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女人们的战争

第一次看到这个剧名，我第一直觉，这是一部类似于光海君朝金尚宫、仁祖朝赵贵人或肃宗朝张禧嫔女士之流的宫斗剧；看完预告片，发现主线似乎贯穿着阴谋与复仇的基调，女主又是一个类似于魏璎珞的人物，瞪眼、仰头、甩手反击一气呵成，举手投足中透着杀伐决断的自信，想着估计是韩版的延禧攻略。 看了第一集，这部剧的开场还是成功吸引到我。王和王妃第一集就被人双双暗杀，虽然后来王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但是暗杀的疑云却愈发扑朔迷离，前朝腥风血雨的争斗更是愈演愈烈，代表进步思想、主张开化治国的南人、代表旧制度，死守特权阶级利益的安东金氏、丰壤赵氏，你方唱罢我登场，让这桩本就离奇的案子更加错综复杂。 看来，编剧导演还是有一点点野心的，想从内外两条线出发，展开故事。 朝鲜外部的大背景 对外，不屑于只讲后宫女人们的爱恨情仇，而是把剧情放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这个历史大背景里。毕竟，十九世纪对于东北亚三国而言，是一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时期，东亚成了西方列强远东争霸的大擂台，综合国力的巨大悬殊刺激了清国和日本的神经，这直接开启了清国洋务运动和日本明治维新的序幕，只有朝鲜半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难道朝鲜的统治阶级没有嗅到一丝大变局的气息？非也。早在朝鲜正祖时期，西学东渐的影响已经蔓延到中央朝廷，很多支持西学的中心人物都出自南人（就是剧中女主的父亲姜大提学为代表的南人那一党派），正祖是以宽容和保护的态度对待西学，所以当时出现了很多西学大家，那个时期也被称为朝鲜的文艺复兴时期。可惜，正祖死后，出生僻派的金龟柱上台（正祖继祖母大王大妃金氏兄长），在1801年发动了辛酉教难，造成了西学在朝鲜毁灭性的打击，从此朝鲜以更加闭关锁国的姿态对抗西方文明，党争更是愈发严重，国王的权力被进一步架空，国王的政令更是难以实施。纯祖为了能打破僵局，直接让18岁的孝明世子代理听政。这部剧中的王很明显有着孝明世子的影子，聪慧、开明、亲民，常常微服私访平民，询问政令得失，很有爷爷正祖的风范，虽然年轻，却是个百年不遇的政治天才，小小年纪就懂得平衡党派，巧妙利用妻族丰壤赵氏制衡母族安东金氏，以此进一步加强王权。可惜，这位年轻的世子仅代理听政四年，也就在1830年突然暴毙身亡，有人说是被安东金氏毒杀，但真相已无从知晓。到孝明世子的儿子宪宗继位后，两次叛乱、严重自然灾害、西方列强频频登岸强迫开放通商口岸、基督教迫害、丰壤赵氏与安东金氏轮流坐庄，国王权力彻底丧失，内忧外患的朝鲜至此无力回天。 这部剧估计想以女性的经历投射出近代风云变幻的朝鲜政治“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冲撞，希翼能建立一个自由、民主、强大、进步的朝鲜。想法挺好，但是这样的YY剧都很容易烂尾，毕竟历史不容假设。我发现，韩国人很喜欢假设历史，比如如果外交中立的光海君不被废弃，那么朝鲜是不是就不会经历“ 丁卯虏乱和丙子胡乱”，而走向复兴？如果热爱西学的昭显世子不被毒杀，是不是朝鲜就会率先经历改革，成为东亚强国？如果开明的孝明世子不早逝，是不是朝鲜就会结束党争，专心一志地进行资本主义过渡，成为东亚第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直至日本人杀掉明成皇后，朝鲜还是那个死死维持着贵贱等级的封建国家，贫穷、弱小、任人宰割。所以，国民们只能从这类YY剧中感受一点进步希望和文化自信。 关于朝鲜王妃的争夺战 对内，所有人都围绕“王妃”这个位置展开博弈。王妃，这是一个除了世子外，朝鲜时代最高危的职业。朝鲜王朝一共有27位国王，那么王妃有多少位呢？47位！能从王世子嫔或世孙嫔顺顺利利地活到王大妃或大王大妃这个位置的有几个呢？5个！屈指可数。其他的要么英年早逝、要么中途被废黜、要么续弦老国王、要么半途加封，而且子嗣普遍没有后宫多，说明本身压力巨大。王妃不仅仅是国母的象征，国王后宫的女主人，更是前朝争权夺利的筹码。出生王妃的家族大多都是朝堂上两班贵族中的当权派（除了张禧嫔），比如早期的坡平尹氏、清州韩氏、清风金氏，后来的安东金氏、丰壤赵氏，还有家族没有王妃本人出名的骊兴闵氏。王妃位置的稳定维系着前朝当权者权力的稳固，前朝当权者的胜利也直接保证了王妃位置的稳定，二者利益息息相关，牢不可破，善玩权术的国王也会根据平衡党派的策略来选择中殿的位置，达到巩固王权的目的。所以，王妃这个位置也成为了权力的棋子，在王权和党权斗争的牵扯下，伤亡率和耗损率极高。比如中宗的第一位王妃慎氏，就当了七天王妃，屁股还没坐热，就因为父亲领议政慎守勤在“中宗反正”中被杀，功臣派害怕报复而被废黜，而后中宗的连续两任王妃都是出身功臣派的坡平尹氏；肃宗时代仁显王妃的废立事件更是凸显了前朝党争的激烈。肃宗国王是朝鲜国王中典型的善用权术的政治家，喜欢扶弱杀强，搞党派大清洗，支持仁显王妃的西人派势力强，他就扶持支持张禧嫔的南人打击西人，因此废掉仁显王妃，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中人张禧嫔当王妃，一旦发现南人势力变强，立马废掉张禧嫔，重新召回仁显王妃，支持西人复兴。韩国电视剧老喜欢演这段历史，大家都在脑补肃宗大王到底爱张禧嫔、淑嫔还是仁显王后。其实哪有什么国王之爱，无论是王妃，还是后宫的女人都是政治的筹码和牺牲品。当妻族遭遇变故，能够真正顾及情分，站在王妃一边的国王屈指可数，比如世宗大王，在国丈领议政沈温被杀后，依然顶着压力不废黜王妃。这样的国王真的是少之又少。毕竟，政治就是舍弃一个利益，再换取一个利益，或是弃车保帅，以求东山再起，国王身处其中很多时候也常常身不由己，就像剧中大王大妃以牺牲王妃整个家族来换取国王的位置稳固，无论国王如何爱惜死去的王妃，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做到守护王妃家族周全，这个国王应该是全剧中最无可奈何、也是最无能为力的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朝鲜历史上后宫的女人们总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在不停争斗，因为无人可靠，只能靠自己咯。 朝鲜时代政治社会的特殊性 有人会问，跟中国的皇帝们相比，为啥朝鲜国王们都那么窝囊？事事都被臣下牵制，老婆废立还得贵族左右。弱爆了！这是源自于朝鲜半岛的特殊性。国小、人口流动少、贵族阶级固化强。要知道日统时期的人口普查中，一千多的两班贵族，八成以上家族都有五百年的历史。为啥？除了两班贵族，平民庶子都不能参加科举啊，平民百姓没办法实现阶级提升，而且母亲卑贱，儿女随母亲，不随父亲，母亲是妾室，儿女也永远是庶子庶女，男生不能参加科举，女生也永远当不了正室。所以你爷爷奶奶是两班，你和你的后代永远也是两班，你爷爷或奶奶是庶民，不好意思，你和你的后代永远也都是庶民。你爷爷是老论，你也一定是老论，你爷爷是少论，你也一定是少论，你爷爷和他爷爷搞党争，到你当官的时候，你还得跟人家孙子继续争。从早期的功臣派士林派之争、到士林派分化的东西党人之争、到东人分裂北南之争、西人分裂的老少论之争，再到最后的安东金氏崛起，国王集权化了半天，还是那些个贵族轮流坐庄，没办法从根源上削弱贵族势力。最终要么贵族废黜不听话的国王，要么国王换局弄个士祸啥的，利用党争恢复君权，整个国家就此折腾五百年。国王强势，贵族们也不是吃素的。继燕山君利用母亲废妃尹氏打击两班势力失败后，两班贵族专爱挑软柿子当国王，比如中宗、仁宗、明宗三代国王都不怎么能干，也没能力搞事情，遇上有能力爱搞事情的国王和世子，要么废掉、要么搞死、要么压制，有能力的光海君无法放开手脚推行惠民政策、实施中立外交保全国家，热爱西学的昭显世子直接被人毒杀，强势的英祖大王不得不迫于老论压力弄死了亲儿子，智商情商双高的正祖大王，也是死得不明不白，更不用说其他国王世子了。这就导致大多数国王为平衡党争无瑕顾及国家，有能力的国王和世子在无谓的政治斗争中白白英年早逝，臣下为争权夺利不愿顾及国家，愿意为民请命的两班只能是朝堂的弱势群体，一边战战兢兢地等待时机，一边承受一次又一次大清洗的恶果，这种恶性循环就此拖垮了整个朝鲜。 谁是幕后黑手？ 说完两条线，最令人纠结的还是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国婚暗杀事件。从芙蓉主人和姜恩普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知道，在朝鲜政治中心，目前活跃着两股政治势力，一个是以领议政为首的安东金氏，他们的后宫靠山是国王的母亲王大妃；另一个是以左议政为首的丰壤赵氏，他们的后宫靠山是国王的祖母大王大妃。这两股势力目前是相互制衡，但安东金氏还是占了点上风，毕竟先王刚过世三年，原来的王妃是出自他们家族的。但先王一死，又得重新洗牌，谁能拿下现王妃的位置，谁就能抢占新一轮的政治高地。于是，后宫的两大巨头就开始盘算国婚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国王心中已有人选，更重要的是这个国王虽然年轻，但不是没主见的软柿子，智商和情商都在线，这边一句《礼记》引经据典堵住了大王大妃的不合规矩，那边一句轻描淡写的“你们已经有人选了？是母亲家族的吗？”弄得王大妃不好再说什么。为啥能让祖母和母亲都让步，就是他已经把握好了祖母和母亲的心理，她们心里的确均有人选，这一点从王大妃的表情和大王大妃的眼神，以及领议政胜券在握的姿态就可以窥见一二，但王大妃碍于婆婆的权威不敢大张旗鼓地声张，大王大妃忌惮前朝安东金氏的势力也只是暗箱操作，国王就抓住这个机会，抛出了自己的人选，这个人选不仅仅是他喜欢的女孩，更重要的是女孩家族所秉承的政治理念与自己一致，他想树立自己的政治团队，来打破目前的政治僵局，可谓一箭双雕。如果国王的计划得以成功，那么最郁闷的肯定就是这两股政治势力。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王妃的人选已确定为姜恩琪，那干掉王妃不就好了，只要王妃这个位置空缺，还是可以有重新洗牌的机会，为什么连国王也一起干掉呢？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政治角逐中，国王一死，谁获利最大？无疑是大王大妃和丰壤赵氏家族！比起王大妃的喜怒言于色，大王大妃的城府更深，表面上她是站在国王这边，对国王关心支持，且垂帘听政，大权在握，但实际上，随着国王成年，垂帘听政也将随之结束，这意味着她的权力舞台要接近尾声，而这垂帘听政带来的权力是丰壤赵氏政治续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结束，政治的天平就会倒向安东金氏一方，想要延续这个大权，王妃这个位置必须是丰壤赵氏的女子。但是安东金氏家族前朝势力的强大和国王的选择把这个可能性完完全全的打破了，最重要的是大王大妃在三年的摄政中非常了解这个孙子，不是草包，是个政治能手，她已经渐渐无法控制住这个君王了，也无法控制前朝安东金氏势力的不断强大，更不希望第三方势力的加入，如何打破这个局？很简单，重新开始！重新立一个国王，能力强不强无所谓，弱鸡最好，听话最棒，最主要的是能继续垂帘听政，只要大权在握，王妃的位置是谁的都说不准。所以当左议政提议让当货郎的李在和当国王候选人时，她同意了。因此，干掉国王，对大王大妃而言，一劳永逸。这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大王大妃对子弹、对犯人审讯那么的上心且情绪激动得奇怪，收走证据，先搞清楚犯人知道多少，再干掉，一切就都天衣无缝了，只是没想到国王居然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当大王大妃看到国王真的活过来后，比起王大妃失而复得的悲怆，大王大妃的表现似乎更多的是惊恐，而不是惊喜。当然，也有可能这事是左议政策划的，王的候选人李在和就是他亲自，注意，是亲自接回来的。也许大王大妃猜到一些，然后顺水推舟而已，但无论如何，国王的死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大王大妃代表的丰壤赵氏。 还有谁是嫌疑人呢？我觉得排在第二的是大司宪，就是姜理数的铁杆哥们。为啥？在剧中我们知道，他和姜理数都是南人。南人主张要政治开化，希望能建立民权国家，虽然被政治边缘化，但是私下里好像在默默地搞事情。当姜理数向他表明相信国王和自己一条心，且准备当国丈时，他明确了自己不相信国王的立场，而且希望姜理数不要接受国王的请托，还拿出了请愿单说出国王还是世子时背后插你一刀的内幕。这里可以看出大司宪与姜理数立场的不同。大司宪是彻彻底底的改革派，是一个想让日月换新天的人物，而姜理数的潜意识中依然赞同现世的政治体系，只要有个好国王，改变不好的地方，同样可以建立一个好国家。所以最终姜理数还是接受了国王的请托，让女儿当上了王妃，这样一来，原来站在大司宪这边的姜理数在革命前将会九成九动摇。所以，大司宪想啊，如果干掉国王和王妃，姜理数就摆脱了这个障碍，就会全心全意支持革命，只是没想到，这个暗杀行动把自己老朋友给坑大了。接下来，估计他就是想利用姜恩普，继续不停地搞事情，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金大胖要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先辈同志，眼泪会不会掉下来..），最重要的是南人支持西学，对西方文明关注已久，说不定就有理通外国的渠道，才能拿到走私的美国货，而且这哥们明显和芙蓉客栈有瓜葛，在恩普说自己就是芙蓉客栈的主人时，他惊讶地说，主人不是汉子吗？这说明他对芙蓉客栈还是蛮熟的，起码曾经有过合作关系。另外，暗杀的枪手们都是水漂桥下的乞丐。而之前南人一派曾建议国王在水漂桥设立一个用于收容训练乞丐作为技术人员和武官的新机构，这一点也暗示着暗杀事件也许与南人一派有着一定关系。 最后就是安东金氏了。在剧中，领议政和自己的亲属们曾窃窃笑语芙蓉客栈的事情，因为左议政来了，他们就中断了谈话，这也暗示着王妃人选决定后，领议政也会与芙蓉客栈有交易的可能性，但他们杀害国王的可能性是最小的。王妃死了，他们可以翻盘，但是国王死了，对他们没有多大的好处。毕竟，现任国王再难控制，他的母亲还是出自安东金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国王没了，安东金氏的一大政治筹码就没了，不像丰壤赵氏，已经隔了一代，只要国王听话，大王大妃能继续垂帘听政，谁当国王都无所谓。所以安东金氏没必要出这个损招自废武功。 综上所述，个人认为排前二名的幕后嫌疑人是大王大妃和大司宪，至于真相是啥，只能拭目以待后面的故事了。另外，剧中的朝鲜只剩下一百年的气数了，不知道男女主角最终的命运如何？男主国王会不会也像孝明世子或者宪宗大王那样在英年暴毙身亡？女主呢？未来的王妃之路注定坎坷，除了一部分交给命运（编剧），剩下的就得全靠自己了。国王嘛，看看颜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