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湖妖潭

在绵长的怪兽片历史中，有一部电影注定绕不开，那就是1954年的《黑湖妖谭》。这部曾经打破好莱坞票房记录的3D大片（起码在当时是），不仅在水下拍摄有技术性的历史突破，也一度在米国引发社会风潮，电影周边大为流行，片中的鱼人怪兽也成为影史中经典的怪兽形象，与金刚、哥斯拉并列。 《黑湖妖谭》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群科考队员在亚马逊流域科考，意外地在一个叫黑湖的地方与一个史前怪物狭路相逢，该生物相貌丑陋却形似人类，长着一个鱼头脑袋（类似《西游记》里的奔波霸和霸波奔），有腮有鱼鳞还有鳍，不仅水陆两栖还厉害无比，无数科考男队员命丧它手，但不幸的是，怪物爱上了科考队里的美女科学家，它疯狂地迷恋她却不晓得如何表达，在金发美女一惊一乍歇斯底里地喊叫声中，可怜的怪兽被美女的几位男同伴伏击了。最后结局没有交代究竟它是死是活，只是给了一个它缓缓沉入水底的悲壮镜头。

细究起来，这部电影的一些设定是有科学依据的，并非空穴来风怪力乱神，关于史前智能生物的争议一直存在，在鱼人和海底人的传说中都可以找到踪迹，位列世界未解之谜。而《黑湖妖谭》中的这个怪物倒很可能与人类是同源同宗，正如电影开篇说的，地球孕育生命之初，万物都在水中萌芽，但后来一部分生命走上了陆地，一部分则走向了海洋。前者形成了人类，后者除了鱼类，还有一些神秘的未知生物，比如这个鱼人怪兽。 和《金刚》一样，《黑湖妖谭》是电影史上为数不多的有续集的怪兽片。而这样的待遇也间接证明了该片在影史上的崇高地位。《黑湖妖谭》后来的续集延续了第一部的风格和套路，怪兽残害苍生，兜兜转转被人类歼灭，虽然热爱美女但也只是喜欢为止了。这些风格无不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娱乐精神，以及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只要不属于人类不对人类臣服的，便都是害虫需要消灭。 这种怪兽片套路的缺点显而易见，热衷猎奇探险，简单粗暴地厮杀，却情感粗糙，人类总是那么善良无害，其他生命的存在都是祸害，看多了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自居为“万物灵长”“宇宙中心”的人类尚未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无知，总是妄图征服自然，不免幼稚可笑。对此，后来出现的一些怪兽片都有相应反思与改进，比如彼得•杰克逊2005年的新版《金刚》，反套路让人类退居二线，让多情的怪兽真正成为主角，它们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被淋漓尽致展现，甚至比人类的感情更真挚动人。

《黑湖妖谭》当年（1954年）上映后，不仅叫好叫座，也立即成为上个世纪中叶“3D黄金时代”的代表作之一，很多美国人心中，该片绝对是绕不开的一个纯真回忆。性感的金发美女，痴情的水怪，偏执的科学家，神秘的亚马逊森林，刺激的探险之旅……本片不光位列B级片经典殿堂，还让很多B级片大咖情有独钟。比如吉尔莫•德尔•托罗（《环太平洋》《潘神的迷宫》导演）。 “6岁那年，我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黑湖妖谭》，我看到朱莉•亚当斯在水面游泳，那个怪兽则在她下方潜泳，对她充满迷恋，那是一个非常浪漫、唯美的画面。我觉得，这就是爱情，虽然那时我才六岁，但我开始憧憬爱情，我希望他们最后能在一起，但他们并没有，所以我一直很纠结，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花了四十六年才找到合适的故事，打造合适的怪物，讲述我小时候就向往的故事。”托罗如是说。 也正因为这份年少初心，当《黑湖妖谭》的翻拍在新世纪被提上议事日程后，托罗就毫不犹豫揽下了这个活，自编自导全新演绎。最后的效果惊人，取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成功，甚至成为热门话题，重现了《黑湖妖谭》当年的辉煌。这部电影就是我们现在熟知的《水形物语》。

无论怎么看，《水形物语》都像是《黑湖妖谭》的超长续集。在《水形物语》里，电影开篇就紧接着《黑湖妖谭》的最初故事设定，介绍鱼人是从亚马逊流域捕获的。然后重要人物一个个登场，纯真的爱情在水波幻影中悄悄弥散，直至幻化为浓地再也化不开的心碎童话。 《水形物语》对怪兽片的创新是革命性的，突破了《黑湖妖谭》这类老怪兽片的局限，反其道而行之，让鱼人怪兽成为绝对主角，让那些惯于在好莱坞银幕上担当英雄救美的正派美国白种男人，都走向了反面，成为了暴虐BT又道德低下的神经反派。还夹杂了对社会问题的探讨，对弱势群体的支持与同情，并深情怀念了那个逝去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水形物语》把《黑湖妖谭》里只是作为陪衬的“人鱼之恋”给无限放大了。托罗不厌其烦地向观众展现了这一场惊世骇俗的旷世之恋的发生全过程。他们在实验室意外的相遇，甜蜜浪漫地相知倾心，惊心动魄的营救和逃亡……两个不同物种的相恋并非不可能，只要彼此心意相通。一颗真心可以突破所有外界的限制，哪怕相恋对象是大猩猩外星人或者湖怪。真正的爱是不需要过多言语证明的。 而在《水形物语》中，导演托罗刻意安排哑女Elisa与人鱼在水中相依相拥肌肤相亲，这大概也是为了弥补老版《黑湖妖谭》当初的那份遗憾吧。

水形物语一上映，很多人回看黑湖妖潭，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最后一拨人赶来救下女主，我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是正常套路，却还是小小紧张了一把，女主到底是不用跟丑陋的人鱼一生活在阴暗的湖里。水形物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似乎是太过政治正确，鱼人与做清洁的哑女，，我却觉得这却又是最现实冷漠的故事。很多影迷觉得德尔托罗把黑湖妖潭里鱼人求而不得的遗憾在水形物语里弥补（鱼人会被子弹打死的缺点倒是进化了；），但我却觉得这两者本质却是大大的不同。黑湖怪潭里的女主，拥有志趣相投的男友，她就该在阳光下，湖水里欢快打着滚，像是一个注定主角应该配备的身份，先不论本身鱼人懂不懂什么是爱，他们之间本身难以存在一种相互吸引理解包容的可能性，鱼人的悲剧无可避免，悲哀，却不遗憾。而水形物语，哑女与鱼人，同为边缘人物，才让他们彼此的怜惜具有合理性，即使是这样底层的异类，也会渴望爱拥有爱，边缘人物的爱情，讽刺的是，他们终究只能与同类相拥取暖，德尔托罗根本只是尽力展现了现实最美好的一面罢了。不信你去问问Richard的妻子，一个丑陋鱼人，是否可能获得她的爱。德尔托罗，他是一个更具同理心的Victor Frankenstein，他为他的怪物创造了一个匹配的妻子，而不执著于迷恋一个于他而言的“异类”，总算是一个不再悲哀的怪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