；甚至于，我们会觉得奥德修斯比荷马更生动、更伟大、更高贵，而荷马也明显满足于扮演一个谦卑的讲述者的角色：奥德修斯并不隶属于荷马，他属于共同的记忆，属于真实的世界。而《尤利西斯的凝视》中Harvey Keitel扮演的角色则毫无个性可言，他只是安哲本人的一次精神追索的指义性符号，他不具有作为主体的独立性，也没有一个真实的肉身；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他只是作者的幽灵；他不在大地之上，也不在俗世之中，他只存在于安哲的意识中。安哲的电影几乎都以漫游的方式展开，随着一个移动的目光展开一幕幕诗性的、内在的景观。这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说的flâneur：闲荡的、游手好闲的、内向的观看者。《马尔特手记》中的里尔克是flâneur的典范，他是孤独的、敏感的观察者；他是内向的，又是外在的，因为他从不能进入他人生活的内部（同是巴黎的观察者，波德莱尔就远没那么孤绝），他宁愿在城市废墟的墙壁上窥探他人生活的遗迹，却不会与他人发生真实的、俗世的联系。本质上，flâneur有一颗笛卡尔式的孤寂心理，是“缺乏集体重要性的小伙子”（萨特语）——在他这里，生活世界与交互主体性是缺席的。安哲正是这种现代抒情诗人的嫡传，他的每部电影都像是一个心灵的单子，永远只有孤寂心灵的漫游，而没有不同的独立个体之间的血肉碰撞，也没有对真实世界的“介入”。因此，尽管安哲的电影总是在讲述民族历史这样宏大的现实课题，但我却总感觉到他无法真正“进入”现实和历史，无法真正的进入人群，他是旁观者、沉思者，他被囚禁在笛卡尔式的心灵之内，被挡在由激荡的肉身所缔造的真实历史之外。说得更坦率一点，我觉得安哲过度耽于自己的内心，他几乎不能进入他人的心灵，而这正是他没有办法塑造出“性格”的原因。作为相反的例子，我想举马其顿影片《暴雨将至》，同样是以个体而非公众（public）的感受书写巴尔干的政治历史/现实，这部影片就用烟火气代替了安哲的幽闭气质，它并不缺乏私密性和诗性，却具有更强的实存感和现世性（尽管它有一个颇为玄妙的形而上结构），在它的风格下面，我听见澎湃的血肉的喧嚣。当然，我并不断言《暴雨将至》就高于安哲的作品（我得承认《暴》使我更兴奋）；我只是说，它明显具有某些安哲作品所缺乏的东西，那是一些相当重要的东西。当然了，反过来说，它自然也缺乏一些安哲之所以为安哲的东西：这些东西或许同样重要，或许稍微不那么重要？

《巡迴剧团》电影剧本 文/〔希腊〕特·安格洛普洛斯 译/顾凌远 白底黑字的纸板上印着片头字幕（没有片名）一幅幅地翻过。最后一张附加着法文说明：“这部影片曾被选送1975年戛纳电影节‘导演半月’映出”。背景音乐是手风琴演奏的希腊民歌曲调。 剧场，内景，夜。 摄影机放在场景外的剧场大厅里，面对舞台，舞台脚灯占满了整个银幕。一块稍显破旧的红色帷幕已经垂下，遮住整个舞台。一片寂静。随后响起了开幕前的一下又一下的棒捶敲击地板的声音。又是寂静。然后是三下仪式般的敲击声。幕稍稍拉开，走出一位白发老者，一架手风琴斜挂在肩上。他站在脚灯前面，向聚在黑暗中的全场观众点头致意，并在手风琴上按了几个音符，宣布道—— 手风琴师：我们今天晚上要为大家演出的五幕剧是斯彼里多诺斯·巴里西阿迪斯的不朽的田园剧。《牧羊女高尔芙》（演奏手风琴曲调）由一个著名的演员剧团演出，演员有年青的、年长的。高尔芙的爱情悲剧将打动您的心；她的死将使您震惊。 响起手风琴曲调。 …… 白底黑字的纸板上写着：巡迴剧团。 埃伊翁车站，外景，白天。 这是1952年11月，正值大选期间（注1）。小车站的全景，正对着出口处的一个空荡荡的广场。传来火车声。剧团一行九人从车站出来，慢慢地在广场上行进。由于天气寒冷，也由于灰蒙蒙的天空雨意正浓，他们穿戴得严严实实（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他们携带着沉重的行李，几乎是一步步地拖着往前走。后景中，一个年轻人从车站出来，跨上一辆三轮车，起动了车子，和剧团的演员们交错而过，这时，演员们已经停了下来，把行李放在地上，环顾四周。 手风琴师（画外）：1952年秋天，我们回到了埃伊翁。我们是从前的剧团留下的少数几个人。我们累了，我们已经有两天没有睡觉了。 街道，外景，白天。 伸向远方的一条街道。在街道的两边，每隔五六米，便悬挂着竞选的标语旗，上面写着：“帕帕戈斯元帅万岁”。始终带着行李的剧团演员们从后景往前走来。行人稀疏。一辆汽车越过了剧团的人，驶出了画面。镜头随着演员们的前进慢慢往后拉。演员们走进一条小巷，暂时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然后他们又走了回来。从画外的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扯着嗓门的喊叫声。 男人（画外）：如果大家不愿再在我们的大街上看到一群群带着镰刀和锤子的野蛮人准备再搞一次红色的十二月，我们大家就应该再团结在元帅的周围。（一辆三轮卡车从街上驶过，车上贴着替帕帕戈斯元帅宣传的标语。一个人坐在车后部往街上撒竞选传单；另一个人继续举着喇叭喊叫。）把1952年11月16日星期日这一天变成一个历史性的日子，成为民族力量的一次胜利吧！所以我们大家应该投帕帕戈斯的票。投帕帕戈斯的票，就是投唯一的民族候选人的票。请投我们军队首脑的票，他平息了1947到1949年共产党的叛乱。他的胜利意味着和平、繁荣、安全和秩序。 小卡车驶出了画面。我们听到从画面外喇叭里传来的男人的声音。街上撒满了传单。镜头继续在演员们前面往后拉。[切] 大街，外景，白天。 这是另一个时代，临近1941年底。（注2）在这条伸向远方的马路上，一个背对着我们的演员朝一个广场走去。他提着一只手提箱，当他转过身来看看剧团其他人（在画外）有没有跟上来时，人们看到他嘴上叼着一支香烟。他在到达广场前等待着其他的人，他们从画面上走过：他们中有一个穿着一件灰色裘皮大衣的成年妇女（母亲）；两个年轻妇女，其中一个手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们是厄勒克特拉、赫里索菲米妲和她的孩子），一个强壮的男人（埃癸斯托斯）；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只大箱子：老手风琴师和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年轻人（诗人）。他们背对我们慢慢地穿过空旷的广场。广场中间搭着一个小小的彩台。人们听到有人在宣读公告。 宣读公告者（画外）：明天下午，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将由总督洛阿尼斯·梅塔克萨斯陪同前往古奥林匹亚游览，将经过你们的城市。全国青年组织，请你们礼仪周到地前往欢迎。 宣读公告的人进入画面，他推着自行车绕过广场。演员们目光注视着他，然后往一家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内景，白天。 中景。在一个面向大街的、宽敞得足以充当剧场的大厅里，只有这些演员们坐在那儿吃喝着。手风琴师在奏着一支曲调。 父亲（在列巡迴演出的地名单）：拉尼纳……莱夫卡达……克桑西…… 厄勒克特拉：随他去吧，爸爸，我来管这事。 父亲：别忘了日期。 这时，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开始唱手风琴曲子： 彼拉德（唱）：你将归来。/岁月流逝，但你将归来。/满怀悔恨，你将乞求宽恕。/某个夜晚，你将羞愧地归来。 埃癸斯托斯一边不停地吃着一边轻蔑地注视着彼拉德，然后注意倾听。果然传来一阵合唱声，雄纠纠地唱着《长枪党员之歌》。小男孩飞快地奔向玻璃大门（摇镜头跟拍），出门走到广场，看到一小队（约十二人）年轻的长枪党员，由一个军官带领着，唱着歌，阔步走过。 母亲（对赫里索菲米妲）：把你的私生子领回来！ 赫里索菲米妲（画外）：去你的！ 赫里索菲米妲出现在门边，然后走出门去，找她的儿子（通过玻璃窗看到他们），把他领回来，其时长枪党徒们在彩台附近原地踏步。 长枪党徒们（唱）：因为象今天这样的一天，我的孩子。/是幸福的一天。/苦涩的眼泪已流尽，/多年的创伤已愈合。/麦子长了出来。/石头变成了鲜花和甘泉。 军官（发令）：齐步走！（长枪党员们秩序井然地绕着台子走，然后，按照口令停步，立正。军官下着命令）向左——转！（青年们执行号令，大家都举臂行纳粹礼。军官下着命令）向左——转，……注意：齐步——走。 他们齐步前进，反复唱着一段歌。镜头摇离玻璃门，拍入围桌而坐的演员们。其中一个叫埃癸斯托斯的演员站了起来，欣赏长枪党员们的英姿；然后打着口哨吹起这首法西斯歌，在原座位上坐下。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说明了其他人均持不赞成的态度。片刻以后，坐在埃癸斯托斯对面的彼拉德猛然摇晃他的椅子，然后站起来走出画面。埃癸斯托斯不满地朝周围瞥了一眼，站了起来（镜头摇跟），走到门口找到了彼拉德；彼拉德正在把一些剧照钉在一块板上。（二人的半身镜头） 埃癸斯托斯：怎么啦？……你不喜欢这个？ 彼拉德不回答，甚至瞧都没瞧埃癸斯托斯，然后一边继续干活，一边又唱起那支歌。 彼拉德（唱）：你将归来。/岁月流逝，但你将归来。/满怀悔恨你将乞求宽恕。/某个夜晚，你将羞愧地归来。 埃癸斯托斯愤怒地回到桌旁，拿了一张椅子，登上去，唱起一支法西斯歌曲，并打着拍子。 埃癸斯托斯（唱）：人们为什么高兴快乐？/还微笑着，喔，父亲。/太阳为什么如此辉煌？/为什么白日如此明亮？/因为象今天这样的日子，我的孩子/（他边唱着歌，边行起纳粹礼）幸福的一天。/苦涩的眼泪流尽了。/多年的创伤已愈合。/麦子长了出来。/石头变成了鲜花和甘泉。 他唱完以后，扠着腰，象个英雄好汉的样子，瞧着画外的彼拉德。其他人仍然默不作声。[切] 旅馆的庭院，外景，傍晚。 这是在画外的咖啡馆附近的一所楼房的院子，相当肮脏。几座木楼梯通往户外楼梯平台的走廊，房间的门都朝着走廊。剧团的人带着行李进入院子，直走到第一级台阶。父亲对埃癸斯托斯、手风琴手和诗人做了一个手势。 父亲：你们，小伙子们，到十七号！ 三个男人走上第一级台阶。镜头继续对着父亲、母亲、两姊妹、小男孩和两个老人。镜头摇拍他们登上另一座露天楼梯，然后听到他们在楼梯平台的走廊上的脚步声。他们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镜头反摇过来，拍摄下面的院落。现在我们面对着栅栏。传来手风琴声，然后是一片寂静。镜头对着进入画面的彼拉德，他始终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在排练。他舞台腔十足，一只脚踩在一堆劈柴上，张开双臂，朗诵着。 彼拉德：灿烂的黎明使众星黯淡。/红日高照，/黄莺儿在歌唱。/天真纯洁的少女们在泉水中沐浴，/但那最使人引为骄傲的，/高尔芙，绝色的姑娘，还没有来到。（他稍稍向左挪动，欢呼起来）啊，瞧，她来了…… 厄勒克特拉，一直穿着旅行时的大衣，进入画面，走近彼拉德。 厄勒克特拉：你好，塔索斯。 彼拉德：欢迎啊，天真纯洁的姑娘，我望眼欲穿等待着她的出现。 厄勒克特拉（高尔芙），装作怕被人看见的惶恐神色，彼拉德摘下帽子，对她做了一个宽慰的手势。 彼拉德：向你问好，高尔芙。 厄勒克特拉（不安地）：没人看见我们吧？ 彼拉德：没人看见我们。/除非林中的鸟儿和周围的群山…… 厄勒克特拉：鸟儿？ 父亲出现了（背影），大衣披在肩上，向他们走去。 父亲：不是这样的……（指导厄勒克特拉）还要表现得更惊慌！……象你母亲说的那样。（摇镜头跟拍父亲，他转过身来，一边背诵着，又朝剧团其他人那边走去。他重念彼拉德的台词）没有人看见我们……/除非林中的鸟儿和周围的群山…… 摇镜头拍入穿着裘皮大衣的母亲，她坐在围着红围巾、站着的诗人旁边。她抽着烟，带点儿夸张地接上台词。 母亲：鸟儿？…… 父亲（镜头反摇向他）转过身来，朝着画外的彼拉德和厄勒克特拉。 父亲：来吧，从头开始，伙伴们。 他朝他们那个方向走出画面。镜头重新对准母亲和诗人。母亲偷偷地回过头朝后院张望；镜头沿着她的视线摇摄：埃癸斯托斯刚结上大衣扣，看看有没有人看见他，然后象个贼似地从院子里溜出去，消失了。听到画外的手风琴声。[切] 楼梯平台，走廊，外景，夜。 伸向尽头的走廊，灯光幽暗。厄勒克特拉穿着睡衣，披着大衣，从后景处走向镜头。画外有一个男人在唱歌。全方位摇摄，俯拍昏暗中的庭院，镜头摇到厄勒克特拉时，稍停片刻。她悄无声息地朝二号门走去，这是她父母的房间。她（在前景）背对着我们，找到了门，注视着，推镜头，框入一张双人床，床上只有父亲在睡觉，打着鼾。母亲没在床上。 另一座楼梯的回廊，略矮一些；后景处是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厄勒克特拉从后景慢慢往前走着，神情紧张。传来画外女人的喘息声。厄勒克特拉朝出声的那个房间门走去。她走到窗口，弯下腰，突然哆嗦了一下，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来，并转过了身子。变焦镜头推向玻璃窗，可以看到房内床上母亲和埃癸斯托斯正在厮混。变焦镜头后拉，摇摄，将厄勒克特拉重新框入画而，她在门前走着，摇摇晃晃地，两手捂着嘴。她背靠着门，开始哭泣起来。[切] 过了一段时间，中远景对着十五号房间（埃癸斯托斯的房间）。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出现了只穿着衬衫和背带裤的埃癸斯托斯，他朝左右张望，做了一个手势。画外有一只狗在吠叫。穿着红色晨衣的母亲从房中出来，飞块地、悄悄地向另一座楼梯走去。 同一地点，时间稍晚。凌晨，俯拍庭院。一个青年士兵肩挎背包，走进院子，向楼梯走去。他停了一秒钟，朝楼梯平合瞧了瞧，就上楼了。他迎面碰上一个正下楼的男人。他们互相问好。他更快地上楼，又遇到另一个男人。 男人：你好！ 俄瑞斯忒斯：你好！ 这个青年士兵就是厄勒克特拉和赫里索菲米妲的兄弟俄瑞斯忒斯。跟拍他向回廊走着。天亮了，灯还没熄。画外传来马车的声音。他到了二号房门前，停了一下。传来近处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画外）。[切] 父母亲的房间，内景，凌晨。 门和一部分肮脏的墙的中景。天花板上吊着一根电线，连着一盏熄灭了的灯。一缕晨曦已透入这间静悄悄的房间。门打开了，俄瑞斯忒斯踮着脚尖走进来，取下背包，放在一只脸盆和一罐水的旁边，然后，朝并排睡着的双亲的床边走去。听到远处轮船汽笛的鸣叫声（画外）。俄瑞斯忒斯绕过床，走到他母亲这边，俯下身来。他背对窗户，一张桔红色的、打了补丁的旧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亮光。俄瑞斯忒斯注视了一下睡着的母亲。画外传来马车隆隆、马蹄哒哒声。 俄瑞斯忒斯（低声地）：你好，妈妈。 母亲（睡意犹酣，捂着脸）：别瞧……我早晨不好看。 俄瑞斯忒斯坐在他母亲一侧的床沿上，拿起床上弄皱了的红色晨衣，盖在一直睡意蒙眬的母亲身上。 俄瑞斯忒斯：我是休假回来的。我们的团后天就要开拔到前线去了。 母亲（稍稍转过身来）：是你！至少你不象你的两个姐姐那么恨我。 俄瑞斯忒斯（略带嘲讽地）：老是这些缠人的念头！（他站了起来，走出画面，一边解开上装的搭扣） 母亲：我知道你要回来，我在梦中看见你了。 俄瑞斯忒斯（画外）：又来了！ 镜头还对着躺在床上的母亲，红色的晨衣象被子似地盖着她。镜头也拍到一点在她身旁睡着的父亲。 母亲：不，这次不一样……（叹气）我们在一个花园里。是一个夏天，你大概只有三四岁，空气里充溢着芳香，有人在唱歌，也可能是一个老人在拉小提琴。你记得吗？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朝我跑过来，钻到我的两腿下面，我把你紧紧抱住……你就渐渐钻进我的身体，然后消失了。我站了起来。老人还在奏曲子。但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上。 旅馆的院子，外景，凌晨。 俯拍庭院：厄勒克特拉一直在那儿，穿着睡衣，披着大衣，站着，仰脸对着回廊。 厄勒克特拉：你的，塔索斯。（注3） 镜头摇离她，向上对着回廊，拍入正靠在栏杆上的俄瑞斯忒斯。 俄瑞斯忒斯：欢迎你，天真纯洁的姑娘，我望眼欲穿，等待着你的出现。（俄瑞斯忒斯挺直身子，跳跃着跑下了楼。他在离他姊姊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凝视着她）你好，高尔芙！ 厄勒克特拉投入她弟弟的怀抱。 厄勒克特拉：俄瑞斯忒斯！……俄瑞斯忒斯！……俄瑞斯忒斯！（俄瑞斯忒斯抱着他姊姊，把她转了一圈，她哭了，然后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把她放到地上）俄瑞斯忒斯！ 庭院里，几个小时以后。庭院一角的中景。角落里有一辆旧汽车，部分车身盖着防雨布，周围堆满了烂铁，还有一只垃圾箱，一辆靠着墙的自行车。画外传来手风琴手在奏一支古老的民歌。画面上出现了俄瑞斯忒斯（一直穿着军装）和父亲悄悄地并肩走着。父亲肩上背着一个睡着了的小男孩儿（赫里索菲米妲的孩子）。镜头横移跟拍。他们走了几米以后站住了，转过身来又往回走（镜头一直跟拍）。 俄瑞斯忒斯（长时间的沉默以后）：你怎么样？爸爸。 父亲：我被拖垮了。 画外手风琴的乐声绵绵不断，随后，渐渐和从回廊上传来的母亲的歌声混在一起。 母亲（画外，唱）：“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不爱我，你不疼我。尽管你轻柔地抚摸，也不能消除我的忧伤……” 两个男人站住了，往上瞧。镜头摇摄庭院：两个男人和孩子背对着我们。他们向通往房间的楼梯走去。母亲不唱了。父亲独自上了几级楼梯，孩子一直在他肩上睡着。父亲转过身来对着俄瑞斯忒斯。 父亲：那么说，他们来了！另一个本领高强的天使自天而降，大地闪耀着他的荣光，而他响亮地高喊：“巴比伦！……伟大的巴比伦陷落了……。” 车站，外景，白天。 镜头离车站有段距离，可以看到后景的旧车库。铁路轨道和一节货车的中远景。三个男人：围着长长的红围巾的诗人、彼拉德和俄瑞斯忒斯从车厢后面经过，肩并肩地走着。俄瑞斯忒斯在轨道中间走着，其余二人在他两边。海鸥在画外鸣啭。镜头随着他们前进而后拉。 诗人（对俄瑞斯忒斯）：你什么时候走？ 俄瑞斯忒斯：明天早晨。（稍停）听说是开往前线…… 听到画外轮船汽笛的呜呜声。 彼拉德：战争迫近了。 他们继续默默地走着，然后，彼拉德轻轻地吹起一支革命歌曲，另外两人也很快跟着哼起来。但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 诗人：有一个夜晚，我穿涉河流。 另外两人瞧着他，他们继续默默地走着。镜头不再移动。三人走出画面。[切] 秋天的树林，外景，白天。 在一颗光秃秃的大树旁，三个朋友——彼拉德、俄瑞斯忒斯和诗人——站在一堆枯叶上。彼拉特拿着一张打开的报纸念着，其余二人相隔一点距离注意地听。 彼拉德：“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毫无疑问，没有革命形势，就不可能有革命。一般说来，革命形势的特征是什么呢？（稍顿）1.‘上层’的某种危机，即统治阶级的政治危机，给被压迫阶级的愤怒和不满造成一个爆破的缺口。（稍顿）2.被压迫阶级的贫困和灾难超乎寻常的加剧。3.由于上述原因，群众积极性大大提高，这些群众在‘和平’时期忍气吞声地受人掠夺，而在动荡时期，整个危机形势和‘上层’本身都迫使他们去进行独立的历史性的发动。”（注4）（片刻以后，彼拉德慢慢地重新把报纸卷好，瞧着他的两个朋友）应该对政府说…… 三人同时：我们知道，你们是反对无产阶级的武装力量，如果可能，我们就和平进军反对你们，如果你们变得不可救药的话，就用武器。 说着这些话时，他们互相靠拢。突然，彼拉德转过头喊道—— 彼拉德：他来了！ 镜头摇摄田野；我们发现在树林后面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白雪的平原。一位白发老人从后景走来。彼拉德背对着我们，向他跑去，他纵身跃过一条小溪，热烈地握着老人的手。两个朋友跟着他，也与老人热烈握手。[切] 小街，外景，白天。 面对着我们的是一条有阶梯的小街（镜头往上拉拍）。听到公鸡啼鸣（画外）。三个朋友（彼拉德、诗人和俄瑞斯忒斯）背对我们往上走着。一个长枪党员用两只胳臂抱着一个希腊皇帝的半身雕像从后景走下台阶，他后面跟着两个长枪党员，其中一个扛着一面卷在长竿子上的军旗，后面是一个老百姓，最后是一个士兵，穿着伯里克利（注5）时代的华丽服饰。三个朋友站住了，以嘲讽的神情瞧着这支小小的仪仗队招摇过市。当老百姓经过的时候，诗人作立正的姿势，伸出胳臂行纳粹礼，然后他走近这个平民，用意大利语对他说话，样子很诡秘，声音却相当响，大家都能听得见。 诗人（意大利语）：节日……面包……绞架！ 这个平民赶快往下走，出了画面。镜头对准三个朋友，他们哈哈大笑，然后继续走路。 剧院的舞台，内景，傍晚。 帷幕徐徐拉开，露出布景，上面画着一条小溪，还有一些绵羊在吃草，栩栩如生。父亲进入画面（他穿着华丽的农民服装，白短裙和木鞋），经过成排的脚灯，向空荡荡的大厅走下来。母亲跟着他（她也和别人一样穿着戏装），后面依次跟着的是厄勒克特拉、赫里索菲米妲、俄瑞斯忒斯、彼拉德、一个带着手杖的老演员（他戴着一顶软帽，穿着普通的短外套，但也是民间服装）、埃癸斯托斯，还有老手风琴师。镜头摇跟他们走到咖啡厅的玻璃门处。前景，是一排空椅子，然后是背对镜头的剧团演员，他们面向玻璃门一溜儿站着。通过玻璃和开着的门，可以看到沉浸在夜色中的广场和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手风琴师开始演奏一支曲子。镜头摇拍演员们随着手风琴乐声跳起舞来。 从外面通过玻璃门看大厅。演员们在原地唱着、跳着，尽力招徕观众。 剧团（合唱）：告诉我，姑娘们你们在做什么？/今晚去何方？瞧这儿塔索斯……/都来看他吧。/不要瞧外面/这是一出精选的戏/引起广泛议论……/已经八点了。/（稍停，音乐，然后）告诉我，小伙子们/你们在干什么？/今晚去何方？/高尔芙在这儿/瞧塔索斯。/都来看他们吧/广为议论的戏/八点就要到了（稍停，然后接着唱），来咖啡馆吧/那儿要演一出精选的剧/闭着眼睛进来吧/进来，进来，时间过得很快。/这样精采的戏，……/你们没处能找到。 厄勒克特拉的中近景，她重新又唱一段，然后镜头向旁边摇拍其他又唱又跳的人。镜头略拉起，俯拍广场和咖啡馆的全景。剧团人员跳着法兰多拉舞出去了，和几个行人混在一起。远镜头。[切] 戏台，内景，夜。 银幕上一片漆黑。响起了开场前以棒击地的咚咚声，接着是一支手风琴奏的曲调。幕徐徐拉开，展现出舞台上我们看到过的那幅布景。彼拉德（穿着民间服装）站在舞台正中，他一只脚踏在一根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牧羊竿，面对着画外黑黢黢的大厅。（他扮演塔索斯一角） 彼拉德（朗诵）：灿烂的黎明使众星黯淡。/红日在高照，/黄莺儿在歌唱。/天真纯洁的少女们在泉水中沐浴。/但那最令人骄傲的，/高尔芙，绝色的姑娘，还没有来到，…… 后台：靠院子的一侧，可以看到舞台上的彼拉德张开了双臂，也可以看到父亲在一旁监督着演员。后景是舞台的右侧，可看到老手风琴师和穿着军装的俄瑞斯忒斯在注视着舞台。 彼拉德：啊，瞧她来了…… 厄勒克特拉（上场）：你好，塔索斯（注6）。 彼拉德：欢迎啊，天真纯洁的姑娘，我望眼欲穿，等待着她的出现。你好，高尔芙。 厄勒克特拉：没人看见我们吧？ 彼拉德：没人看见我们。/除非林中的鸟儿和周围的群山。 厄勒克特拉：鸟儿？ 彼拉德：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高尔芙，（镜头摇跟在后台走动的父亲，他走过母亲、埃癸斯托斯和老演员面前，为了要到舞台的右侧去，他钻到绘制的布景后面（画外）。如果鹰也使你害怕，我们怎么能相爱？ 厄勒克特拉（画外）：我气都喘不过来，因为我把它的影子当成一个人。 后景，父亲出现在舞台的右侧，越过俄瑞斯忒斯，走近两个举止象警察的陌生人。台上两个演员继续在演戏。 彼拉德：什么也别怕！/只有上帝看着我们，他愿把我们看成/高尚的、忠诚的情侣。（彼拉德在朗诵的时候，朝舞台右侧、朝父亲和两个陌生人不安地瞥了一眼。从黑暗的大厅拍摄舞台的全景。彼拉德接着念他的大段台词，一边对厄勒克特拉示意，让她稍稍闪开一点）瞧，我的高尔芙，这些散布在四周的迷雾/好象是上帝从天上扔下来的遮盖物，/保护我们免受流言蜚语和冒犯的眼光的伤害。 彼拉德刚念完这一大段台词，就向庭院这一边逃走，厄勒克特拉接着念台词。 厄勒克特拉：我为你魂牵梦萦。/在教堂里，我为你在圣母前香烛高烧…… 厄勒克特拉正念着大段台词，两个陌生人穿过舞台，撞倒厄勒克特拉，去追彼拉德。俄瑞斯忒斯（一直是士兵装束）跟着他们，父亲走了过来，走到舞台中间却停了下来，瞧着院子这边。大厅里的观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顿时喧哗起来。年纪稍大的女演员、母亲、老手风琴、一个老演员、赫里索菲米妲和埃癸斯托斯都先后拥上了舞台。大家都惶惑不安，只有埃癸斯托斯强作镇静，他挥动着帽子以掩饰窘态。[切] 小街，外景，夜。 伸向远方的小街，夜色幽暗，前景处，有另一条与之交叉的小街。彼拉德穿着戏装从景深处向我们跑来，他被我们在后台见过的那两个陌生人追赶着。彼拉德走上在前景的另一条小路，那二人亦穷追不舍。纵向的小街空了片刻。稍顷，俄瑞斯忒斯出现了，他跑过来，也拐到另一条小街上，镜头摇摄他的背影，他跑着，在另一个十字路口上停下来。镜头往前推：俄瑞斯忒斯瞥见远处驶来一辆汽车，停在两个家伙身边。他们抓住了彼拉德，狠狠地揍他，踢他的小腹、胃部，彼拉德倒下去了，头部脸部又挨脚踢。这两个人很快就把昏死过去的彼拉德装进汽车，随后又跳进车厢。汽车立刻扬长而去。画面上只剩下俄瑞斯忒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阴暗的街上，背对着镜头。他看到了全部情景。 港口，外景，白天。 灰蒙蒙的天空，浓云密布。大海几乎成了黑色。现在是凌晨。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船，是那种大机动船。堤岸上来了七个人：四个武装士兵围住了三个囚徒，其中有彼拉德，他们都上了机动船的甲板，轮船马达立即响了起来。镜头摇拍渐渐远去的轮船：彼拉德朝着陆地举起了双臂，也许是为了表示“再见”，也许是为了让人看到他戴着手铐。镜头继续摇拍轮船，同时我们也看到码头上出现三个人，他们似乎为了抵御清晨的寒冷，尽量缩在大衣里，这就是厄勒克特拉、俄瑞斯忒斯和诗人。听到画外海鸥的鸣叫声。 剧院，内景，白天。 这是舞台与后台相连的地方。剧团人员都在收拾行李。父亲站在梯子上卸布景，诗人和埃癸斯托斯在卷幕布以便塞进一只大箱子，女人们在收拾手提箱。诗人一边干着活，眼睛却不离埃癸斯托斯，他开始唱了起来。 诗人（唱）：你将归来，/肯定的，有一天，你将归来。/某个晚上，你将羞愧地归来。 手风琴师拿起了乐器，奏起了曲子。埃癸斯托斯则局促不安地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厄勒克特拉（唱）：你将归来，/岁月流逝，但你将归来。/当你发觉你错了，/你将归来而心已碎…… 埃癸斯托斯用一种恶毒的眼神看着厄勒克特拉，脱掉了头上的小圆帽，（镜头摇跟）从台上走下来，到大厅里，装出轻松自若的样子，走向玻璃门，出去了。透过玻璃看到他面对空旷的广场站住了，神经质地摆弄着手里的小圆帽。…… 车厢，内景，白天。 在一节没有间隔的车厢里，中间是一条过道，两边是一排排的三人座位。有一个穿着制服的长枪党员，背对镜头，穿过过道，从后景走出画面。父亲和母亲坐在那儿，他们前面是手风琴师，后面是正在打盹的老演员。厄勒克特拉和赫里索菲米妲，还有在睡觉的小男孩儿都在过道的另一边，他们前面是埃癸斯托斯，他经常朝母亲那边看看。诗人呆在后景。行李散放在其他空座位上。火车隆隆向前，旅客们被车辆的颠簸弄得摇摇晃晃的。诗人站了起来，观望窗外的景色。稍顷，父亲转动着手里的帽子，也站了起来（披着大衣）往前走，在前景的一排座位上坐下，独自一人叹着气。母亲则点起一支烟，边抽着，边窥察埃癸斯托斯，父亲在过了一会儿后，凝视着镜头，讲道—— 父亲：1922年8月，土耳其人占领了阿菲翁卡拉希萨尔，前线开始崩溃。士兵们呆了，扔掉了他们的武器。希腊军队瓦解了。灾难也就来了。我从阿季亚·特里亚达泅水，登上了一条意大利船。幸好有意大利人！……当然，他们对小亚细亚也别有企图，但他们还是表现得很人道。塞满了难民的船把他们带到希腊的领土上。其他人，象法国人、美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他们根据自己的利益策动了这次战争，表现得很恶劣……（稍顿）我光着脊梁，穿着一条旧裤子，登上了船，最后终于到了克拉齐尼。我饿极了，梦想着通心粉。我对自己说：“啊！要是我有点东西吃……。”我跳进水里，别人也这样做。登上陆地后，我看到了一个牧羊人和几只绵羊，他给了我一件旧衬衫。我和一个希俄斯岛的朋友一起到皮雷去。我们到了一家旅店……我记得人们在那儿煮豆子。（一个检票员从后景进入车厢，朝困顿不堪的旅客瞥了一眼，又出去了。父亲一直盯着我们，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叙述）……那儿有一对夫妇，我要了一杯水。“您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是小亚细亚的第一批难民，”我回答道。“请坐吧，”他们对我们说。“给他们吃的。”我们吃了整整一盘豆子，他们还给我们树脂酒喝，要我们为国王的光荣干杯。“你们不干吗？小伙子们……有一天，又要拿走他们的一切！”他们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回答说：“我吃了，谢谢你们，再见！”我们就走了。我当时恼火极了。（稍顿）我们到了皮雷的圣尼古劳斯，所有的难民都挤在那儿。我睡在一辆大车上，捡到了一顶别人丢在那儿的鸭舌帽。早晨，我对我的希俄斯岛的朋友说：“我们去找活干。”“上哪找去？”他问我。“只要在路上看到有工厂的烟囱，就上那儿去。”走在路上时，我们看见了一家工厂。我就光着脚去了。我问工厂的门卫：“你们有没有工作给我们干？我们是难民。”“好啊，”他回答道，“进来吧。”一天给两个德拉克马（注7）的工资，还管住宿，当时都是这样的！（稍顿）这时候，我寻思：“我的亲人们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遇到了一个同乡，就问他：“你怎么样？”这是瓦西里的兄弟，是个演员。他告诉我：“你的父亲、母亲和小家伙都在米蒂利尼登了陆，你的大哥完了。”（稍顿）我找过他们，……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找到。 他默默地呆了片刻。[切] 车站，外景，白天（注8）。 一个乡间小站的月台（纵向取景）。天气阴沉湿闷，好象要下雨。一辆蒸汽火车停在大楼前面，五六个旅客等着要上车，这时听到画外传来一支军乐队的奏乐声。剧团成员（包括父亲）带着行李下了车，慢慢地朝我们走来。镜头慢慢摇离他们，摇过火车的尾部，然后摇到一支军乐队和一支三十来人的游行队伍（拍成全景），他们沿着海边走着。镜头平移跟拍，他们一边游行，一边唱着一支爱国歌曲。 人群（唱）：山里的夜呵，一片漆黑/雪花落在悬岩上/在沙漠里，在黑暗中，/在山岗上，在岩石上，在大路上，/希腊拔出了它的剑！/希腊拔出了它的剑！…… 村庄和田野，外景，白天。 一条纵向的街道，好几个窗口飘扬着希腊皇家的旗帜。教堂的钟声当当，画外的军乐队仍在奏乐，但歌声却沉默了。以军乐队为首的游行队伍从后景进入画面。镜头后拉，稍向左摇，看到一个十字路口。剧团的演员们手提行李，从旁边的一条路进入画面，与游行队伍走的方向相同。镜头对着他们继续往后拉，他们好象都在按着画外的军乐的节拍走着。村子里的两个小女孩跑着和他们交错而过。随着镜头拉到一条主要的街道上，演员们和游行队伍相遇了。母亲向他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愉快的手势，好象是向他们喝采致意。然后，两支队伍渐渐接近，迎面走过来，并混合在一起，合并成一支游行队伍。 银幕上漆黑一片。 剧院，内景，傍晚。 表示戏剧开幕的击地声在黑暗中敲响，舞台的中景，红色的帷幕低垂着。仪式般的三响敲过以后，整排脚灯大放光明，周围五彩的纸灯笼也点亮了。这个剧院看起来比普通的咖啡馆大厅显得阔绰一些，舞台上方有各种各样的装饰，而以希腊国旗上的正十字为主。父亲（穿着民间服装）走到帷幕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向黑暗的大厅行了个礼，念道—— 父亲：“意大利军队（注9）从1940年10月28日早晨5点3Q分，猛攻我们在希腊一阿尔巴尼亚边境线上的边防哨所，我们的军队保卫着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他放下了纸，抬起头来宣布）今晚我们的演出是献给我们军队的这个公报……并献给胜利。 全场观众报以热烈的鼓掌声（画外）。父亲敬礼，退入幕后。镜头停在红色的帷幕上，画外观众的欢呼声、欢快的口哨声和掌声愈来愈热烈。少顷，帷幕升起时，一切又恢复平静。穿着戏装的埃癸斯托斯（他代替了彼拉德）站在同一景物（绵羊和山涧）的布景前，一只脚踏在一棵树干上，张开了双臂。 埃癸斯托斯（饰阿里亚斯·塔索斯）：灿烂的黎明使众星黯淡。/红日高照，/黄莺儿在歌唱。/天真纯洁的少女们在泉水中沐浴、/但那最令人引为骄傲的/高尔芙，/绝色的姑娘，还没有来到。/啊，瞧她来了…… 厄勒克特拉（登台），你好，塔索斯。 埃癸斯托斯：欢迎啊，天真纯浩的姑娘，我望眼欲穿，等待着她的出现，你好，高尔芙。 厄勒克特拉：没有人看见我们吧？ 埃癸斯托斯：没人看见我们。/除非林中的鸟儿和周围的群山。 厄勒克特拉：鸟儿？ 埃癸斯托斯：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高尔芙？/如果鹰也使你害怕，我们怎么能相爱？ 厄勒克特拉：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因为我把它的影子当成一个人了。 突然，传来居民防空的警报声。还能听到远处的飞机马达声，尽管大厅里的人群已经喧喧嚷嚷地闹起来了，埃癸斯托斯也有点不太安宁，但并不因此而停止朗诵—— 埃癸斯托斯（掩饰不住惶恐）：什么也别怕！/只有上帝着着我们，他愿把我们看成……/高尚的、忠诚的情侣…… 埃癸斯托斯慌乱失措地脱掉小圆帽，逃向后台，留下厄勒克特拉独自在台上，晃着胳臂。画外大厅里的喧嚷声更为激烈，可以听得出观众们正在慌乱地离开大厅。手风琴师从后台探出头来看着渐渐走空的大厅，厄勒克特拉也失望地下场了。镜头仍对着舞台，幕还是开启着，台上空无一人。观众的喧闹声渐渐远去，飞机声却越来越近，然后是炸弹在附近爆炸的轰隆声。脚灯的亮光随着爆炸的节奏而闪烁不定。 大街，外景，白天。 一个青年士兵在他的年老的双亲陪伴下穿过画面。父亲（也穿着士兵服装）随后进入画面，他的两个女儿厄勒克特拉和赫里索菲米妲热情地簇拥着他。他们挽着胳臂一边议论着，一边往前走（摇镜头跟拍），经过一个门廊，穿越旅馆的院子，三个人在通往房间的露天楼梯前分手了，两个女儿轮流拥抱了父亲，就上楼了；父亲则走到另一座楼梯口，慢腾腾地登上楼梯。 镜头反拍，俯拍父亲面对着我们走上楼来，此时听到画外母亲的声音。 母亲（唱）：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不爱我了/你不疼我了…… 父亲走上楼梯平台一回廊，打开一间房门（歌声停止），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母亲穿着红色的晨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我们）。 父亲：我成功了！ 房间，内景，白天。 母亲朝他转过头来，站起身，走了过来。父亲在房里走了几步就站住了，为自己那套普通士兵的服装而感到自豪。母亲以一种既惊奇、又不屑一顾的眼光瞧着他。 父亲：开始他们不愿意要我……（两手叉腰）我对他们说……“就算个非正规部队的战斗员，怎么样？”最后，他们同意了。 她围着他绕了两圈，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声。父亲的脸阴沉了下来。稍停片刻，父亲突然振作起来，猛然打了他妻子两下耳光。她喊着“不”，便一边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往后退却，可是他继续打她耳光。她踉踉跄跄地仰天跌倒在床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她躺在那儿，慢慢朝他转过脸，盯住他看，稍稍叉开了双腿，甚至试图用光脚去碰他的手。他感到恶心，闪开了，慢步走出房间，停在门口，面向镜头，母亲在后景中慢慢起床。 镜头摇摄，父亲走出房间，快步走下楼去，收拾好他的短上装和挎包。厄勒克特拉抱住他，他们互相紧紧拥抱。随后，父亲躬着背走了。镜头反摇，捕捉住埃癸斯托斯，他正偷偷地爬上楼梯，穿过回廊，朝敞开的门口走去，进了门，径直向趴在床上的母亲那儿走去。他把双拳放在臀位，瞧着她，她吃惊地抬起头，他开始脱掉上衣，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走回到门边，把门关上。银幕转成漆黑一片。 小城，外景，白天。 细雨淅沥。厄勒克特拉从一座昏暗的大楼的露天楼梯上下来。她在路上碰到一个坐在人行道上的小孩子，然后她撑开雨伞，朝我们走来（背景音乐是手风琴演奏的一支三四十年代的小调）。摇镜头跟拍她走着，最后停在一个广场附近，广场上人影稀疏：一个伤兵笨拙地拄着拐杖，艰难地蹒跚穿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与一辆出租马车交错而过。厄勒克特拉缓步在广场上穿行，她身后相隔五六米处，跟着一个长枪党员（镜头对准他们平移），她经过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一个希腊士兵正在踢一个墨索里尼士兵的屁股，她继续往前走，出了画面。长枪党员始终跟着她，在士兵像前停顿了一下，撑开雨伞，朝厄勒克特拉的方向走出了画面。 另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厄勒克特拉独自慢慢地朝我们走来。后景出现了长枪党员。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然后他站住了。厄勒克特拉走了两三步，也站住了，她犹豫了片刻，慢慢地朝长枪党员转过头去。 旅馆房间，内景，白天。 画外继续有歌声。由千百叶窗关闭着，所以房内，一片黢黑。后景中的门开了，透进一点亮光。厄勒克特拉进来了，犹豫不决地朝前走了两步。那个长枪党员也走了进来，关上了门。银幕上又是漆黑一片。当长枪党员找到了电门后才有了亮光。厄勒克特拉一直在房间的中央，僵直地站着。他向她冲过去，抱住她，笨手笨脚地想去亲她的脖子、嘴唇，她挣扎着。他终于滑倒，仰面跌倒在地上…… 城市广场，外景，白天。 一座办公大厦，两个阳台上挂着几面带卐字的大红旗。一个阳台上站着一些穿便服的人，另一个阳台上则有一些德国军官伸开了胳臂行纳粹礼（注10）。 演员大厅，内景，白天。 厄勒克特拉走进房间，注视着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他穿着便服，脖子上绕着一条围巾，向厄勒克特拉做了个手势让她跟他走。镜头摇跟他们出去。 走廊：镜头切到厄勒克特拉，她关上了门。剧团的全体人员（注11）都在那儿，他们穿上大衣，走了。切。 海港码头，外景，白天。 阴沉沉的海边码头上只有很少几个行人。天色灰黯。背景音乐是一首五十年代流行的快速狐步舞的曲子。演员们缓慢地往前走，领头的是彼拉德，然后是厄勒克特拉、手风琴师及其他人，最后是一个年轻人（可能是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年约二十岁）。他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走着（摄影机跟拍），此时听到画外高音喇叭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声音（画外）：如果大家不愿再在我们的大街上看到一群群带着镰刀和锤子的野蛮人准备再搞一次红色的十二月，我们大家就应该再团结在元帅的周围……（一辆在影片开始时见到过的小型三轮卡车上，有一个人在散发替帕帕戈斯竞选的传单。卡车经过，并与背对着我们远去的演员们交错而过）那就把1952年11月16日星期天变成一个有历史意义的日子，成为各民族力量的一个胜利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投帕帕戈斯的票。投帕帕戈斯的票，就是投唯一的民族候选人的票。请投我们军队的首脑的票，他平息了1947到1949年共产党的叛乱……（镜头离开了演员们，跟拍三轮卡车。车子拐了弯，沿着铁路轨道远去）他的胜利意味着和平、繁荣、安全和秩序。 三轮卡车驶出了画面。镜头没有变换。画外传来轮船发出的汽笛声。一辆黑色汽车驶过夹。镜头反摇跟拍它，出现了码头的小通道，现在由德国哨兵守卫着（注12），他们站在一个大牌子前面，牌子上写着：“停下，检查。”挎着冲锋枪的哨兵让汽车经过，汽车远去。[切] 另一条路上，手持冲锋枪的德国士兵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的四角。两个象盖世太保的便衣和一个党卫军军官在讨论着什么。突然有一辆黑色汽车出现，并停在党卫军军官身边。一个党卫军军官从车上下来，朝他的同事走去，他们互相行纳粹礼。两个盖世太保也走了过来。他们在交头接耳时，汽车马达始终在轰鸣着，然后四个人都走远了。 剧场，内景，夜。 面向漆黑的广场的玻璃门，中景。剧场内有一线极微弱的光能让人通过玻璃门辨认出两个党卫军军官和两个盖世太保。他们急促地敲着门，有一个影子——一个老演员的影子——给他们开了门，然后又走回大厅，出了画面。镜头摇向德国人，他们走进来，直到房间中央，镜头摇过他们，将在地面上裹着被子睡觉的演员们拍入画面，最后停在站着发颤、举起双手的老演员身上。画外响起党卫军的脚步声，镜头环摇巡视全房间，我们看到行李、堆起来的椅子，镜头摇回来对着德国人。 党卫军军官（画外转画内）：你们肯定英国人是藏在这儿吗？ 两个军官朝两个躺着的小伙子走去，盯着他们看（他们抬起了头），然后又朝舞台走去，幕布突然升启，把父亲亮了出来，他穿着衬衫，还懵懵懂懂的。镜头摇向德国人。 盖世太保：你！[切] 舞台的中景，台上灯光锃亮，依然是绘制的布景。厄勒克特拉穿着睡衣，肩上披着大衣，朝脚灯走去，朗诵道—— 厄勒克特拉：我喘不过气来了，/因为我把它的影子当成了一个人。 她走向布景。埃癸斯托斯出现了，头上戴着软帽，肩上披着大衣，他面对脚灯站着，张开双臂。 埃癸斯托斯：你使我陶醉！/你让我发狂！我疯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朝布景奔去。母亲穿着红色的晨衣出来了，她张开双臂朝脚灯走去。 母亲：我的天哪！……他们就要自相残杀了。 她朝布景奔去，站在厄勒克特拉和埃癸斯托斯之间。此时，赫里索菲米妲出现了。（还是表演） 赫里索菲米妲：要死了……，那就死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将是属于我的。/我要挖掉你们的眼睛……你的，和这个泼妇的！ 她走向其他人，站在母亲和埃癸斯托斯旁边。老女演员出现了，她驼着背，神态疲惫。（还是表演） 老女演员：拿着这面包和奶酪吧，我的孩子！/我呢，我要到羊圈去挤奶了。 她走向其他人，站在埃癸斯托斯的身旁。老男演员出场了。（还是表演） 老男演员：你还站在那儿，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在这个天使面前还不跪下来/请求她宽恕你。 他和别人聚集到一起，站在老女演员旁边。老手风琴师出场。（还是表演） 老手风琴师：我们今晚要给您们演出的五幕剧是斯彼里多诺斯·巴里西阿迪斯的不朽的田园剧：《牧羊女高尔芙》……由著名的剧团演出，演员有年青的和较为年长的。 他和别人聚集到一起。他们一共有七个人，背对布景，纹丝不动，心情都是忐忑不安。响起一阵德国人在画外场子里走动的脚步声。镜头摇摄他们：一个盖世太保走向舞台，仔细地注视他们，然后（镜头反摇）又走回到大厅中央。 盖世太保：英国人大概在夜里逃跑了。（他走近党卫军军官。在他们后面，可以看出还有两个武装的德国兵，威胁地看押着父亲。他对军官）我们的情报员报告说，他把他藏在舞台上，乔装打扮成女人。（摇镜头，他朝父亲走去）他的儿子和游击队有联系。 厄勒克特拉（在画外喊叫）：告密者！ 盖世太保转身向舞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走了回来。画外传来人群拥簇的声音。他跑过去迅速飞身跳上台（镜头摇跟），帮助埃癸斯托斯从人群中解脱出来；果然，厄勒克特拉向埃癸斯托斯猛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掐死他。其他人按住了埃癸斯托斯，使他不能自卫。盖世太保把他们拉开，现在由他和别人一起按住埃癸斯托斯，因为后者要对始终在盛怒中的厄勒克特拉进行报复。 埃癸斯托斯：母狗！ 厄勒克特拉嚎叫着，朝埃癸斯托斯破口大骂。[切] 海滩上，外景，白天。 父亲面对我们站在沙地上（海摊在景外），双手被捆绑在身前。他的身后是一垛坍塌的墙，海风吹拂着父亲的头发。 父亲（朝前叫喊）：把我带走的是大海。我是从爱奥尼来的，你们呢？…… 镜头往后拉，将一小队背对镜头准备射击的六个德国士兵拍入画面。军官在稍远的地方吼着—— 军官：开枪！ 子弹射出了，父亲倒下了。士兵列队走出画面，军官接着也出了画面。镜头慢慢摇过尸体。[切] 大街，外景，白天。 这伙演员穿着深色衣服走在大街上。走在前面的埃癸斯托斯拿着一把雨伞当拐杖，旁边是母亲，一副苍白无力的寡妇相，但没戴面纱。在老演员后面是手风琴师、老女演员和姊妹俩。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与他们交错而过。镜头随着他们朝我们走来而后拉。他们拐进另一条街道，镜头继续跟拍。 埃癸斯托斯（低声对母亲）：我感觉到你的女儿象一条母狗似地监视着我们。为什么你没把她赶走？ 母亲继续走着，一言不发，也不瞧他一眼。这伙人走进院子，埃癸斯托斯和母亲从右面走出画面。老人们向左走去。只剩下厄勒克特拉朝我们走来，似乎是要对我们说话。[切] 旅馆走廊，内景，傍晚。 从一扇敞开的房门看到母亲坐在里面的餐桌旁。埃癸斯托斯也在房间里，烦躁地在门口踱来踱去，然后，忍不住，停下来瞧了瞧一直低头不语的母亲，又朝着我们走出房门到了楼道上。他双手搭在背带上，审视着楼道。楼道里空无人影，他又回到房里，母亲仍然没有动弹。他又开始踱来踱去。听到画外有开门声，埃癸斯托斯立刻作出反应，返身走到楼道，镜头摇拍，看到老妇人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敲敲对面的门，进去后又关上了。镜头回摄暴怒的埃癸斯托斯。他回到房中，母亲正在喝咖啡。烦躁的埃癸斯托斯握紧了拳头，又一次转过身去，奔向楼道，喊道—— 埃癸斯托斯：谁要是不满意，滚好了！（周围寂然无声。摇镜头拍入楼道的纵深处，埃癸斯托斯一直走到楼道末端，在其他房间的门前高声吼叫，又朝我们的方向走回来）谁要是不满意，滚开好了！ 又是一片寂静。终于在后景中有一扇门打开了。埃癸斯托斯转过身去，看到老演员拿着手杖，提着小手提箱从房里出来，他一言不发，对埃癸斯托斯瞧也不瞧，一直走到楼梯口，慢慢地走下去了。埃癸斯托斯握紧了拳头。[切] 村子，外景，白天。 一些上坡的小巷。有二十来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一所房子门前排队，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罐。武装的民兵远远监视着他们。厄勒克特拉背对着我们出现了，她几乎在跑，越过了排队的人们，往上走进另一条巷子。画外有哨音，她继续跑。 凋残零落的房舍，内景，白天。 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妇女用拖把擦地。画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水桶弯着腰的妇女稍稍抬起头来，朝声音的方向密切地注视着。镜头慢慢朝声音的方向摇过去，穿过走廊上斑驳剥落的墙壁，到了楼梯口。有一个梳小辫的少女趴在挂杆上往下看，始终朝着登楼梯的脚步声。一俟厄勒克特拉出现在楼梯上，少女立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她走。镜头反摇：少女走在前面，走出几米后，又转过身来看看厄勒克特拉是否跟着她。 另一条走廊：少女走近一个门口，推开门，转身对着站在画面边上的厄勒克特拉，莞尔一笑，请她进去。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转过身来：是彼拉德。厄勒克特拉跳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他们拥抱了。 一直微笑着站在门口的少女走了出去，关上门，出了画面。镜头对着关着的门稍停片刻。 彼拉德（画外）：我和另外八个同志一起越狱。（镜头慢摇到少女，她朝走廊远处走去）宪兵们溃退时把我们交给了纳粹。游击队扩大了，厄勒克特拉……我收到了俄瑞斯忒斯的一封信，就到山上去会见他。 小城，外景，白天。 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天空中浓云密布，地面上透湿。赫里索菲米妲穿着黑大衣，带着一只空瓶子快步走着。摇镜头跟拍：她与一个行人交错而过，又经过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墙上用毛笔五颜六色地写着：“德国人滚回去”。（注13）她最后来到一所豪华建筑物的双重门前。她想去敲门，又忍住了，让街上一个推着小推车的老人过去。老人走后，她就倒退几步，仔细观察这家门面，仍然犹豫不决，最后离开大门，改从旁门进去。 这是一所有庭院的房子。赫里索菲米妲手里一直拿着空瓶，走进院子之后，她朝一个户外楼梯走去，登上几级，先朝一扇关着的窗户弯腰张望。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房间里有三个人围桌而谈。一个党卫军军官，一个合作分子和穿着衬衫的、肥胖的房主人。主人看到了外面的赫里索菲米妲，她立刻闪开了。 还是这场戏刚开始时看到的荒凉的十字路口。天空同样是灰蒙蒙的，但路上不湿了。两个武装的国民卫队骑着马慢慢地经过，与穿着大衣、手里拿着空瓶子的赫里索菲米妲交错而过，她还是朝着以前的方向走（摇镜头），在一所大房子前停下来。她敲敲双重大门，等待着。有一个男人从路上经过，又消失了。画外有鸟鸣声。门开了，她走了进去。肥胖的杂货铺商人探身出来，他看看有没有人盯姑娘的梢，然后进去关上了门。 地下室，内景，白天。 室内有一排酒桶。后景处有一座楼梯，赫里索菲米妲和胖杂货商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镜头平移跟拍他们穿过酒窖，进入另一间也是堆满酒桶的房间。胖男人先摆好他手里拿着的灯，才接过赫里索菲米妲递给他的空瓶子。他趿拉着一双旧鞋，走到后景一个酒桶处，把空瓶灌满了酒，而赫里索菲米妲则朝我们转过身来，慢慢解开大衣，脱下来披在肩上，她等待着。胖男人从后景回来，交给她一满瓶树脂酒。她拿了瓶子，捧在胸前。胖男人用阴暗的眼光久久注视着姑娘，然后坐到前景的一张摇椅上，背对着我们，仔细凝视着她，一边轻轻地摇晃起来。赫里索菲米妲立刻让大衣滑到地上，一只手拿着瓶子，另一只手解开长裙的搭扣，裙子掉到她脚上。她现在赤裸着身子，只穿着一条黑色的三角裤，拿着酒瓶的双手挡着部分胸脯。她开始唱起歌来—— 赫里索菲米妲（唱）：在你眼睛的蓝色的水中，/多少船只被吞没？/它们只是想在你爱的港口停泊。/在你那蓝色而狡黠的眼晴里，/我们最甜蜜、最疯狂的梦/被吞没了，如同小船在黑暗的夜色里/碰到了你那大理石般冷酷的心。/如此碧蓝的眼睛，/象大海样宽广，/如太阳般明亮，/我从未见过，/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找到过。 大街，外景，白天。 赫里索菲米妲带着装满酒的瓶子从胖男人家出来，招呼也不打就跑了，胖男人停在门口。摇镜头跟拍她在街上疾走。有两个男人从相反方向过来，与她错肩而过。她拐到一条路上，离开我们远去（背影），此时响起两声枪响。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往回走，注视着……快速反摇镜头，看到两个男人朝胖男人开了枪，然后转身逃跑。镜头停在中了子弹的胖男人身上，他在街上走了几步，然后倒下来，死了。 剧场，内景，白天。 中景，一扇门向带着树脂酒瓶的赫里索菲米妲打开了，她穿过没有座位的空场子。画外有一个男人在低声唱着。她登上了舞台，撩起画着绵羊的布景，钻过去，消失了。 赫里索菲米妲背对镜头，走近已部分摆好的餐桌。埃癸斯托斯坐在一张床边，驼着背，穿着大衣显得耸肩缩脖。其他人躺在临时搭的床上。赫里索菲米妲把瓶子放在桌上，然后快步跑到房间尽里头挂好刚脱下来的大衣。埃癸斯托斯一看到瓶子就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好象看到了什么奇迹。手风琴师和其他人也都过来了，厄勒克特拉没在房里。镜头一直拉至闭上的幕布，拍入一只绘制的绵羊，成特写。 田野，外景，白天。 覆盖着白雪的田野里露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剧团成员（连小男孩在内，总共只有八个人）朝我们走来，他们两个两个地唱着跳着往前走。领头的是埃癸斯托斯和穿着皮大衣的母亲，老手风琴师拉着手风琴逗引别人。两头驮行李的骡子跟在最后。 剧团成员（合唱）：告诉我，姑娘们/我们吃什么？/今晚要上哪儿去？/啊，我爱的是，姑娘们的大腿！/大家都议论的戏，今晚八点钟/到咖啡馆聚会，那儿有出好戏，/嘴唇、眼睛和如此诱人的玉体，/高尔芙在那儿，还有塔索斯，/每晚都跑去看吧…… 他们快乐地这么唱着，只为他们自己。摇镜头俯摄他们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且走且唱。他们一会儿被树木挡住看不见了，一会儿又发现他们跳跳蹦蹦地，高声吼叫着“尤比”和“于拉”……镜头接着摇到山地风光和皑皑白雪。 他们走进一个荒凉的小村庄，始终反复唱着同一首歌。领头的是埃癸斯托斯和母亲，他们手拉着手，跳着、笑着。突然，他们都面对着我们停住了，仿佛是被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吓呆了。在局促不安和惊慌失措了一阵以后，他们慢慢地往前走，母亲在前面，埃癸斯托斯很别扭地跟着她，几乎在发抖。远处传来洪亮的钟声。母亲朝我们走来，出了画面，然后是手里拿着雨伞的埃癸斯托斯，厄勒克特拉、赫里索菲米妲，（还有一个小男孩儿，她捂住了他的眼睛）、老女演员、手风琴师……还有两头骡子。镜头反拍，现在他们背对我们朝一棵大树走去，在粗大的树杆上吊着两个游击队员的尸体。演员们停在脑袋悬在半空中的被吊死的人附近呆住了。画面左边有一块牌子，上面是用德文写成的字句。 另一条银装素裹的山路。剧团已经没有了骡子，人们艰难地前进着，埃癸斯托斯和手风琴师吃力地抬着戏装箱子。埃癸斯托斯用他那只空着的手撑着雨伞，遮挡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他们后面是撑着雨伞的母亲，一只手拎着手提箱。突然，埃癸斯托斯滑了一下，站稳后，他把箱子放到地上，活动一下他那由于受冻和重压而麻木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重新艰难地前进。[切] 一垛墙，前面是厚厚的一片雪地：他们挤挨成一团，缩在墙角下躲避凛冽的寒风，行李就堆放在他们附近。万籁俱寂，只听到狂风在呼啸。画外响起一阵母鸡的咕哒咕哒的叫声，这使他们抬起头来。埃癸斯托斯左顾右盼，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镜头走来，积雪把他埋到腿肚子。其他人非常关切地、全神贯注地瞧着他，身子却一动不动。埃癸斯托斯站住了，几乎象是僵住了，眼睛却没有离开画面外的一点（鸡叫的方向），他在大衣口袋里搜寻，但是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母亲在他后面走了过来，她的细高跟鞋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别人也跟着来了。镜头反拍。雪地里有一个黑点，就是那只母鸡。更宽的全景。剧团的演员们朝母鸡走去，想围住它。老女演员在厄勒克特拉的帮助下，艰难地朝大家走去。埃癸斯托斯把雨伞往雪地里一插，跳上去把母鸡紧压在他身子底下。咕哒声更加喋噪。大家快乐地围住埃癸斯托斯，他紧抓住母鸡在雪地里打滚。 全景，灰蒙蒙的、白雪皑皑的山景，天上下着雨，刮着风。我们看到剧团的演员们在远处打着伞艰难地前进着。 一条纵深的柏油马路。天色仍然灰黯，但道路是干的。一辆卡车从后景驶进画面，尽管是白天，仍需开着照明灯。画外响起几声连续发射的枪声。卡车停住了了。100°一120°的摇镜头，框入一个戴头盔的德国士兵端着冲锋枪往前走，后面还跟着第二个，也是恶狠狠的样子。镜头反摇，跟拍他们到卡车旁。第一个打开了车门，第二个则呆在车前（背对我们），端着武器。 士兵甲（下令）：统统出来！ 卡车上的全体人员都下车，站在公路上，举起了双手，其中就有剧团的演员们（还有赫里索菲米妲的小男孩）。卡车司机最后才下车，也举起双手。 废墟，外景，白天。 俯拍一条弯起的小路，道旁是遭过轰炸的断墙残垣。卡车上的旅客列队通过小路，由武装的德国士兵押着。旅客加上演员们总共二十一个。这个被毁坏的村子的小路通往一片宽阔的草地，德国人在那儿安营扎寨，支了三个白色的帐篷，圈马的栅栏，后景还有围起来的俘虏营地。草地正中有一根旗杆，旗杆上端飘着卐字红旗。摇镜头最后描绘了这片开阔的草原（靠近大海），卡车的旅客被领到坍塌的没有房顶的建筑物前。 德国兵营，外景，夜。 一个戴头盔的士兵坐在桌前。桌子上安置着机关枪。另一个士兵站在近旁，一个军官和四、五个士兵从后景走了过来。停在附近的军用卡车的车灯权充照明灯。军官站住了，交叉着双臂注视着。镜头随着他的视线，从沿着坍塌的墙摇拍到一个拱门，看到被驱赶下车的旅客（十八人）包括剧团演员们及小男孩，在拱门里背靠墙一溜儿站着，个个神色惊慌。少顷，埃癸斯托斯怯懦地从这群人中走出来，他蠕蠕往前，张开的手放在胸前，一副谄媚丑态。 埃癸斯托斯：我，……同志！（他鼓起勇气，还往前走）我，……同志！（在冷冰冰的沉默前，他把手放低了些，腰弯得更低，哭丧着脸重复着）我，……同志！ 他唉声叹气，不停地揉搓着他那顶伊斯兰教徒戴的小圆帽。两个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抓住了他，粗暴地把他拖到墙根，让他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士兵们立刻转身走了。埃癸斯托斯心慌意乱，他知道德国人就要对这群人下毒手了，便卑劣地尽力藏到母亲的身后去。画外有骑兵队的声音，然后响起了枪声、手榴弹声和炸弹声，接着又闪起机枪连续发射的白光。所有旅客都躺到地上，互相掩护着。顿时硝烟弥漫，大家都贴着地面，缩在墙根。此时在画外密集的枪声中听到了用德语喊的号令。 德国军官（画外）：游击队！……（画外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枪声、手榴弹声、马蹄声此起彼落，还夹杂着军官们给士兵下命令的吼叫声。原是一片漆黑的画面被大火、爆炸的弹药和来去的汽车等各种光照得通明。画外又响起吼叫声）把车灯灭了！ 拱门的墙顿时淹没在一片漆黑中。僵住的旅客的身影依稀可辨……后来，他们又复苏过来，在黑暗中逃走了。镜头还是对准荒凉的墙。光影闪烁的长镜头。画外的手榴弹声、炸弹声连续不断。 德军营地，外景，黎明。 到处是坍塌的房屋和广阔的荒原。镜头摇摄藏在没有房顶，而只有四面围墙的旅客。远处枪响不绝，狂风呼啸。可以听到从围墙里传来俘虏们的快活的声音。 俘虏们（画外）：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镜头略俯，拍摄还弥漫着硝烟的营地全景。俘虏们跳跃着，发出胜利的欢呼。他们中间有游击队员，其中一个抓住了卐字旗，扛在肩上，和别人一起朝一个面对大海的小山丘跑去（摇镜头跟拍）。大家喊着，叫着，唱着。远处响起了钟声。人们到了小山头上，大海就在眼前，他们把纳粹的旗子扔到水里，快乐地跳起来，互相拥抱。 海边的全景，远处是德军营地。一些游击队的武装骑兵背对着我们，沿着海边朝营地的方向奔驰而去，他们喊叫着。钟声当当。 俯拍营地的帐篷，骑兵们临近了。俘虏们向胜利者冲过去，全体热烈欢呼。[切] 海边，外景，白天。 后景是大海，一辆装饰着旗子的卡车缓慢地在沿海公路上行驶。一个人在卡车顶上用话筒叫喊。卡车后面跟着一群人，热情而欢乐地叫嚷着。 喇叭筒中的男声：现在，我们要开始建立公共秩序和民主自由了。同胞们，团结起来，在人民军和我们的联盟者的帮助下，在一个民族团结政府的领导下，将希腊的解放事业进行到底！ 群众（有节奏地齐声高呼）：民族团结政府！民族团结政府！……人民自由！ 群众多次喊着这些词句。镜头和卡车同时停住，群众也不再走动。 男人（通过喇叭筒独唱）：如今多幸福，/从法西斯的铁蹄下解放了，…… 群众（齐声高呼）：弟兄们，我们大家都要回家了，/既然没有占领军了…… 城市，大广场，外景，白天（注14）。 广场。后景有一座大公共建筑物。广场上挤满了挥舞着各种旗帜的人群（背影），有俄国的（镰刀、锤子的红旗）、美国的、英国的和希腊的旗帜，人们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地摆动。 喇叭筒的歌声（独唱）：受奴役的人民，受鞭笞的人民，/自由之风吹起了，前进！……/大家一起高呼前进，前进！ 群众（唱）：自由之风吹起了，前进……/大家一起高呼前进，前进！…… 喇叭筒的歌声（独唱）：游击队员们，人民军的士兵们，/砸碎奴隶的锁链，/自由之歌唱起了，/奴隶们，起来吧！/让他们醒来吧！ 群众（唱）：自由之歌唱起了，/奴隶们，起来吧！/让他们醒来吧！ 当独唱者即将在画外再次歌唱时，画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迅猛的、跳动的机关枪声。人群中发出的惊叫声、怒吼声乱成一片。人群四散，跑向邻近的几条街道，纷纷出了画面。镜头摇拍一群扛着红旗的人，他们逃到一条路上，镜头又回到顷刻之间变成空无一人的广场，面对公共建筑物。广场是空的，只有三个躺在地上的躯体和几面被扔掉的旗子。画面上出现了片刻的阴森悲惨的寂静。然后，画外响起一阵风笛的曲调。终于出现了一个苏格兰乐队的士兵，他迈着正步，奏着乐器，穿过广场，走出画面。有一个躺在地上的躯体起来了：这是演员剧团的老手风琴师。他飞快地跑到一条路上藏起来。摇镜头跟拍，框入一条竖向的街道，街的尽头，有一群人重新集合起来，挥舞着红旗和许多标语牌。这支游行队伍默默地前进，走过街头，回到广场。那些牌子中有几幅大肖像，可以看出是卡尔·马克思的像。镜头摇到邻近一条与广场相连的路。另一支游行队伍前进着，也是寂然无声。大家全都来到广场上集合（背影，与第一次集合的情形相仿）。人们聚拢以后，广场中心有一些人围着躺在广场上的尸体，他们把红旗下垂，向牺牲者致哀，然后又慢慢地把旗子举向天空。镜头略推近，角度稍仰，拍摄微微飘动的红旗。 大街，外景，夜。 一个阴森森的院子：演员们在黑暗中靠墙潜伏着，大家还都带着行李。画外突然响起了一支革命歌曲。 歌曲（画外）。同志们，起来，走上街头，/男男/女女，手持武器，/永远忠于红旗/站在召唤你们的党的一边。/ 歌声响起时，埃癸斯托斯站了起来，仔细倾听着，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又朝其他人走来，悄悄打了个招呼，表示得走了。埃癸斯托斯和手风琴师抬着箱子领头朝我们小心翼翼地走来，后面跟着母亲、老女演员卢克莱斯、赫里索菲米妲和小男孩。大家都拿着手提箱。 歌声终了，演员们都已经走出院子，贴着墙，朝一条阴暗的路上走去。埃癸斯托斯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就停了下来，屏息静气地瞧着……。镜头摇到他们所看到的情景：这条街的尽头有一条与之垂直交叉的路，一群武装的保皇党人正悄悄地跑过马路。镜头反摇到埃癸斯托斯，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能往那儿走，于是他们又往回走，但埃癸斯托斯小心地停了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侦察着，指点别人耽着，隐藏起来，然后自己慢慢地、悄悄地往前走，想看看街道那一头的情况，但他立即退了回来。镜头就停在这条阴暗的路上，我们看到，另一支队伍（共产党的队伍）由一个手持扩音喇叭的人带领着，从左向右前进。二十多个人过去了，再没有了……。于是演员们重新提起箱子和行李，冒险地往街上走，他们立刻看到，在另一条路上守候着的保皇派准备射击。枪声劈劈啪啪响了起来，保皇党人往前推进，枪声手榴弹声愈来愈紧。有几个人倒下了，其他人急忙向后撤（从右边消失）。镜头仍然停在这条路上，枪声此起彼伏，但渐渐变得隐隐约约。随后共产党的队伍又从左边过来了。领头的始终是带着扩音喇叭的人，他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对着扩音喇叭唱了起来。 男人（唱）：摧毁那些宫殿和王位吧！/沉重的锁链、标徽和法律，/工人的耻辱，奴隶的耻辱，/但愿生命不浸在血泊中！ 突然，枪声四起，比第一次更为激烈。共产党人不得不且战且退；他们从左面撤出了画面，街上又变成空荡荡的了。枪声继续，但渐渐变得稀疏零落，画外传来马达声，继而从右边出现了一些吉普车及其他的英美军用车辆，车上的士兵们开始朝左边开枪。车子停在道路中间，英国士兵上了刺刀从车上下来，朝共产党人的方向跑去。一直躲在前景阴影中的演员们趁此机会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摇镜头跟拍，他们跑到邻近的一条小路上。埃癸斯托斯显得有点犹豫，可是大家都悄悄地走向另一个方向。他们渐渐走远，出了画面。现在观众面对着小巷，听到画外音：“异国铁蹄践踏何时了？何时了？/法西斯主义何时了？/它将压碎我们可怜的祖国？/前进，革命者们，弟兄们，前进！” 海滩，外景，白天。 镜头略俯，摇摄荒凉的海滨，只有演员们沿着海边在沙滩上走着。他们老是带着行李，穿着大衣，摇镜头跟拍：埃癸斯托斯和手风琴师有一两次把沉重的箱子放在地上，喘喘气，活动活动手指头。听得见风浪海涛声。他们在我们面前经过时，有一声叫喊使他们停住了。 英国士兵（画外）：站住！ 演员们突然僵住不动，然后慢慢地朝我们转过身来（大家一个样），背对大海，举起了双臂。镜头反拍：八个英国士兵从一座松林中走了出来，都戴着头盔，手持武器，为首者是一个戴军帽、手执马鞭的军官。他们站住了。 军官（英语）：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上哪儿去？（士兵们包围了演员们，军官则远远地指着埃癸斯托斯），你，到这儿来！……快点过来！ 埃癸斯托斯和手风琴师又提起箱子走近了些。由于恐惧不安，埃癸斯托斯几乎叫喊道—— 埃癸斯托斯：我，不是共产党员！……不是共产党员！ 他们把箱子放在沙地上，双手朝天举起。军官走近箱子，弯下腰，打开了箱子。他先是用马鞭，后来用手拿出了戏装。他显得异常吃惊，然后直起身子，挥舞着一件袍子。 军官（英语）：演员！……（士兵们笑了，朝箱子跳过去。他们把衣服拿出来，玩了一会儿，但军官很快又说话了）走罢，……走罢！……（大家就乱七八糟地把衣服放回箱子）我有一个主意，（他走近一直高举着双手的埃癸斯托斯，把他头上的软帽脱了下来，换上了舞台上的伊斯兰小圆帽。士兵们都笑了）那就演吧！ 士兵们大笑起来。埃癸斯托斯不知所措，试图理解是怎么回事。 士兵们（笑着）：演吧！……演吧！ 军官（英语）：停止！……听我的！（朗诵道）“魁梧奇伟的人，缪斯，一定要告诉我，那个到处流浪的人是谁”……（注15） 士兵们赞扬着。埃癸斯托斯点点头。 埃癸斯托斯（低声下气讨好地）：啊！……对，……对。 过了一会儿，镜头面对海滨，绘制的布景（泉水边的绵羊）被竖起来了。小男孩在稍偏的地方坐在大箱子上。母亲和赫里索菲米妲拿住布景的两边，画面正中的前方，厄勒克特拉躺在埃癸斯托斯旁边的沙地上，双臂交叉着。手风琴师带着他的乐器，走过来面对我们。他们都穿着日常的衣服，但埃癸斯托斯，厄勒克特拉和赫里索菲米妲的头发梳理穿戴得象演出时那样。 手风琴师：直到现在，高尔芙还没有一点活转来的迹象。/也许，发生了不幸的事……（他对着倒在沙地上的躯体转过身来，朝埃癸斯托斯跪下，悲叹道）我的儿子，塔索斯！…… 埃癸斯托斯（躺着）：我们的父亲，原谅我们吧！/高尔芙服毒了。/我呢，用自己的手刺伤了自己。/只要挖一个坟墓，/把我们俩合葬在一起吧。 手风琴师：我的孩子们！……塔索斯！……高尔芙！…… 老女演员突然来到，她高举双臂，嚎叫。 老女演员：死了！她跪下来，死在沙地上。 手风琴师难受极了，艰难地站起来。 手风琴师：世界把我们分开了。/但他们现在在死亡中团聚了。 他用手风琴奏了一个和音，以此宣布这出戏的结尾。他出了场景，老女演员也站起来走出画面。稍顷，二人又都返回来，拿着一块小红幕布，遮住了另外两个人的身体。画外响起鼓掌声，镜头往后拉，最后现出背对我们坐在沙地上的士兵和军官在鼓掌。红幕布落在地上。厄勒克特拉和埃癸斯托斯站起来，向观众谢幕。军官在原地用马鞭指指某个人。 军官（英语）：喂，你，那儿的！（埃癸斯托斯始终奴颜脾膝地，装出要走过去的样子）不，不是你……（指着手风琴师）你……你！（手风琴师举起了胳臂）是的，你（手风琴师走过来。军官一直坐在地上，哼起了一支手风琴舞曲，手风琴师立刻奏出了头几个音符）对了，……拉吧，（军官站起来，朝埃癸斯托斯走去，和他互换了帽子：军官自己戴上了伊斯兰小圆帽，而把军官帽戴到了埃癸斯托斯的头上。埃癸斯托斯阿谀地顺从了，坐着的士兵们就哄堂大笑起来。军官朝手风琴师转过身来，请他重新演奏。他奏了一支当时非常流行的风笛华尔兹舞曲，军官抓住了埃癸斯托斯，让他和自己一起跳舞，然后向仍然坐着的士兵们发话）来吧！……（大家站了起来，彼此一起跳舞……其中有一个人鼓起了勇气，邀请母亲跳舞，最后大家都跳了，厄勒克特拉和赫里索菲米妲也跳了。他们边跳、边哼着曲子，直到这段音乐结束）好，…… 士兵们一起鼓掌，手风琴师就开始奏《到蒂帕雷里》。但军官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停止。他自己另起了个音，手风琴师就重新奏曲，全体士兵开始唱歌。 士兵们（唱）：“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到蒂帕雷里……” 军官边打着拍子，边和士兵们一起唱着，士兵们现在都作立正的姿势。在唱了一段歌词以后，他们继续吹口哨，演员们围着他们，现在是军队在演出。 军官边吹着口哨，边走到他的士兵前面，迈着正步有节奏地走到广场上（但他头上还戴着伊斯兰小圆帽）。突然，响起了一阵劈劈啪啪的枪声，打断了这场兴致勃勃的娱乐。 一个士兵（叫道）：叛军！…… 大家都分散开来，冲出了画面，只有一个士兵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布景前。刹那间，他倒下来躺在红幕布上死了。镜头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街道，外景，白天。 一座象是学校或兵营的建筑物。三个英国士兵在前面经过，然后与一个行人交错而过。银幕转黑。 埃癸斯托斯（画外）：瞧，她拒绝作我的妻子，/我，牧羊人里最富有的人的侄子，/本地区最大的家族…… 剧场，内景，白天。 黑的银幕实际上是后台的黑幕布。幕开了，现出穿着戏装的厄勒克特拉，她离开了舞台。摇镜头跟拍，她朝一条通道跑去，而埃癸斯托斯还一直在画外朗诵着。 埃癸斯托斯（画外）：一个穷苦的牧羊女……她还拒绝我的求婚，/但是，噢，高尔芙，要知道的是，基特索斯不开玩笑！……（移动摇镜头跟拍厄勒克特拉，她到演员化妆室拿了大衣，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画外音继续）如果你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你的命运将会是黑暗而痛苦的！/让狗群把你撕碎吧！/让猛禽吞吃掉你的情人…… 听到画外的鼓掌声。厄勒克特拉出去了。 院子，外景，白天。 画外只留下掌声的余音，镜头对着一座带阳台的建筑物的外部。厄勒克特拉从这所房子出来，朝我们走来，后景中有一个英国哨兵从露天楼梯上走下台阶。镜头跟拍，他走进院子，院里有一些杂耍艺人和丑角围着一根长竿转。另外有一些士兵替他们打拍子，当看到一个艺人拿住竿子稍一摇晃就笑了起来。镜头最后摇拍到一个正在击鼓的丑角。他走到阳台上，向站在英国国旗旁的英国军官脱帽致意。镜头继续摇拍，发现一辆停着的吉普车，又发现远处的厄勒克特拉，她背对着我们，疾走远去。画外歌声阵阵。 一片田野：几座石头造的小屋，一座古老的农庄。厄勒克特拉继续往前走，只要听到脚步声，她就站住，保持警惕。她东躲西藏地，四处察看……，镜头继续摇拍，看到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附近走来走去。 另一条小路，两边是古老的石头房子。厄勒克特拉在路上跑着，靠近一条有台阶的小路时，她先察看一下是不是有人跟踪。知道确定没有危险以后，她才离去。（背影） 门廊和院子。一扇正对着我们的大门悄然无声地推开了。厄勒克特拉走进门，随手把门关上。她慢慢地打量周围环境，迎面走来。她站住了。画外响起《国际歌》的头几个音符的口哨声，镜头随着厄勒克特拉的视线慢摇，对着一个洒满阳光的院子和另一所房子。一个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从穿着上看，他象是个游击队员。镜头继续摇到一座建筑物附近，看到一些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其中有两个迎着厄勒克特拉走去，然后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朝一扇门转过头去。厄勒克特拉也转过头去：俄瑞斯忒斯从那所房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瞧着他的姐姐。她对他微笑着，跟着他。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诗人——陪着他们。 街上，外景，夜。 大街上亮着几盏路灯，还有几所房子的地下室也透出了亮光。可以听到跳舞的音乐（美国爵士乐）声。有两个人撑着雨伞穿越画面而去。街上空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三个游击队员，俄瑞斯忒斯、彼拉德、诗人和厄勒克特拉。当厄勒克特拉在大街中间走的时候，他们很快穿过马路，贴着墙尾随着她。这时画外的爵士音乐已换成《罗姆酒和可口可乐》的曲调。厄勒克特拉继续走着（镜头对着她后拉），三个游击队员紧紧跟随。她走过一个咖啡馆门口，是这儿涌出了喧闹的音乐声，还有一些快活的人踏着舞步涌上大街，撑开了雨伞。其中有一个人还挽住厄勒克特拉旋转起来，她没拒绝，但很快便让他松开手。小伙子追上走远了的伙伴们，而厄勒克特拉继续赶她的路（镜头继续移动）。走了几米以后，她停下来，仔细看看身后。三个士兵（国民卫队）与她交错而过。三个游击队员紧接着穿过马路。现在一切变得更加平静，音乐声也更远了。三个游击队员向厄勒克特拉靠抚，俄瑞斯忒斯拔出了手枪。几个人一起（诗人在最后）跑出了画面。镜头瞬间停在阴暗的大街上。 另一个同样阴暗的街角：前景是三个游击队员躲藏着。后景中，厄勒克特拉正朝剧院的大门走去。她在进门前做了一个手势。三个武装的男人（诗人带着一杆冲锋枪）便穿过马路，朝剧院的门口跑去。[切] 剧院，外景和内景，夜。 院子。这里可以听到演员们在舞台（画外）上的朗诵，厄勒克特拉和三个起义者登上台阶。 母亲（画外）：我的高尔芙不骂人。 埃癸斯托斯（画外）：你说什么？真是废话！/别说蠢话了，老太婆！/我刚刚在路上碰到高尔芙/我向她问好，而她却怒气冲天，/对我破口大骂。/我没能抓住她，因为她撒腿跑了。/要不然，我会把她揪来叫她死在你的台阶上。 俄瑞斯忒斯进到楼里去了，而另外两个人拿着枪，留在台阶上望风。 剧院的过道。镜头摇跟拍摄俄瑞斯忒斯进入后台（语声和脚步声混杂），在靠近舞台的右侧，他看了看正在打磕睡的手风琴师。人们听到戏正在继续演着。 老女演员（画外）：别去注意女人们说什么，齐西！/她们没头脑，/跟一只小鸟差不多，这些可怜的女人！……/去，走吧！…… 俄瑞斯忒斯非常缓慢地矫正了一下他那拿着枪的手。中景，从黑暗的大厅看舞台的正面：老演员、母亲、埃癸斯托斯，大家都站在舞台中间那幅我们见过多次的布景前。 埃癸斯托斯：那就忘了基特索斯吧！……/我，是他的叔叔，/我和您明明白白地说。/我决不同意基特索斯和腐化的塔索斯的女人结婚。他正要走下舞台，但俄瑞斯忒斯出现了，手里握着枪，堵住了他的路。大厅里响起了一些掌声，可是也有“嘘”声。埃癸斯托斯往后退了两步。老演员和母亲吓呆了，注视着俄瑞斯忒斯。 俄瑞斯忒斯（接念剧中的台词）：你夸大其词了，牧羊人。（他把语调放缓和些）我失去耐心了。 埃癸斯托斯（同是在表演，但神色十分慌乱）：等等，你就要看到了！ 老女演员（演着戏）：安静些，齐西！ 埃癸斯托斯（恐怖地）：走吧！ 老女演员（对俄瑞斯忒斯）：看在上帝的份上！ 埃癸斯托斯：让我走吧！ 母亲（悲枪地）：我的天哪！……他们就要互相残杀了！ 母亲朝俄瑞斯忒斯走去，想拉开两个男人，但俄瑞斯忒斯正好在这节骨眼上朝埃癸斯托斯开了枪，子弹击中了母亲的胸膛。她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呻吟。老女演员立刻走过去，想扶住她，但母亲倒在地上了。埃癸斯托斯想趁此机会从舞台的另一侧逃走，但俄瑞斯忒斯沉着地朝他连开四枪。埃癸斯托斯先是呆立了几秒钟，然后摇晃了一下，也倒在母亲的身体旁边。画外响起热烈的鼓掌声。帷幕徐徐闭上了。掌声更加热烈，但幕没有再拉开。 从后台的角度看舞台：帷幕早已下垂，两具尸体横陈，老女演员蹲在母亲的尸体旁，后景，俄瑞斯忒斯一动也不动，手里还拿着手枪。画外大厅里的鼓掌声经久不息。手风琴师在俄瑞斯忒斯后面出现了，走近僵直的尸体。随后赫里索菲米妲也来了，她惊讶地瞧着毫无表情的俄瑞斯式斯，然后在她母亲身旁跪下来。最后，厄勒克特拉来了，她站在那儿。画外的鼓掌声仍未停息。这出戏从来没有这么成功过。突然，俄瑞斯忒斯走出去了。厄勒克特拉原想跟他走，但又站住了，重新回到尸体旁，她冷冷地凝视着埃癸斯托斯的尸体。 剧院门口，外景，夜。 剧院外面的大门，两边门扇上都贴着剧照。一些穿着白衣服的人从后景朝我们走来。他们抬着两副担架，一副是母亲的，一副是埃癸斯托斯的。摇镜头框入一辆停靠在人行道边的救护车的后部。一个武装的英国士兵打开了车门。人们把两个躯体送进去，四个抬担架的士兵也进了救护车。士兵“啪”地一声关上了车门。镜头摇向在黑夜中渐渐远去的救护车。镜头继续环摇一圈，又回到剧院的门口。一些士兵走出来，然后手风琴师也慢慢地走来，停在门口，面对着我们。老女演员穿着黑色的戏装，佝偻着身子走出来了，她泪流满面。然后，赫里索菲米妲、小男孩和厄勒克特拉都陆续走到门外。他们面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好象他们要向观众致意。 旅馆，内景，夜。 剧团演员们（手风琴师、老女演员、赫里索菲米妲、小男孩和厄勒克特拉）穿过一间半明半暗的大厅到他们各自的房间。寂静中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一间空无一物的房间，一盏吊灯放着光明。厄勒克特拉从后景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两只手插在兜里，慢慢地走到另一扇门边，她打开了门。这是一个黑洞洞的房间。厄勒克特拉在门口停了会儿就进去了，她把门关上后便消失了。镜头反摇到第一扇门，门又打开了，赫里索菲米妲独自一人出现，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朝她妹妹去的方向注视着。画外响起插门的声响。 母亲的房间，内景，夜。 梳妆台的近景。镜子上有三张照片，一张母亲的，一张俄瑞斯忒斯的，还有一张是埃癸斯托斯的。台上放了几瓶化妆品。从镜子的反光中可看见稍稍有点变形的厄勒克特拉走近前来。当厄勒克特拉进入画面时，镜头稍往后拉，她拿起俄瑞斯忒斯的相片凝视了片刻，然后又放下，她把埃癸斯托斯和母亲的照片扔在地上，把一只咖啡杯碰倒了，掉在地上。然后她走到房间角落里的一件家具前，打开放在上面的留声机的唱机，没有换掉原来放在上面的唱片。这是曾经风行一时的母亲唱的一支歌。摇镜头跟拍厄勒克特拉在房中的情景：她一直走到长沙发那儿，母亲的红色晨衣就在沙发上，她脱掉了上衣，慢慢地穿上晨衣，走了几步，好象在跳舞。 唱片上的歌：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不爱我，/你不疼我。/尽管你温柔地抚摸我，/也不会消除我的忧愁。（歌声在继续，几乎使人感觉似乎是厄勒克特拉自己在唱。然而厄勒克特拉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最后躺下了）你这样凝望着我的眼睛也是枉然，/我不相信你，我跟你说。/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不爱我，/我为此而绝望地哭泣…… 厄勒克特拉躺在床上，怡然自得。 大楼，外景，夜晚。 院子。从敞开的院子门可以看到人行道边停着一辆汽车，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他们尽管穿着便衣，戴着狂欢节的面具，但气派极象警察。可以听到画外留声机在播放母亲的歌。摇镜头跟拍二人朝我们走来，进到楼里。 凋蔽空旷的大厅。两个戴面具的男人在房间中央停了一会儿，倾听画外音乐的来源，然后径直朝这方向跑去。镜头一直对准这个空房间。画外响起两个男人的脚步声。突然，音乐戛然而止。画外一声门响，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妇女反抗的喊叫声。两个男人又出现了，他们粗暴地拖住穿着红色晨衣的厄勒克特拉。她徒然地挣扎着，不断地叫喊。 厄勒克特拉（挣扎着）：不！……不！……不！ 镜头摇到庭院和院门：两个男人拖着厄勒克特拉朝汽车走去，然后把她塞进车子。汽车立刻起动。[切] 饭店客厅，内景，夜。 四个戴面具的男人蹲在半明不暗的客厅里，按住躺在地上的厄勒克特拉的四肢，她拼命地摇着头。天花板上悬挂着彩色纸带卷，是狂欢节残留的唯一节日气氛。第五个人从后景的门进入，他向前走来（镜头绕着蹲着的人移动一圈，可听到画外远处传来流行的《罗姆酒和可口可乐》乐曲）。第五个人也戴着怪诞的狂欢节面具。镜头继续圆移。这个人绕到厄勒克特拉被掰开的腿前，随即躺倒在她身上。只见厄勒克特拉摇着头，皱着眉，神色紧张，呻吟着。 第五个军人（审讯）：他现在在哪儿？（她不回答，摇着头，呻吟着。小伙子喘口气，又问）还有谁和他在一起？……（稍停）他现在在哪儿？ 厄勒克特拉叹着气，皱着眉。 厄勒克特拉（有气无力地）：在山上！……在山上！…… 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不断摇头叫喊：“不，……不”……突然，有一个按住她手脚的人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切] 厄勒克特拉：在山上，……在山上！ 空地，外景，白天。 一个垃圾堆，后景处有一座桥。厄勒克特拉趴在垃圾堆上，她穿着红色晨衣。画外有鸟鸣声。片刻后，厄勒克特拉艰难地站了起来，擦擦手，又擦擦脸上的伤口，抖了抖晨衣。她面对我们站着，重新穿上鞋，把晨衣裹好，系上，稍稍整理一下头发，慢慢朝我们走来，一边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着脸。她走向前来成半身镜头时，对我们说话。 厄勒克特拉：当德国人在1944年秋天离开这个国家以后，斯科皮将军的英国人进入了雅典，于是有了第一届民族团结政府（注16）。（稍顿。她放好手绢，叉着两臂）群众举行了游行，热情洋溢，……大家都信任解放，人们曾为此而献出了一切，甚至相信联盟和盟国。可是后来，斯科皮发出了解散人民军队的最后通牒（注17）；左翼部长们辞了职；人们看到那些德国人的共谋犯和法西斯分子逍遥法外，并重新被斯科皮武装起来，这时，大家才感到是被出卖了。（稍顿）曾有人通知我们去游行示威，但事实上，大家都是自发地走上大街的。英国人已经预料到了。他们愿意发生冲突，但我们被蒙在鼓里。人们扛着旗子，满怀激情，叫喊着上了街头。（稍顿）这一天，12月3日星期日，就对我们进行了突然袭击的那天，有好多人、好多家庭和孩子去了。没人会料到这样。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尽是人，简直没法形容。他们则在乔治王大厦屋顶上，在宫殿上，在回力球场上。在我们的周围甚至可以看见步枪的枪管，我们被警察包围了，人们叫喊着。突然，枪响了，我正好在广场正中。有一个男人倒在一个陌生士兵的旁边。有人立刻把一面旗子浸在这年青人的血泊中，然后将它高高举起，于是大家都开始唱起来：“要自由！……要自由，……不要另一个占领者！”另一些人就从上面向下射击。立刻，又一个人倒下死在广场上。大家开始俯伏在地上。（听到画外远处的汽车喇叭声，然后是鸟鸣声）在我旁边，有一个非常年青的小家伙，带着一个喇叭。他虽然受了伤，还是站了起来，开始在人行道上吼叫：“我要再一次、再一次高喊，我要吹起我的喇叭！”他倒下了。人们立刻就把他带走，我不记得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稍顿）人们重新聚集起来，开始往前走。有一队警察在大街拐角等着我们，人们开始跑起来，包围了他们，解除了他们的武装……但另外一些人一直在高处射击。英国人和美国人用一种冷漠的神气在乔治王大厦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人们来到了奥莫尼亚广场。在那儿，他们又一次从上面向我们射击，大约有几十个人受了伤。人们匆忙地从附近的房子上取下一些门板当临时担架，把一些伤员抬到医院去。（稍顿）第二天，12月4日，举行了牺牲者的葬仪。人们又走上街头，回来的时候，又在奥莫尼亚广场受到了军队和保皇党人的袭击。我只记得一件事情：人们躺倒在广场上，枪筒是从对面的大厦里伸出来的。（稍顿）这两天里，一共死了二十八个人，有二百多人受了伤。当天晚上，人民军用袭击警察分局来作为回答。战斗开始了。（稍顿）接着便发生内战，又是雅典战役，·三十三天的苦难…… 她仍然交叉着双臂，眼睛下垂了几秒钟，再次抬起来，热切地注视着我们，然后……[切] 军队院子，外景，白天。 一些英国士兵和一些武装的国民卫队都作立正的姿势，一些军官也站着不动（注18）。他们在等待着。希腊保皇派的旗子在风中飘扬。一个高音喇叭在朗读瓦基扎协议（注19）。镜头慢慢往前推。 男人的声音：希腊政府授权的代表团和解放阵线中央委员会授权的代表团在瓦基扎会议上相聚在一起，共同研究了停止内战和使希腊人民和解的方法以后，达成了下述协议。 女人的声音：在签署议定书的时候，会议主席发表了如下声明：“我有责任代表希腊政府和人民向不列颠王国的尊贵的代表们、向远征军团的首脑、斯科皮将军表示感谢，他们的光临和对希腊事务一贯的关怀，使我们经常感到大不列颠对希腊的前途怀着真诚的关心。大不列颠万岁！” 镜头推到军官处停住。接着是一个反拍镜头：一排呆立不动的军官的后背，在他们前面，一块大的红帆布铺在地上。后景是一个大门廊，由警卫守着入口处。高音喇叭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个男声，又在念协定的文本。 男人的声音：“第一条。根据宪法和规定的民主原则，政府保证公民能自由表达他们的政治信仰，废除过去任何不自由的法令。第三条：赦免从1944年12月30日直至本协定签订前的所有政治罪犯。这条赦免的法令不包括那些直到1945年3月15日还不将武器交给当局的人民军各组织的成员。第六条：从本协定公布之日起，抵抗运动的武装力量，更确切地说，即人民军部队，予以遣散。遣散和交出武器应根据技术委员会所确定的规则来执行。双方的代表团同意邀请同盟强国作为观察员参加，以保证其正常和公正地进行。（稍顿）于雅典，1945年2月22日。” 宣读完毕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些骑兵从后景的大门廊列队顺序进入院子。这些是游击队员，第一个过了门廊，走过来正好停在红帆布前。他在一片寂静中下了马，把枪扔在帆布上，解下了子弹带，也扔下了，张开两臂，然后回到那匹不大驯服的马那边，他抓住了缰绳，把它往左边拉去。马在石板地上拉下了一些粪。另一个游击队员接着走到前者的位置上，下了马，把机关枪放在帆布上，也放下了子弹带。他牵着马也朝左边走去了。第三个人亦然，将枪和手枪扔在帆布上。[切] 大街，外景，夜。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后景是一家商店，玻璃橱窗透出灯光。一辆英国吉普车（车前有军旗）全速向我们开来，拐了弯，停在商店门前。车里是两个士兵和赫里索菲米妲，她开怀大笑。汽车迅速地往后开，开到另一条路上（摇镜头），停在一个亮着灯的门廊前，旁边的商店已经关门，牌子上用法文和希腊文写着：“咖啡一糕点铺”。赫里索菲米妲从吉普车上下来，对军人微笑着，跑向门廊。她在门口转身对着她的朋友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 赫里索菲米妲：耽会儿再见！ 她走过门廊，上了几级台阶，又走回来，远远地对军人飞了一个吻，随即消失了。两个英国人快活地跳下吉普车，跑到街上去。[切] 房屋，内景，夜。 一条走廊从前景延伸到后景，灯光微弱。厄勒克特拉肩上披着上衣从后景朝我们走来（镜头往后拉成近景），进入一个房间。摇镜头跟拍她的动作，听到画外有一个孩子在吃力地念作业。镜头停在房间门口：厄勒克特拉坐到一张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盘子和一罐牛奶。床的上方有一块大玻璃，四角贴着照片：俄瑞斯忒斯的，还有她自己的和赫里索菲米妲的。厄勒克特拉坐在那儿端着杯子喝水，画外的男孩一直在念功课。突然，我们听到有人在附近房间里哼歌曲，厄勒克特拉立刻站起来，朝我们走来，到了门边。摇镜头穿过走廊，框入对面赫里索菲米妲的房间。房门开着。是赫里索菲米妲在哼曲子，她站在一面壁镜前化妆，抹口红、梳头发。画外的男孩还在念功课。过了相当一段时间，赫里索菲米妲打扮完毕，把口红放进手袋里，穿上那件以前是她母亲穿的灰色裘皮大衣。她对房间扫了一眼以后，拿起放在床上的小手提箱，走出去了。镜头对着她往后移，接着摇，拍入纵向的走廊：赫里索菲米妲站在房门口，注视着站在对面房门口的妹妹。长时间的沉默。两姊妹四目相对，连眼皮都不低一卞，但可以感觉到赫里索菲米妲有些傲慢，而厄勒克特拉则露出一丝轻蔑。然后，赫里索菲米妲瞥了在后景走廊尽头她的儿子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了。厄勒克特拉一动也不动，但目光跟随了她片刻。赫里索菲米妲消失在画面外。小男孩慢步走上前来，拿着一本打开的教科书，他一直专心地念着，碰到有些字时迟疑一下。 小男孩儿（念着）：“格拉维阿斯旅店。整个希腊历史上最凶残、最英勇的战役之一是格拉维阿斯战役。土耳其人开始进攻安菲萨，而帕努吉亚斯、迪奥符尼奥第斯及其他一些人就夺取坐落在格拉维亚斯附近的通道上的岗哨。安德罗特索斯叫这些帕里卡尔（注20）一直跟他到旅店。于是他问他们中有谁愿意留下来坚守这个地方。一百一十八名勇士就唱着歌跟他走了……（小男孩边读边走，来到了一直站在房门口的厄勒克特拉的身边。他朝她转过身来，接着念）他们来到旅店。一到了那儿，他们就停止跳舞，关上门，这样讲道：‘我们的祖国召唤我们尽责，英勇的士兵们！’” 当他念到这儿的时候，厄勒克特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切] 小巷，外景，白天。 画外有一辆火车在远处经过的声音。有两个象便衣警察或军人模样的人，迅速地朝一所房子的大门走去。钟声当当。二人爬上一座露天楼梯的台阶，返身下楼，朝另一座楼梯跑去。第三个人跑来了，追上他们，三人没有敲门便一起走进房子。 套间，内景，白天。 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厄勒克特拉后退着，心神不安。 厄勒克特拉：你们是谁？（三人中的一个朝她走来，对另一人做了个手势，让他到旁边的房间去看看有没有人）你们要干什么？（摇镜头跟拍三个男人，他们走进厄勒克特拉的房间，四处察看……其中之一看到了贴在一面镜子上的照片。其他两人也瞧见了。第一个人拿了一张照片，那是俄瑞斯忒斯的照片。镜头摇离他们，但是可以从镜子中看到他们。三个人继续到处察看，有一个人走进了厨房，厨房里的小男孩惊恐地往后倒退。此人环顾一切后，又回到房间里。画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摇拍，镜头对准另一个正在察看的人，然后又摇向另外二人，他们走到长沙发前坐下。第三个人似乎是上级，坐在两人中间。三人视线都朝着……，镜头摇到也在注视他们的厄勒克特拉）你们要干什么？ 从镜中看到这个上级轻蔑地盯住她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糖果，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这包糖果放好，他嚼着糖果，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照片来。厄勒克特拉走近他们。镜头反摇过来拍入三个男人。这个上级把俄瑞斯忒斯的照片扔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然后站起来。他的两个同伙也站了起来。他们走出了画面，镜头停在桌上的俄瑞斯式斯的三张相片上。画外的脚步声走远了。小男孩进入画面，对照片蹲下来，拿起一张凝观着。画外一声门响。在男孩身旁出现了厄勒克特拉的裙子的下摆。她站住，手里抓住了一张照片。镜头向她摇去，她瞧着照片，走向窗前。镜头向照片推去，画面成俯拍近景，现出一个带胡子的起义者——俄瑞斯忒斯。 林荫道，外景，傍晚。 尽管天气相当好，但行人很少。道旁有几所亮着灯的平房。 高音喇叭（画外）：希腊人民！……根据英帝国主义的命令，3月31日要演出最卑鄙无耻的选举丑剧（注21）。让人民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进行选举。为了使法西斯主义的君主政府攫取政权，使国王复辟合法化，从而保证英国的、以及外国和本国的资本主义的利益。（移动摇镜头跟拍厄勒克特拉和另外两三个人，他们急匆匆往高音喇叭的方向走去。她到了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门前。画外音继续）瓦基扎协定只是一个骗局。希腊人，唯一彻底的、民主的战术是弃权。（叫喊着）不要牛皮选举……人民军万岁！ 东一簇西一簇的人群在咖啡馆前注意倾听着，议论着。突然，来了一些军人和便衣警察，他们用暴力驱散人群，人们也就很快散开了。另外一些警察穿着便衣进入亮堂堂的咖啡馆。随即（发生一场）冲突。警察人多势众，占了上风，粗暴地拖走了两个人。 大街，外景，夜。 一对男女挽着胳臂，在夜色中往前走着，另一对与他们交错而过。这是一个群众舞会的入口处附近（画外有风笛舞曲的音乐），门口悬挂着各色彩灯。厄勒克特拉走过来，下了几级台阶，走向门口，进去了。摇镜头拍入一个靠在门旁的、一副凶相的男人，监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舞厅，内景，夜。 厄勒克特拉背对着我们进入一个大的舞会厅：后景有一支乐队在演奏一首快速狐步舞曲。中景是一些翩翩起舞的年青人，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女坐在铺着桌布的餐桌四边观看。镜头前推跟拍厄勒克特拉穿过舞厅。此时，乐曲终了，一对对男女停止跳舞，鼓起掌来。舞池空了，大家回到自己的桌上。镜头继续前推：厄勒克特拉一直走到乐队旁的一扇门边，门前站着舞厅老板。她和他说话，他用手指指乐队中的一个人。原来是剧团的老手风琴师现在在这个乐队里。厄勒克特拉对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手风琴师看见了她，回答了她的招呼，并示意让她耐心等一下。镜头摇到通往后台的门，女歌手出场了，她是个棕色皮肤的年青人，身穿黑色长裙、头发上插着玫瑰花，镜头跟拍她走到乐队前。这时我们就看到乐队后面有一块大木牌，上面闪耀着几个大字：“恭贺1946年”。有几个观众站在乐队的台前对女歌手鼓掌，她则以微笑致意。然后她向音乐家们示意，用脚在地上踏着节拍：乐队又演奏起来了。一对对年青人涌进舞池，跳起了狂热的博基沃基舞（注22）。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傲慢的神情，轻蔑地瞧着这一对对男女。镜头跟拍他朝左走到一张桌子旁，那儿坐着几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头上都戴着帽子。第一个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站了起来，表明他是他们的头子（注23）。他们碰杯、喝酒。画面外的女歌手开始唱起来。这首流行歌曲的美国歌词已译成希腊文。从歌曲一开始，镜头就慢摇，将保安队员拍入前景，大厅和乐队在后景。 女歌手（开始时在面外）：我们已相处多年，/我们成了般配的一对，/尽管世道险恶，/我从未停止爱你。/我，仍将爱你，你别担忧，/我要为你筑一个小小的巢，/当暮色降临，我们将象两只小鸟般缠绵/要是有人叫我离开你，/除非太阳熄灭，/我是如此疯狂地爱你，如此爱你，/让人们去说吧，给我一个吻…… 在歌声中，一个保安队员朝一对跳舞的年青人走过去，他用力把他们分开，自己就跟受惊的姑娘跳起舞来。摇镜头跟拍这一对在跳舞，跳得完全不合节拍，而是按老式狐步跳法；姑娘显得很窘，但保安队员却很得意。大门口又进来了两对二十来岁的年青人。其中一个带点轻蔑地瞧着这个跳舞的保安队员，然后他走到乐队附近桌子旁的一大群小伙子和姑娘们那儿（歌曲继续着）。这个年青人坐了下来，看到一个保安队员在跳舞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朝他走来。他们互相严峻地对视。然后，这个保安队员又回到他那伙坐着的人那儿，和他们交头接耳。当保安队头子一站起来，所有围着桌子的保安队员都站了起来，朝着画外的这群年青人转过身去。镜头跟拍一个咖啡馆的侍者，他迅速地向舞厅老板跑去，对他说话。老板很镇静，朝乐队走去，示意让音乐停下来，然后朝坐着的年青人走去，对那个嘲弄军人的年青人说话。年青人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老板又回到乐队那儿，举起手，然后坐到他那观察者的席位上。音乐又开始演奏。女歌手在话筒前扭动着身躯。镜头后拉，离开乐队，又现出围桌而坐的年青人在注视画外的保安队员们。现在舞池里空荡荡的。镜头继续后拉，拍入保安队员们坐在那里注视着年青人，气氛很沉闷。保安队长站了起来，对乐队做了一个手势，让音乐停下来，然后唱了起来： 保安队长（没有音乐，唱）：英国人的大炮和新法令/使游击队跑得象兔子一样快。 保安队员们（合唱）：红色的畜生逃进了山里，/噢，英勇的国王！ 暂短的寂静。接着年青人站了起来，一边唱着，一边朝保安队员迈进几步。 年轻的革命者；英国人的大炮没使我们害怕，/斯科皮的新法令，我们也不怕。 年轻的革命者们（合唱）：在圣塔格马广场上已经写下了血书，/要自由！不要占领！/在圣塔格马广场上已经写下了血书，/要自由！不要占领！ 年轻的革命者回来坐在他的朋友们一起，而保安队长又唱了起来： 保安队长（唱道）：我们要他，我们就把他带了回来！/国王，国王就是我们的自由！ 保安队员们（合唱）：我们要他，我们就把他带了回来！/国王，国王就是我们的自由！ 他们的合唱还未结束，年轻人们坐在那儿就接唱了，一边按着爵士乐的节奏拍着手。 革命者们（合唱）：呀，呀，嘣！呀，呀，/尤比呀！/我们不要国王！/我们只要人民的意志成为唯一的法令。 法西斯分子接唱，他们拍着手，使足了劲儿合唱道—— 保安队员们：呀，呀，呀，尤比呀！/保安队的小伙子们，和英国人、和保皇党人步调一致/向莫斯科进军！ 歌声刚停，一个年轻姑娘就从革命者的行列中走出来，登上乐队前面的台子，对着话筒。当乐队奏起热烈的博基沃基舞曲时，坐着的年青人就用上半身和胳臂的有节奏的动作打拍子。年轻姑娘抓住了话筒，和着这乐曲，唱出革命的词句。 年轻姑娘（唱道）：斯科皮这小鸟有个大难题！/他写下一道强制的命令来宽慰自己。/在那些美好的街区，一个时髦青年将去打架。/……斯科皮这小鸟有一个大难题，/如果这些疙瘩解开了，将会出什么事儿？/斯科皮，用英国的政策吗？/斯科皮，我的将军，你还将有别的一大堆难题。/而如果，你用了种种诡计得到了我们的武器，/但你要想把国王再带回来可决办不到！……（随着这支歌曲，年青人快乐地涌进舞池跳舞。保安队长站在舞池旁瞧着他们，强压怒火，歌声继续）而如果说，你用了种种诡计，得到了我们的武器，/但你休想再把国王弄回来！/人民不接受法西斯主义。/他们将抬起头来，/反对英国的政策。 当这些年青人跳着舞，哼着歌曲的时候，保安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举起胳臂，朝天鸣枪。乐队和跳舞的人立刻愣住了，热烈的气氛顿时间变成一片可怕的寂静。坐着的保安队员们站了起来，摇晃着肩膀，走到他们的头子那儿，把手放在裤子的后袋上，准备拔出手枪对付年青人。稍顿。法西斯分子盯住年青人。年青人慢慢地敞开上衣，以表明他们没带武器。又是一片寂静，年轻人终于挎着胳臂双双对对地走过手还按在口袋上的保安队员的面前，离开了舞厅。他们走出了画面。镜头还停在保安队员身上，除了乐队以外，只剩下他们在舞厅里。后景门旁还有舞厅老板和厄勒克特拉。保安队长朝乐队走去，登上台，给乐队指挥说了一个歌名，音乐立刻又奏起一支无精打采的探戈舞曲。保安队员们在舞池里面面相觑，然后他们互相抱着跳起舞来（五对男人），保安队长则唱起歌来。 保安队长（唱）：啊，我们的国王，回到你的老窝里来吧！/你的人民只要求你。/回来吧，……回来吧……/当你回来后，/你不会发现这儿有坏蛋，/只有我们，国家的卫士。/回来吧……，回来吧…… 音乐和一对对男人合跳的探戈舞继续不断。保安队长走下舞池，一个人跳了一会儿，发现了另一个单独的保安队员，他们就一起跳起来，还边唱着歌（重复前面那一段）。镜头慢慢推向跳舞的人，然后超过他们，向沉着的舞厅老板推过来，在老板后面几米远的地方是厄勒克特拉，她感到恶心，就转过身去，跨进通往后台的门。 后台，内景，夜。 门打开了，进来的是老手风琴师。他把乐器放到角落里以后，便走向厄勒克特拉。在半明半暗中二人的半身镜头。（画外传来大厅里有点发闷的音乐和歌声） 厄勒克特拉：……但俄瑞斯忒斯没有回来，他的小组还留在山上。战争没有结束。 大街，外景，凌晨。 引向远处的一条大街。舞会上的保安队员一行乱七八糟地从后景向我们走来。他们被烈酒和狂笑搞得似乎有点“醉意”，对他们的跳舞之夜感到满足。他们共有十二人，有的在哼着歌曲。镜头随着他们前进而后拉。突然，保安队长轻轻咳了一声，整整上衣，挺直了上身。渐渐地，大家都照样做，开始齐步前进，他们边走边唱（镜头继续移动）。 保安队员们（唱）：我们不会用我们的武器，/让民族的血有一滴流淌，/而只杀死叛徒和可憎的人，/游击队员和共产党人，/为了拯救希腊！ 唱完这一段以后，他们继续齐步行进高声歌唱，反复唱这一段。在这条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的街上，歌声显得更响亮（注24）。镜头继续移动。这支列队行进的队伍经过一张颂扬斯科皮将军的宣传画前。然后，保安队员们停止了歌声，走近广场，从广场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画外一个法西斯议员的演说。 议员（画外）：因此，你们要在两个阵营中进行选择，一方面是一伙受莫斯科收买的特务和可疑分子，……另一方面是由一位正直的战士，一位英勇的士兵帕帕戈斯元帅领导的运动。（保安队员朝人群涌过去，向站在一个公共建筑物的阳台上的议员欢呼。镜头往上摇，拍入阳台上的议员，周围尽是替帕帕戈斯元帅作竞选宣传的画。演讲者继续）。当共产党人破坏瓦基扎协定，再次企图夺取政权时，祖国危在旦夕。从1947一1949两年，共产党人的叛乱造成了几千人的死亡，国土也就成了一片废墟，于是我们请求元帅力挽狂澜。有了我们伟大的朋友美利坚合众国的军事的和道义的支持，依靠了国王，他平息了叛乱，又一次拯救了希腊。（镜头往下摇到广场：剧团的演员们，就是影片开场时的人，从稀稀落落的人群前经过。走在剧团演员前面的是厄勒克特拉，然后是一个年轻人——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手风琴师，一个老妇人和彼拉德。他们渐渐远去，到了一条街上，画外的演说还在继续）那些未被处死或未被逮捕的共产党人逃散在各个铁幕国家。现在和平恢复了，帕帕戈斯元帅回来了。他尽了自己的职责。他今天还渴望着尽职。因此，他请求你们投票选举，把1952年11月16日星期天变成民族力量的一次胜利、元帅的一次胜利吧！ 画外有几声掌声：画面上的这群演员正在街角消失。厄勒克特拉走在最后，停了一下，倾听着，然后似乎回忆着…… 公路上，外景，白天。（注25） 雨天。一辆英国军队的大吉普车拖着一辆载满国民卫队的拖车缓慢地走着，前面有一个街头演滑稽戏的丑角，边走边跳着舞，然后是四个弹吉他的人。镜头摇拍在我们面前经过的这些人。可以看出一个站在拖车上的国民卫队手上挥舞着两个游击队员的头，当作战利品。远处，钟声当当，这个仪仗队来到一座村庄。一些好奇的人走了过来，另一些人手里撑着伞，跑步追逐这个胜利的出殡游行。 厄勒克特拉的房间，内景，白天。 远处的钟声不绝于耳。厄勒克特拉背对镜头朝阳台走去，注视着一队俘虏（起义者）列队而过（俯摄）。他们都双手放在脖子上，看守的士兵把枪对准了他们。镜头摇摄这支队伍。 一个广场，外景，白天。 路上行人稀少。厄勒克特拉朝一群由士兵看守着、一动也不动地排着队的俘虏跑过去（摇镜头跟拍）。一些好奇的人稍稍滞留一下，但厄勒克特拉站在离那儿几米远处就僵住了。画外有公鸡啼叫声。缓慢的移动摇镜头对着俘虏（紧凑的半身镜头，这是厄勒克特拉的视角）。镜头经过俄瑞斯忒斯时并没有滞留，一直摇到排尾的俘虏，然后镜头又慢慢反摇过来，停在俄瑞斯忒斯身上。镜头反拍到厄勒克特拉，旁边是一个带着威胁神气的士兵，后景是一些行人。厄勒克特拉紧张地盯着画外的弟弟。前景有两个军官边谈边走，厄勒克特拉仍僵住不动。镜头反拍到俄瑞斯忒斯（近景），双手放在脖子上。镜头慢慢朝他推过去，他向画外的姊姊露出一丝忧郁的微笑。 海边，外景，白天。 小城的港口码头。远处，从海上来了一艘机动船（听到马达声）。天空阴暗，灰蒙蒙的。镜头摇到船上，看到有几个士兵押着十五个被释放的俘虏。船靠岸了。镜头继续摇到码头上，那儿有几个人在等着，镜头摇离了码头，越过一个厂棚，最后拍入厄勒克特拉，她裹在大衣里孤零零地待在一边，伫立不动。听到画外的俘虏们和他们的家人重逢时的呼叫声。彼拉德手里提着一只小手提箱，穿着外衣进入画面，他朝着始终没动的姊姊走过去。他在离厄勒克特拉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她带着一些冷漠的神色瞧着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港口附近的路。由于刚下过雨，所以地上大片大片水洼。镜头对着走在前面的厄勒克特拉，彼拉德默默地跟着她。路上人影稀疏。沉默了片刻之后，厄勒克特拉对彼拉德说话了，但并不看他。 厄勒克特拉：你签字了吗？ 他不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 房间，内景，白天。 前景有一扇窗子，通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一条白雪覆盖的路，有两个妇女快步走过。画外有军乐声。另一个行人与一个闲逛的人交错而过。远处有一个军乐队列队走来，经过了窗前。军乐队又经过了一家咖啡馆的平台，镜头摇跟，离开了窗户，拍入靠近窗边的彼拉德（半身镜头），他抽着烟朝外瞧着。渐渐地，画外的军乐声变得隐隐约约了，彼拉德开始说话，他一直瞧着窗外。 彼拉德：我是1947年底被捕的……（稍顿），人们把我们带到沃尔拉，一个由旧妓院改成的监狱，那儿只有政治犯。从沃尔拉转移到洛里翁，然后又到了对面的马克洛尼索斯岛。人们称之为雅典的军事监狱……（稍顿）。在那座监狱里，除了关游击队员外，还有士兵、宪兵和小偷……他们搜了我们的身，拿走了手表、钢笔和我们所有的一切。一些人立刻受到严刑拷打。直到你在一张反对共产党的声明上签了字，审讯才停止（稍顿）。他们把我带到一间黑牢里拷打。他们对我说：“听着，你瞧瞧……这儿，你是出不去的。你还不如立刻就签署声明吧。”我回答道：“不成！你们可以把我撕得粉碎！”他们把我带回到营地警察局（看上去，他谈到这些情况时有些不自在，他紧张地抽着烟，死死盯着窗户看，但又感觉到画面外厄勒克特拉的目光正在审视他），又痛打了我一顿。中士长让我趴在一头畜生身上，……他狠狠地打我，使劲儿地打我。他打累了，别的人就上来用大皮靴踢我……把我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我昏过去了两次。然后，他们就把我带到外面去。这是2月份的严冬气节。其他好多人的遭遇也相仿。俘虏们相隔十米远，由一个宪兵看守着。（稍顿，他一直抽着烟）每天早晨七点钟，开始痛打！……然后，就命令我们从海边往山上搬大石头，再从山上搬下来……就这样，无目的地搬。我们当中有一个得肺结核的人，也被逼上山了，但他的胸部受不了，就吐血了……（稍停）。傍晚从六点到八点是棒打。夜晚就留在那儿，每人必须相隔好远躺着，为了不让我们互相通气，……他们就去睡觉了。（稍停）我的脚肿得那么厉害，连鞋都穿不上了。上午干苦役，我走不了路，宪兵手里拿着短粗的木棍，对我说：“快跑！”而我只能艰难地拖着走。（他慢慢地朝画面外的厄勒克特拉转过身来，也就是说，面对镜头）他们拷打了我两个星期。每打我一棒，我就呻吟，而其他人则屏住了呼吸。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动摇了……（稍顿，他抽着烟，又重新望着窗外）只剩下五六个人拒绝签字，他们就对我们大大发作了。有一个晚上，我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地看见他们过来了，这些俘虏营的警察和刑讯者，如同猛禽扑向它们的猎物。我们当时呆在户外的湿地上……他们包围了我们，我估摸着：这一次，他们要把我们杀了。我对旁边的瓦西里说：“今天晚上，我想我们要送命了……”（稍顿，抽烟）。我受不了了，我步履艰难地走过去，对他们说：“我就签字。”中士乐开了，问我：“你想喝点什么吗？”“我什么也不要。”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帐篷里，就把我扔在那儿。两个小时以后，他们把瓦西里带来了，人已发僵。（他的目光转向画面外的厄勒克特拉）还没完全死，但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他没签字。（他垂下了眼睛） 海滨，外景，白天。 海滩上阳光灿烂，后景的大海几乎是美丽的，蓝湛湛的。前景有一些树，既没有房屋，也没有草棚子。四个美国兵嬉笑着追逐四个年轻姑娘。摇镜头，跟拍他们，此时有一辆吉普车全速飞驰，它在沙滩上行驶，围着年轻人绕圈，他们就快活地欢呼起来。吉普车终于停下来了。赫里索菲米妲穿着白色的长裙，戴着新娘的面纱从车上下来，司机（她的丈夫）穿着副官的制服也下来了。赫里索菲米妲拥抱了那些赞美她的姑娘，然后又拥抱了士兵们，接着，士兵们去握了握他们的长官的手。厄勒克特拉进入画面（背影），她走到老女演员和手风琴师身边，后面跟着彼拉德。丈夫抓住了妻子，把她一直抱到（摇镜头跟拍）树下的一张可坐十来个宾客的大餐桌旁。有一个非常年青的、闷声不响的人单独坐着，这是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丈夫把妻子放到地上，拥抱她。其他人唱着婚礼进行曲走过来，丈夫示意他们过来坐下。士兵们——带着乐器——和姑娘们在桌边坐成一排。他们的对面坐着厄勒克特拉、彼拉德和两个老人。现在大家都坐好了，这时新娘赫里索菲米妲站起来，要求年青人安静下来。 赫里索菲米妲：嘘！……（转身对她丈夫，给他指指厄勒克特拉）这是我的妹妹。 丈夫（英语）：你好。 摇镜头对着赫里索菲米妲，她从她的妹妹、彼拉德和两个老人身后通过，到她儿子那儿，她几乎是强行把他拉起来，把他拉到她丈夫那儿。（镜头反摇） 赫里索菲米妲：他就是我的儿子。 丈夫（略感意外，但快活地）：真的！……（年青人不动弹）喂，……孩子！ 丈夫伸出了手，但男孩子一动不动。他敌意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转过身去，回到他的位子上，看着新婚夫妇的桌子的另一端。 丈夫（对他的妻子）：他怎么啦？ 同一地点。过了一会儿，唱片（画外）在播放慢狐步舞曲。新婚夫妇在海滩上柔情地跳着舞，士兵和姑娘们也在跳。最后，大家都鼓起掌来，并走往桌子，（摇镜头）那儿坐着厄勒克特拉、彼拉德、两个老人和默默的年青人。大家都重新坐下来。老头儿仍然坐着，注视着他面前的手风琴，老女演员喝了一口咖啡后站了起来，做个手势让大家安静，宣布道—— 老女演员：为新娘唱一支歌。 大家沉默了。手风琴师开始奏乐。 老女演员（唱）：我的小柠檬树/结满了柠檬，/维萨尼的妻子，/我拥抱了你，至今尚未平静，/我的小家伙……/你长大得多快，/你成熟得可以结婚了，/维萨尼的妻子…… 歌声结尾时已成画外音，因为镜头随着跟着音乐翩翩起舞的新郎新娘而移动。丈夫在试跳具有南美风格的舞蹈时显得很笨拙……，歌曲将终了时，加进长号声（画外音）。画外的士兵按照这首歌曲的主题用小号和打击乐器奏起了爵士乐。新郎新娘跳得更加轻盈自如，更加兴奋狂热。一曲终了，画外响起鼓掌声。新婚夫妇回到餐桌旁坐下，又响起短短的快乐的欢呼。丈夫举起了手。 丈夫：干一杯！ 这时，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猛然站了起来，推翻了他的椅子。他一言不发，抓住了桌布的一角，慢慢往海边走去。霎时间，桌子上的杯子、碟子、瓶子、餐具全都倒了。摇镜头跟拍拉着桌布、沿着海边走的年青人。他终于走出了画面。镜头在大海的全景上停留一会儿。 城市，外景，白天。 一条空荡荡的路。出现了厄勒克特拉和彼拉德。他们遇到了一个白发老人，和他谈着什么。这个人用手势给他们指了指方向，他们就与他握手告别了。镜头跟拍厄勒克特拉和彼拉德，他们走进了一所房子。 旧房子，内景，白天。 楼梯。摄影机在楼梯平合上略俯拍入正面的厄勒克特拉和彼拉德。他们正在上楼，镜头略往后拉，他们登上平台（半身镜头）后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彼拉德朝一扇门走过去，又回来了。然后他们二人一起朝另外一扇敞开的门走去。门里黑黢黢的。他们走了进去。 诗人的房间，内景，白天。 一个关着的、有两扇门扉的门的中景。几下敲门声。 诗人（画外）：进来。 门打开了，厄勒克特拉先走了进来，接着就是彼拉德。摇镜头对着他们走进这个单人房间。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诗人和衣坐着，身上披着毯子，他靠近一扇窗户。在两扇窗子间的很窄的墙上，有一张年青时代的卡尔·马克思的肖像，床边有一张堆满书的桌子。有一扇窗上缺了一块玻璃，用一张报纸贴在上面。厄勒克特拉和彼拉德面对诗人站着，他坐在床上没动。 彼拉德：“一天晚上，我渡过了河”……我最后一次听你说这些时，是在1947年的夏天，在游击队里，已经有三年了。你好吗？ 厄勒克特拉走近桌子，坐到一张椅子上，彼拉德仍站着。 厄勒克特拉：我们知道你被释放了……俄瑞斯忒斯还在隔离中，人们没让我去看他。你现在好点儿了吗？……（稍停，他不回答。厄勒克特拉朝彼拉德扭过头去。这种沉默使他们难堪，她又看着诗人）我们想重组剧团，重新再干。我们很希望你还象从前一样是我们的人。 诗人似乎感动了。稍顿，然后他抬起了眼晴。 诗人：我向你们数数这些障碍，/一些事件、骚乱、派别的干扰/来自可怕的大海的船只的干涉，/群众演说家们，我的胸部，叫喊，/工厂，/1917年10月，/1936年，/1944年12月……（沉默，很压抑……部分是由于被外面隐隐约约的噪音尤其是汽车喇叭声所打断）为了所有这一切，我应该还穿着我的破衣烂衫，/就象法国革命哺育我时那样，/就象你，我的母亲，生养我时那样，/卑贱的阴谋家……（诗人站了起来，身上还披着毯子，一直走到一扇窗前，他要继续朝窗外朗诵，背对着我们，也即背对厄勒克特拉和彼拉德）一些奇怪的声响、一些远方的喃喃声/传到我可靠的耳中。/当我听到军号声和歌声，/没完没了的演说、赞歌、喧哗声。/当我听到人们谈到自由/法律，重要的学术著作，/一种有秩序的生活，/我始终缄口不言。/但有一天……/有一天，……我将开口。/园子里将充满一阵阵的声音，/同样污浊的课程将变成武器库，/激动的年青人将用诗句去追随，而不唱赞歌，/不屈服于恐怖的政权……（很长时间的沉默，更加压抑、更令人不安。厄勒克特拉慢慢站起来，弯着腰。诗人朝他们转过身来，吼叫着）向你们许诺的还是一种残缺不全的自由。 镜头往后拉，经过开着的门，看到厄勒克特拉站在房间中央，低下了头。[切] 国家监狱堡垒，外景，白天。 全景。郊外，后景是大海。前景是一垛墙、有刺铁丝网和观察哨所。画外有民间音乐和歌声。镜头沿着铁丝网摇。远远地看到厄勒克特拉从墙那儿走近前来。拍摄到一个岗亭，一扇门，一个武装哨兵在踱来踱去。画外有脚步声。镜头继续摇，人们看到一个有警戒的院子，犯人们在院子里走着，他们互相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 国家监狱堡垒，内景，白天。 一条监狱走廊。前景是一扇门的大栅栏。划破这种阴森恐怖的寂静的是发号施令的声音、脚步声、一串串哐啷响着的钥匙声。脚步声走近了。后景中的铁栅栏处有一扇门启开后复又关上了，可看出一个看守和厄勒克特拉在往前走。看守打开了另一扇门，让厄勒克特拉进来，接着他也进来了。另一个看守在他们进来后把门关上。第一个看守招呼厄勒克特拉跟着他，她听从着，然后他们面对着我们出了画面。镜头还在栅栏上停留一会儿。画外有钥匙声。 监狱长办公室，内景，白天。 中景，镜头对着一扇门，一面已经污迹斑驳的白墙，一个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一只平底锅。 监狱长（画外）。进来！ 门打开了，看守闪过一边，厄勒克特拉进来，镜头跟拍她走向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监狱长，外貌很严肃。她站在那儿，面对着他（镜头中显出四分之三背面）。 监狱长：您是她的姊姊！（厄勒克特拉没回答。压抑的寂静。人们注意到墙上有两张照片：希腊国主保尔和王后弗雷苔丽克。监狱长拿出了一张档案纸）我们来不及预先通知您。您应该知道，他被一个军事法庭判刑。处决是……（他翻阅档案）是从1949年11月缓期到……（他放下了纸，靠到椅背上）我很遗憾。 监狱走廊和牢房，内景，白天。 前景是一扇门的栅栏和一个看守，栅栏那边是一条走廊。门哐啷一声响。远处，可以看到厄勒克特拉和另一个看守走近前来。突然，她放慢了步子，摇摇晃晃，难以支持。看守跑过去，扶住了她，然后拖着她往前走到栅栏这边。门边的看守很快打开了门，厄勒克特拉脸色苍白，走进了第一道门，慢慢地朝我们走来，出了画面。[切] 牢房：俯拍狭窄的房间。俄瑞斯忒斯的躯体躺在正中间的一张桌子上，白衬衫的胸前血迹斑斑，他已僵直，一扇门被推开了。厄勒克特拉独自一人走进来，站在门口，身体摇摇晃晃，然后，重新提起精神，拖着脚步往前走。从开着的门可以看到留在走廊里的看守的影子。厄勒克特拉僵立在她弟弟的尸体前。少倾，低声地说—— 厄勒克特拉：向你问好，塔索斯…… 她低下了头，哭泣……[切] 公路，外景，白天。 伸向远处的一条铺满沙砾的沿海大路。天色灰暗，背对镜头的一行七个人跟在一辆开得很慢的旧汽车后（马达声）。在这个行列中，我们认出走在前面的是厄勒克特拉和一个白发老人（注26），然后是彼拉德，手风琴师，老女演员，年青人（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和走在最后的诗人，他围着长长的红围巾。镜头随着他们往前推。长镜头。 空地，外景，白天。 一块四周全是沼泽的荒地，在一棵柏树（这片凄凉而平淡的景色中的唯一的一棵树）附近，这队人排成一行（正面）站着，全都两手搭在胸前，注视着他们前面的两个掘墓人，他们把穴填上土，结束了他们的工作。突然，厄勒克特拉开始热烈地鼓起掌来。然后，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长时间的掌声……，只有诗人举目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对着鼓掌场面的一个长镜头。 小城市，外景，傍晚。 十字路口的远景，镜头对准一座建筑物，它的大门廊和墙上花里胡哨地贴着选举告示（注27）。下着雨，街头的路灯亮着。在门廊前，靠墙支着两块牌子，贴着剧目（《高尔芙》）及剧照。有几个撑着雨伞的行人，有些人走进了剧院，老手风琴师在入口处奏着乐器，唱着曲子以招徕观众。 手风琴师（唱）：让你的头发在风中飘……（注28） 路，夜晚。三轮卡车的车前灯亮着，正往前行驶。坐在后面的小伙子扔下了他最后的介绍材料。摇镜头，贴满替帕帕戈斯竞选的告示的墙（有一些告示已被撕破）。镜头继续摇，拍入年青人（赫里索菲米妲的儿子），他靠在露天楼梯附近的一面墙上，低着头。厄勒克特拉穿着戏装，撑着一把雨伞，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厄勒克特拉：我在找你……你还不去换衣服？（稍停）你怯场了吗？ 年青人：不！ 她拉住他的胳臂，拖他走。他们上了楼，她走在后面，进屋之前收拢了雨伞，他们走出画面。 后台，内景，夜。 彼拉德（半身镜头）在前景，背影，上衣披在肩上，他瞧着厄勒克特拉正在替年青人化装。年青人穿着希腊牧人（塔索斯）的服装，手里拿着长竿子。她替他贴上假胡子，在眼睛下面画上黑眼圈，让他显得老一些。画面一侧露出一个妇女的背部，她正坐在演员的梳妆镜前化妆。 厄勒克特拉（对年青人）：俄瑞斯忒斯！…… 她对他微笑，拉住他的胳臂，两人经过彼拉德的面前朝幕布走去，镜头摇跟彼拉德，他跟着他们走。手风琴师站在幕布旁。年轻人进入舞台，后面跟着彼拉德。厄勒克特拉仍然面对手风琴师。镜头往前推，画外传来观众的喧闹声。另一个镜头：从后台看舞台。彼拉德始终穿着便装，脚灯刚刚点亮，大幕还未拉开。他稍稍蹲下来，用一根木锤敲了几下地，然后，按惯例间隔较长地敲了三下，宣布开幕。他望了一下年青人，后者站在舞台上，站在戏一开始时塔索斯的位置上。老头儿拉起手风琴……[切] 车站，外景，白天。 埃伊翁车站大楼的远景（影片开头时看到的场景）。演员剧团（共十一人，包括小男孩）慢慢地朝我们走来。每人都提着手提箱，拎着雨伞，差不多每个人都身穿大衣。画外有火车声和鸡啼声。现在不是影片开头时的1952年，而是在1939年，因此这个剧团里还是由父亲领头，母亲穿着裘皮大衣，厄勒克特拉，赫里索菲米妲和她的小男孩，埃癸斯托斯，一对老演员，彼拉德，俄瑞斯忒斯和诗人。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在他们身后经过。他们都停了下来，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左顾右盼。赫里索菲米妲把小男孩抱在怀里。远处传来鸡鸣声。 男人的声音：1939年的秋天，我们到了埃伊翁，当时我们累了。我们有两天没有睡觉了。 远景。影片完。 （全剧终） 注释： 注1：这句说明词并不在影片中，但稍后当剧团演员们在这个小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了。这个时期，正是希腊内战刚刚结束，被右派、甚至极右派统治着，直接由那些到希腊来颠覆自由派或温和派政府的美国情报处支持。从1950、1951年选举产生的历届“自由”派领导的政府要让位给一个由极右派领导、并包括几个中间派领导人的“强力政府”。由于这种由美国大使馆的直接干预而强行实施的多数选举制度，使在1951年成立的“希腊联盟”在1952年1月16日的大选中获得了49.2%的选票及82.2%的席位。 注2：和前注一样，影片中也没明确指出这个日期。但从画外音一开始，就可以确定这个时期。从1941年4月，德国占领了希腊，国王乔治二世、政府（还有英国人）都离开了这个国家。年青人都被吸收到法西斯运动中，但已经有许多人在抵抗，并隐蔽起来。问题还在于法西斯将领梅塔克萨斯，他从1936年起，就以首相的身份废除了宪法（和国王议定的），推行他的独裁政治。 注3：她用《高尔芙》一剧中的台词对画面外的俄瑞斯忒斯说话。以下俄瑞斯忒斯的回答亦然。 注4：摘自列宁在1915年6月写的《第二国际的破产》，见《列宁选集》第2卷，第620页。——译者 注5：伯里克利（公元前495一429）：雅典政治家，长期在位执政（公元前443一429），建立文治武功。他的名字标志着希腊最辉煌的一个世纪。——译者 注6：厄勒克特拉饰演高尔芙。 注7：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单位。——译者 注8：这时是1940年10月。 注9：历史学家尼古拉斯·斯沃罗纳斯在《近代希腊史》中写道： “1940年6月在法国签约讲和以后，希特勒占领了大部分欧洲。希腊则同当时唯一继续反抗法西斯的英国结成联盟。大多数希腊人民拥护这一政策。但墨索里尼的意大利政府于1940年10月28日向希腊发出一份最后通牒，要求允许意大利军队自由通过希腊领土。希腊拒绝了这份最后通牒。希腊军队士气高涨，又有伊庇鲁斯山区作屏障，因而希腊人不仅抵挡住了入侵，而且主动转入反攻，并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直到1941年4月6日希特勒德国向希腊宣战，终于把一切反抗全部镇压下去。” 注10：再借用几行历史学家尼古拉斯·斯沃罗纳斯的话：“对希腊的占领特别严酷。希腊国土被德国、意大利和保加利亚瓜分了。一切资源都归占领者支配。人民因饥荒而濒于绝境，还经常遭到占领者的屠杀，并被驱赶着去做苦工。然而从占领之初起，人民就表现了不甘屈服的意志，抵抗运动战士们的英勇斗争便足以证明这点。1941年9月27日，一些工会团体、政治家、社会党人和人民民主党人在共产党领导下组成了民族解放阵线，建立了抵抗运动军事指挥部和人民解放军中央委员会。人民解放军在1942年2月开始了积极的活动。它是从1942年2月起开始活动的希腊人民解放军中央委员会的核心。” 注11：他们中有彼拉德，但父亲、母亲、埃癸斯托斯都不在场。事实上，正如下一场戏明确指出的，此时又回到了影片开始时的年代，即1952年11月，在埃伊翁，选举的前夕。 注12：就在这同一段落中，镜头没有变换，却过渡到了另一个时代，即1942年德国占领时期。 注13：在这个时期，用粗大的笔迹涂写标语是常见的，当作抵抗运动的墙报。 注14：导演用这个城市、这个广场及我们将看到的事件，出色地概括了1944年雅典12月3日这一著名的日子，以及发生在这一天的可怕的枪杀。 注15：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第一首歌的开始。 注16：斯科皮将军率领的英国人是在1944年10月14日在希腊登陆的。但德国人仍然占领着希腊的大部分领土，包括克里特岛。 注17：甚至在全国完全解放前，斯科皮将军已经要求解除游击队的武装，此事的最后期限是1945年3月15日。 注18：作为军官站在那里的有一个英国人，美国人，政府军代表和游击队的代表。 注19：1945年2月12日，瓦基扎协议——由英国政府保证并规定军队和公安部门的民主化，并创造一些必不可少的条件来尽快进行选举和公民投票——结束了第一次的冲突。 注20：帕里卡尔是在希腊独立战争时期，与土耳共人作战的士兵的专用称号。 注21：这是指1946年3月31日的假选举，在这次选举中，保皇党人轻易地获得了胜利。 注22：一种爵士舞曲。——译者 注23：这是一些法西斯分子，没穿制服的保安队员。 注24：用这个移动镜头来省略一个时代的变化，现在到了1952年选举的前夕。 注25：现在是在1949年末，这一年标志着内战的停止和游击队的失败。 注26：就是为彼拉德和厄勒克特拉指路，告诉他们诗人的旧屋舍的老战士。 注27：替帕帕戈斯元帅竞选的告示（即影片开头的那些告示）。影片回到1952年。注意路上洒满了竞选传单，可能也是从在前面的戏中及后面的镜头中见过的三轮卡车散发的。 注28：这是当时（1951）流行的歌，这场戏的背景是1952年。 PS：转译自法国《电影前台》杂志，1975年12月号（总第164期）。——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