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骑士

《乡村骑士》导演贺亚雄创作访谈实录 一，创作背景与影片概况 在第十九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期间，我们有幸采访到《乡村骑士》的导演贺亚雄及其声音设计杜一诺。这部极具作者风格的电影以其独特的视听语言和深刻的社会观察，在展映期间引发了广泛讨论。值得注意的是，这部作品在官方展映手册中甚至难以找到完整的放映信息，这种"隐形"状态恰与其影片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影片取材于导演亲身经历的家庭事件：贺亚雄的父亲作为村民代表，在抗议企业侵害村民权益的行动中，被冠以"扫黑除恶"的名义入狱。这个具有强烈现实指涉的故事原型，经过导演的艺术加工，最终呈现为一部融合魔幻现实主义与乡土写实的作者电影。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的贺亚雄，将自身面对体制暴力时的无力感，转化为极具个人风格的影像表达。 从制作层面来看，这部作品展现了独立电影制作的典型特征。全片采用山西方言拍摄，大部分场景取自真实的乡村环境。导演同时承担了编剧，主演，剪辑乃至调色等多项工作，这种全方位的创作参与度，使得影片的每个细节都浸透着作者的个人印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视觉风格刻意保留了某种"糙感"正如导演所言，这种不完美的质感恰恰构成了作品真实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视听语言的探索与实践 2.1影像风格的刻意"留糙" 在讨论影片的视觉呈现时，贺亚雄导演特别强调了"糙感"的美学价值。以山巅场景中出现的电线杆为例，导演坦言曾考虑将其从画面中去除以获得更"干净"的构图，但最终决定保留这个看似破不画面美感的元素。"那个糙感是非常微妙的一种感觉，"导演解释道，"它留下来会有点意思，因为整个片子的气质它都是糙的。"这种对完美主义的抗拒，实际上构成了导演美学观念的重要维度。 更深层次来看，这种创作选择反映了导演对当代电影过度精致化倾向的反思。贺亚雄直言不讳地指出："现在很多电影制作过于精美，但是在精美里面怎么能玩出一种新的感觉，我觉得太难了。"在他看来，工业化的制作流程往往会导致影像失去"真实的物的感觉"，而《乡村骑士》中那些略显粗糙的画面处理无论是偶尔失焦的镜头，还是画幅边缘的微小瑕疵恰恰成就了影片独特的纪实质感。 2.2场面调度的作者印记 在摄影与调度方面，贺亚雄展现出了明确的作者意识。他特别是到对安东尼奥尼"空间拼凑法"的借鉴通过镜头的运动与剪辑，将不同的空间片段有机组合。这种处理手法在咖啡馆对话和天文望远镜等场景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导演的核心之一就是调度，"贺亚雄强调，"我尽量把构图交给摄影师，但是调度我不会松手的。' 值得注意的是，导演在访谈中透露了创作过程中的诸多即兴时刻。例如天文望远镜那场戏的长镜头，原本计划中的拍摄效果未能达成，却在演员试戏过程中意外捕捉到了理想的情感状态。这种创作上的灵活性，体现了独立电影制作特有的优势相较于工业化制作的严格流程，独立创作往往能保留更多偶然性的艺术火花。 三，声音设计的艺术追求 3.1历时一年的声音创作 影片的声音设计堪称艺术亮点，但这一成就的取得殊为不易。贺亚雄坦言，声音制作耗费了整整一年时间，其中前八个月他处于"脱产边学边做"的状态。这种近乎偏执的创作态度，最终造就了影片极具层次感的声音景观。导演甚至自信地表示："我们的声音是可以和最优秀的电影去对擂打的。" 然而，这种艺术追求在放映环节遭遇了挫折。FIRST影展的放映条件未能充分呈现声音设计的精妙之处，特别是导演刻意加入的环境噪声被不当削弱。这不禁让人思考独立电影在工业体系中的尴尬处境即便创作者倾注全部心血，最终呈现仍可能受制于外部条件。 3.2声音与空间的互文关系 配乐指导杜一诺详细阐释了声音设计的创作理念。在废弃工厂等场景中，团队通过铁板震动声与手机频谱声的精心调配，构建出极具沉浸感的声学空间。这种处理超越了简单的环境音效，而是将声音元素转化为叙事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游戏音效的运用。《王者荣耀》等电子游戏勺音效被巧妙地编织进叙事脉络，与角色命运形成精妙的互文关系。这种当代声音元素的引入，既增强了场景的真实感，又为影片注入了独特的时代气息。正如杜一诺所言，他们追求的是"能够体现出它真正的空间的性格"的声音设计。 四，家庭创伤与艺术转化 4.1个人经历的艺术重构 影片最打动人心的力量，或许源自其与导演家庭创伤的深刻联结。贺亚雄坦言，拍摄过程对家人而言无异于重新揭开伤疤。特别是医院那场戏，当导演喊出指令时，饰演相关角色的姐姐立即泪流满面这个全景镜头背后，是家庭成员对真实创伤记忆的强烈情感反应。 这种将私人记忆转化为公共叙事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构成了某种艺术疗愈。导演在访谈中多次提到对父亲境遇的复杂感受，特别是当父亲不得不通过表演重新面对牢狱记忆时，那种微妙的情感张力。这种创作与生活的交织，赋予了影片难以复制的真实性。 4.2方言与身份认同 语言选择成为影片文化立场的重要表征。贺亚雄坚持使用山西方言，这种选择既关乎艺术真实，也涉及更深层的文化认同。"方言 是一个外语，"导演说，"它有自己的一套系统。"这种对方言价值的认知，实际上是对标准化叙事的一种抵抗。 然而，方言拍摄也面临实际困难。女主角作为非山西籍演员，难以完美掌握方言发音，这种缺憾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当代社会中方言传承的现实困境。导演对字幕翻译的不满，更进一步凸显了方言作品在跨文化传播中面临的挑战。 五，创作反思与未来方向 5.1遗憾与收获 回顾创作历程，贺亚雄毫不避讳谈及遗憾之处。云丘山性爱场景的处理令他尤为耿耿于怀在导演的构想中，这场戏应该更充分地展现环境压力下人性的异化过程。"如果你心中的那个东西没有拍出来，它会永远在你身上，"导演如此描述创作缺憾带来的持久困扰。 这种坦诚的自我剖析，恰恰展现了新生代导演可贵的自省意识。贺亚雄将《乡村骑士》的不足归因于"才华在那个时候就到那了"的客观局限，这种对创作阶段性的清醒认知，或许正是其未来成长的坚实基础。 5.2新作的风格转向 谈及未来创作，贺亚雄透露了明确的风格转向计划。他将其概括为"用林奇主义和陀氏哲思打开现在的乡土中国"，并承诺新作"不会很闷"。这种将艺术电影与类型元素相结合的尝试，反映了年轻导演突破作者电影小众局限的野心。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导演对恐怖类型的兴趣。他设想中的新作将具有更强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张力，让观众产生"这些人怎么这么变态"的震撼感受。这种创作方向的调整，既是对市场诉求的回应，也是导演艺术探索的自然延伸。 六，结语：独立电影的可能与限度 《乡村骑士》的创作历程，某种程度上映射了中国独立电影的整体生态。从资金短缺导致的制作局限，到放映环节的艺术折损；从个人表达的坚决坚持，到传播效果的未尽理想这些矛盾共同构成了独立创作的复杂图景。 贺亚雄在访谈中表现出的艺术执着与务实反思，或许正是新一代电影人面临的典型心态。他们既要守护作者电影的纯粹性，又不得不面对工业体系的种种规训。在这种张力中诞生的《乡村骑士》，其价值不仅在于已经呈现的银幕成果，更在于它所预示的创作可能性。 (采访时间：2025年7月25日下午 采访地点：几何书店|西宁市海湖新区唐道637) 资料来源：https://wenku.baidu.com/view/774c55275cfb770bf78a6529647d27284b733757.html?_wkts_=1770196713484&bdQuery=贺亚雄导演 乡村骑士 百度文档

第19届 First 青年电影展期间有幸采访了《乡村骑士》的导演贺亚雄和配乐指导杜一诺。 《乡村骑士》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电影，特别到我在First官方网站上找不到它的放映信息。 抖音帮我安排约采访对象的时候，我当然还没看任何影片。我起初想采访贺导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这是一部在山西的乡下用方言拍摄的电影。影片里实际呈现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这是一部自编自导自演的作品，故事原型是贺亚雄自己家中发生的故事。当地村民抗议企业对村民权益的侵害，结果他父亲作为村民代表被「扫黑除恶」了，坐了一段时间牢。华东政治大学毕业的贺亚雄在这个情形下不能为家里提供任何帮助。电影里的故事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展开。 我无法描述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因为它不是那种讲故事的电影。它的视听里有魔幻有现实，视觉上有成熟的设计思路，偶尔会暴露制作的糙，听觉上通过后期的攻坚交出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 以下是我（以下简称「弱」）对贺亚雄导演（以下简称「贺」）和配乐指导杜一诺（以下简称「杜」）的采访记录： 弱：我有一个很小的问题，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可能这个问题不重要，但是也许那个答案很重要。就是「苏三起解」那次在山巅走的时候，画面里是有个电线杆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贺：不奇怪。我们纠结过这个。 弱：所以对您来说那里是有个电线杆好，还是没有电线杆会比较好呢？ 贺：起初我想把它给去掉。我说，哎，去掉可能画面会更美一点，然后观众不容易分心。后来我决定不去了。留下来就是保留一下「糙感」。那个糙感是非常微妙的一种感觉，它留下来会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因为整个片子的气质它都是糙的。另外一个就是，那个东西留下来会非常微妙，不然大家做的东西太工整了。 弱：太干净了。 贺：对，太干净。抓不到那个真实的物的感觉。 弱：拍摄过程中，导演跟摄影师的配合是怎样的？ 贺：摄影的话，我其实挑过20多个，后来挑了他（马春峰），是因为我觉得他抓感觉抓得比较好。但他不喜欢调度。我尽量把构图这些交给他，但是调度我不会松手的，因为这是导演最核心的东西。导演的核心的之一。场面调度我比较喜欢安东尼奥尼。他就喜欢拍空间。我起了个名字叫「空间拼凑法」。就比如我们在这儿聊，他摇过来摇过去，或者是最后切割一下，然后把这空间给凑起来。我特别迷恋这个东西。调度。所以，基本上调度的话，97%吧，都是我出的。然后感觉啊，还有构图啊，他出的多一点。比如说机位摆这儿怎么构图这些，我就交给他。 弱：那这些说的是戏剧的部分吧？那空镜头那些呢？ 贺：那都是我自己要去做的。因为我自己也是剪辑嘛。也会挑的。但是我必须声明一点，有几个调度是他自己出的，而且都特别出彩。第一个调度是咖啡馆里两个人聊天的那个开场，是他自己调度的。还有一个是男主跟他小外甥聊天的天文望远镜那个晚上的那个调度。那个是抓到的。刚开始先拍了一条，特别差。然后拍第二条的时候我说让我俩先试一下。然后，哎，我俩在聊天的时候突然有感觉了。他赶紧给周围的录音啊什么的说，（小声）快快快，快点快点，感觉来了。然后这个调度是他自己出的。 弱：那个镜头是一个长镜头吧？ 贺：对，是一个长镜头就慢慢推过去。 弱：那等于是在对戏的过程中，等于本来前面还有一段？他从中间开始拍的？ 贺：前面没有，就是我俩在那…… 弱：他是感觉这个情绪来了？ 贺：对，我俩先就是再试演一遍。就是他们先休息了，因为第一遍没有出来。我当时很悲观。我觉得可能那天晚上出不来了。那场戏蛮重要的。我说那我俩先试一下，你们先旁边休息一下。然后在试的过程中，他在旁边听那个感觉还是感觉很好，然后他赶紧就小声地，让大家把这个给录下来。 弱：那个长镜头我印象很深刻。我想问一个摄影的问题。因为你影片里的视听表达，你的构图啊或者运镜啊，是很坚定的，所以中间会出现一些比较彷徨的瞬间的时候，就会让我好奇。有时候是焦点，比如说在咖啡馆里面有一段，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戴眼镜还是有一段时间那个焦是没有在人身上的。然后还有一些，比如在你去山里面砍那些树叶的时候，抬头看，看天，我感觉到镜头的移动有一点点彷徨，所以我不知道这个是设计的呢，还是？ 贺：是「糙」。 （两人笑） 贺：这个其实我是想稍微稳一点。但是摄影师就他一个人。他只能自己去控制那个焦点。再加上当时的那个机子好像有点问题。其实是有一个24-70嘛，他说对焦的时候它会对不准，就会滑。 弱：所以我想问的另一个镜头也是这个情况，就是那个女生把那个吊坠给男主的时候那场戏，那是手持吗？ 贺：他有一个摇臂，小的摇臂。 弱：小摇臂是吧？因为画面在微微地缩放。跟手持感的呼吸感不一样嘛。手持不是这样缩放的。电影里那个镜头看上去像对焦马达造成的缩放，但是又没有对焦动作。我就觉得，「咦，这是什么新奇的设计？」我没见过。所以我就想问一下您是什么情况。你刚说这个意思等于是那个机器本身也有点问题？ 贺：有点问题。然后我也不在乎。我说OK，你就那样拍吧。 弱：但我会觉得这个是其实是一个挺新的、我没见过的东西。 贺：哦那挺有意思的。 弱：我看到那个画幅的边缘在微微地缩放，是这种感觉。正好说到画幅边缘，我看那开场的时候，那个英文的片名被裁掉了两边…… 贺：是事故。英文片名被裁了，左边的 the 的 t 没了，右边的 knight…… 弱：也是 t 没了。 贺：啊，对，那边 t 也没了。 弱：因为两边都去掉了 t，我又是喜欢做文字游戏的那种人，所以我就在好奇，为什么在这个位置裁掉，为什么是 t 开头，t 结尾，而且要裁掉…… 贺：这是个事故。 弱：调色是您自己调的？ 贺：对，我自己调的。调色花了半年吧，边学边调。 弱：很厉害了。您是零基础学的吗？ 贺：对。 弱：对我来说这个事情很神奇，因为我恰好又是那种……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情况，我是小时候没有接受过颜色训练的。所以我对颜色只有一些很狭隘的认知，比如说我喜欢黑色电影可能就是因为我对颜色不行，所以我会喜欢黑色电影。而您这样，零基础的情况下，能够最后做出这个完成度，我感到很佩服。 贺：其实调色也找过人。找了好几个人。有人说「我五千块钱给你调」。已经很少了嘛。他给我调了一下，感觉太网大了。因为他们看完这个片子，他觉得你丑了吧唧的，你还要怎么调。我说那我来吧。我自己学，自己来。因为我做过很多版本的调色，就是想要保留一点真实的物的感觉。 弱：对，我看的时候会更接近老的传统的胶片时代的新写实主义的整体的那个味儿。我看很多别的一些现在的电影，可能像你说的，像网大呀，或者它用一些流行的那些 lut 套上去。 贺：对，那个我觉得会破坏掉对于物的感觉。因为现在很多电影制作过于精美，但是在精美里面怎么能玩出一种新的感觉，我觉得太难了。因为拍着拍着，好像这广告跟电影没区别啊。 弱：所以最后你找到写实的这部分的颜色，其实中间大概经历过一些什么？ 贺：刚开始的时候我自己其实有想着把它转化成数码。就是感觉像是数码拍的，就更糙。就是像那个零几年那个时候的器材不是DV吗？手持DV。然后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做的我这个配乐，然后他自己本身是个画家，然后他把控。尤其是关于非现实的部分。写实的部分，因为他对他的颜色的感觉，就是本身就画画的，就特别棒。 弱：那些技术参数里面有哪些是你最后发现「啊，这个东西很很重要」的？ 贺：调色其实很多问题。我觉得我自己调的做得太烂了。你刚刚突然问技术参数让我想起来一个东西。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我会严格按照技术参数来做。但是很痛苦，因为你没有一个专业的调色师朋友。我都是自学的。网上资料又不多。我几乎把b站啊还有YouTube啊上面能学的东西全学了。然后刚开始就严格地按照那个来调。后来发现不太对。等到调到调第二版的时候，我就问了一下自己，我说，哎，你这个技术不行，你还老去管这个东西，你会越做越差。你索性不要在乎这个东西，跟着感觉去调。 弱：就在色盘上先试一试。 贺：对，就不断地去试。而且它是其实拿两个器材拍的。一个是松下S1H，还有一个索尼的。所以它俩也得匹配。就是反正就是跟感觉来。但是那也得看，就重要的参数你得看。 弱：那刚刚说的是写实这部分。魔幻的这一部分的颜色，就是在拍摄的过程中或者是前期准备的过程中，这个颜色跟后期的差别大概有多大呢？ 贺：那很大。魔幻部分我刚开始想着黑白。后来就被我朋友给制止了。他说，黑白要玩那个灰度，你玩不出来。前期就没那样思考，你根本玩不出来那灰度。因为黑白是要玩灰的，玩这个灰的层次。然后他自己又比较喜欢黑泽明。有的他说，哎，我们可以试一试，比如说像梦中他去追苏三的时候，他说，哎，这个可以试着做成黑白。黑泽明的那个梦的感觉可以来一点。当然我自己后来又有调，就包括还有那个他自杀之后，两个人跑。那个虽然调色有点失败啊，但我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那个色彩是参考那个动画片，《哪吒闹海》。我是根据那个调的，因为…… 弱：老的那部。 贺：对，老的那部。因为我很喜欢那个阴间色调。 弱：中间有经历几个版本的变化吗？还是从黑白直接到这个版本？ 贺：很多。就是其实梦境那块，我没有调出来最开始的那版。我最开始的那版是在Final Cut里边调的。然后又还试着在剪映里面调了一下，就最初的那个特别厉害。等到后边了我死活调不出那版。就死活调不出来。那个感觉特别微妙，但是后面死活调不出来。主要还是卡在中间，你又没什么钱，你很低的预算给其他人，你找的人他们可能不太用心，或者是他们本身天赋不够。然后很厉害的人你找不起。 弱：最开头那个镜头，那个山灰蒙蒙的是？ 贺：那个是本身的霾，本身的雾霾。因为是山西嘛。 弱：我就是好奇是不是调色又做了什么。 贺：调色有做。你如果仔细看的话你会知道，刚开始那个镜头和最后那个镜头有一点点差别。虽然它俩是同一天拍的。刚开始那个霾就做了非常大的处理，把那个霾去掉，尽可能地去掉。 弱：所以开头的那个镜头，那个霾的印象会更深刻一点。 贺：对。但是那个已经是处理过很多很多了。结尾的时候那个霾我就稍微没有去那么多。想要做一个时间的差异，但也没做太出来。 弱：因为这个片子是您自己主演，所以这中间的工作难度大概是？ 贺：首先是累。我自己记得我拍第一个镜头的时候，拍了10分钟。就是我在那演，拍了10分钟。然后我去回看。回看的时候睡着了。（大笑）那些人还在旁边看着我看。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睡着了，然后后来结束了，他们叫导演我才醒来。我说，啊，我睡着了。 弱：那是哪个镜头？ 贺：就是他俩在废弃工厂聊天的那个镜头。 弱：其实是身体上的疲惫？ 贺：对，其次是你在镜头方面的把控会变弱。就是因为你自己去演了，然后你可能跳出来稍微看一下，然后再进去演。然后还有一个就是，我觉得是指导演员不太方便。虽然我本科是学法律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加入学校话剧社，我们有个规矩就是演员不能给演员讲戏。因为否则的话你俩没法演了。就是好像我老在教育你。你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但是这样的话就很麻烦。我又是演员又是导演。尤其你要跟你的对手戏去讲戏的时候就很麻烦。就是有点尴尬。因为你给他讲，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是把你做一个导演来讲呢，还是把你作为一个演员来讲呢？ 弱：这部电影的拍摄条件也算比较比较艰苦嘛，中间你觉得就是特别最想分享的那些特殊的困难是什么？意外的不好的状况。 贺：太多了。第一次拍，恐惧。有点像高考。高考的时候，我前三天还是前四天每天都吐。压力太大。没有经验。可能就是恐惧吧，因为你没拍过长片，而且组里边没有一些经验非常丰富的人，就是草台班子凑一块。然后就你没有下限。就是拍这个东西没有一个底线。就是觉得拍完OK。拍完就行拍完就行拍完就行。没有一个特别认真的。但是比如说有两个认真的。那个梦中的苏三我特别认真。那个我拍了一上午，就是不断从山上跑下来，跑下去看回放。那个我觉得，哎，拍出来一点点感觉了。我第二部拍片的话，可能会有其他问题，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觉得会好一点，就是你可能会有一个底线意识。就是这个东西不能再往下掉。再往下掉你这个片子就塌了。 弱：意思是喊「过」的标准要再提高一点吗？ 贺：对，提高一点。因为你会知道后果。但刚开始你不会。而且我在拍这个长片之前做过七个半短片。但是我的七个半短片都是没有做过后期的。这就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因为，如果你做过后期了，你就知道，哦，完成度完了原来是这样的啊。你没有做过后期，你觉得，哎，我就是随便拍的啊。你对于完成度没有概念。对这个片子最终会是什么样没有概念。如果我当时认认真真拍过一个短片，就是非常完整地去把它做完，我可能把控会更强一点。 弱：就好像很多人现在看《大象席地而坐》，可能因为没有完成后期，所以可能也想象不到它如果完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贺：是。我特别喜欢那个片子。我好像还看到过它没有做后期的一个很糙的一个版本。 弱：大家应该都看的那个版本吧？ 贺：后来我有看过它完成了后期。 弱：有完成？ 贺：但那个肯定就不是导演自己想的了。这导演很天才。我觉得他本来有机会成为下一个杨德昌的。 弱：其实刚刚说的是人的状态上的一些意外的困难，那技术上执行上有没有一些意外的困难？ 贺：特别多。就比如说我自己其实又在做制片的活。然后我妹就来帮忙，主要执行的是我妹。她以前没接触过电影。她自己是个老师——那会还没做老师。然后我特别抱歉，就是她帮我做的时候，基本上我这个发火的火力全在她身上。 弱：啊，那没办法。 贺：对对，但是太抱歉了。就是特别后悔。就那个现场，因为你又不好意思去……因为有很多人都是帮忙过来的。你不能说「这个做得怎么那么差」，就只能对我妹说。其实也是给别人看。 弱：这个我觉得可能很多其他工作场合的人也理解，就是为什么有的时候火只能对自己人发。工作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场景。也是无奈。就不是故意的。可能是要道歉。但确实在那个时候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贺：还有一个东西是，因为它拍的是我家庭的事情嘛，改编过来的。我父亲他们拍的时候就必须得再一次面对那个事情。比如说像我姐拍医院的那场戏，我吼了一声，她就立马就哭了。那个因为是全景，可能冲击力没有那么大。如果给个近景的话那个冲击力还挺大的。就是她会想起当时的事。然后还有就是我妈在吐槽我爸的时候，她就说，她劝我爸劝不住，还被我爸打了一顿。这个我不知道会给我父亲带来什么东西。因为他得面对他自己的这个回忆。有一点不断地揭他伤疤的感觉。因为他在牢里边待过，然后出来，然后再去拍这个事。他……我不太知道对他会有什么冲击。 弱：因为您说是家里的事改编的，那么父亲不说话了这件事是真的还是？ 贺：这是个隐喻。 弱：隐喻？因为让我想起《悲情城市》。 贺：哦。对。梁朝伟。 弱：梁朝伟那个其实也是一个类似的遭遇嘛。 贺：对对对。 弱：最后有一场父子戏，在那里升华了一下。我当时看到那儿，心里想的是——因为我们是男的，所以我们就说男的好了——我们每个男的有机会逃避做父亲，但是没有机会逃避做儿子。 贺：啊是的。 弱：我当时看那个的时候的感触是这样。那个戏里面描述的是你自己真实的父子关系的投射吗？还是有一些艺术加工？ 贺：真实的投射。比如说后来他的电脑忘拿了，父亲给他送过来。这是真事。就是有一次我电脑真落了，然后我爸骑摩托给我送上来。然后我在路边站着看了好久没见他上来，然后我就想，我靠，不会出事了吧。因为人生太无常了。你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发生。 弱：刚刚提到《悲情城市》，但显然你在创作的时候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的，但可能脑海里有个种子。我好奇的是哪些是你显性的可能从什么作品里拿一个东西过来，可以跟我的作品产生一个良好的互动？ 贺：嗯，还蛮多的。首先这个女主啊，她有点来自于《牡丹亭》的影响。爱情是一种自我的一种创造。《牡丹亭》大概就是说一个女的，她梦到书生，结果想念书生，然后最后就死掉了。我觉得，啊，好大胆。但是想想它背后的东西是，我要对我的生活进行一个创造。所以我加了一个女性的角色。但是我觉得塑造得太差了。还有结构上有点受那个侯孝贤的《冬冬的假期》的影响。比如说里边有一个女性角色是她有神经有点问题，后来她被一个人给睡了嘛。然后完了之后那个女孩的爸爸就拿着扁担去打那个人。我也有一节嘛，那个虎子他不是老要做信访，然后后来他又害怕，然后又被别人嘲笑，然后他就拿着笤帚追着那个人打。然后结构上也其实有点受那个影响。因为他那个是好几个人物。《冬冬的假期》就是，他到那个是姥姥家吧应该，然后去碰到好几个简单的一些人物出来。我这也是，里边有一些简单的人物。然后也有点受契诃夫的影响。就是契诃夫不太喜欢展现矛盾。他喜欢去展现环境，去表现一些心理的东西。 弱：这个片子是已经完成了，但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有一个更好的条件，有一场戏你现在可以重拍，你会想重拍的是哪一场？ 贺：哎，你这个问题很好。云丘山。他们两个性爱的那场戏。 弱：为什么？ 贺：因为我告诉你，导演是这样的，就是如果你心中的那个东西没有拍出来，它会永远在你身上。就是你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出现。比如你在那吃饭，你那个角色就会突然跑过来跟你说，你没有把我做出来。就是他会跟你去聊这个事，让你背负着很大的一个愧疚感。 弱：如果有完美的条件，你希望那场戏会是什么样子？ 贺：我希望是去展现戏剧。因为他俩的关系，我是想写一对人在这么巨大的压力下，环境的压力下，生存的焦虑下，他们跑到山里边，慢慢地慢慢地，两个人变成了两只野兽。因为如果环境足够变态，那人就异化得足够严重。当人异化得足够严重的时候，我们的最基本的吃啊，喝啊，还有性爱啊，这些反而成会成为人的东西。就是本来是一个动物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最人性的一个东西。所以为什么有那么多作家要去写性？其实它是一个非常动物的东西。但就是因为开始发生变化了，好像最根本的那个东西反而成为人的一个东西。比如我上班我不感觉我存在。我死了。但是我吃饭的时候感觉我存在了。但你吃饭的时候别忘了，那不是人。那不是人性的那个光辉那一面。它是我们动物性的那一面。我要吃饭。所以我就想把那个戏剧展现出来。比如说这个女的，她开始去发疯了，那我可能下一个拍的话，我就会想着去把这个给拉长，因为它是「啪」，刚把矛盾建立，「啪」就切掉了。这没有戏了。就像我在看黑泽明的《罗生门》的时候，有一节就是那个女的，她的丈夫被绑了嘛。然后她就要拿刀去抓那个山贼，他们这个过程很有意思。我觉得戏是要展现这个东西。人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变成野兽。而不是说「啪」结束掉。他在这个过程中，比如说追她，然后他们喘气，然后衣服撕掉。或者是我再追下去。其实我想表现的是这个女生想跟他做爱，而他不想。他一直在防御。一直在防御。因为当你性爱结束之后，他知道性爱结束之后这个女生就会抛弃他。因为，「OK，我吸血吸够了，我走了」。因为她要追求不断的刺激。如果这个刺激我满足了，我体验到了，OK，我要结束。她不想被征服。但是如果他们一旦做爱的话，那就是她被征服了。可能另一个她就建立了，但是之前的她就消失了。 弱：那这一层确实在现在的版本里面不太容易看出来。 贺：对，没有。其实我很少把戏拍两遍。这场戏我拍了两遍。拍了两天。第一天拍完不对劲，然后第二天又拍了一下。做不出来。才华，你的才华在那个时候就到那了。你那个时候你对于人的理解，对于戏的理解，对于电影的理解就到那了。其实我在勘景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我怎么拍它。这么说我想起来，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个东西。就是我在勘景的时候，我去山里边，因为那山里面有野猪嘛，我自己拿着一个杆，然后我妹和我和我姐她们陪我一块去。但她们在保安亭小房子里边待着。我自己就去到深山里边，拿着杆子，我怕有野猪出现。然后到山上之后，我在那山里边好像待了三四个小时，然后突然下大雨了。下大雨之后我就想着赶紧往回走，结果突然滑倒了。滑倒了之后我眼镜摔飞了，找不到了。找不到啊。那个时候我就，哇，那种绝望你知道吗？因为前期勘景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人帮我。我们家里边人都说，「你能拍出来？」他们会有这种想法。就是感觉我一个人像只野兽一样在那儿乱窜。然后一下子眼镜摔掉了，然后你就在那一刻崩溃了。你找不到了。我就使劲翻翻翻。依旧找不到。然后我就跪在地上，我说，神啊，你让我找到吧。我不信神啊。但是那一刻，哎，突然就找到了。戴上去了。你会觉得，哇，原来人太脆弱。就很多事情，就一个眼镜都能把你给搞崩溃了。就是世事无常。你体会到很多事情你越不过去。你就越不过去。 弱：正好说到天气突然变化，那拍摄过程中有没有意外的惊喜？ 贺：很顺利。因为你的场景都是自己找的，没有寻求当地的一些配合。比如说村委会啊，或者是居委会啊，你都不打招呼。你去拍的话会出问题。人家可能就会说，哎，你别在我村里拍。你拍的话你给我钱。但是我们没遇上这种事。就一切都很顺利。拍摄的时候，只是在创作方面确实不太顺利。 弱：我不知道这个电影里面有没有就是正好赶到那，比如说天公作美…… 贺：有，下雨。他不是杀完人之后骑摩托跑到小树林里边了，那会下雨。其实有一些近景镜头是滋的水。但是突然就下雨了。比如说我想明天要拍这场戏，然后第二天果然就下雨了。就是蛮多的。还有就是开场的那个场景，很多场景都已经消失了。因为那边被推了，在改造，种上树。很多场景都没了。 弱：我有一个导演朋友，她拍长片的时候，就是他们把那个戏拍了一遍，在北京，看了一下回放，说我们再来一条吧，然后这时候一个推土机过来，把那个景推掉了。 （两人大笑） 贺：这个太瞬间了吧。太悲摧了。对，还有那个煤老板那个也有意思。演煤老板那人拍完之后发了条抖音，吐槽说，我干了半天吧还是一天，结果就拿了个200块钱。还拍自己那个被杀的时候那个血嘛。然后我姐追到他抖音下面说，又不是没给你钱，你吐槽什么。然后我说，哎呀，人家不是吐槽，他是在显摆。他是显摆「我拍了一个东西哎还不错」。 弱：但是你对他的表演怎么看？ 贺：这个，哎呀，这太遗憾了。因为这就是我说的，你没有完整的做过一个短片或者是做过一个长片，你没有那个底线意识。但那个煤老板其实选了非常多的人，但是我后来我就想，哎就这样吧。然后你要的那个感觉就出不来了。为什么说选煤老板比较难，是因为我有亲戚是煤老板。他就文绉绉的。他不是那种其他的煤老板说，哎，怎么怎么，买车把人家车模都买了那种。他就是文绉绉的，还很有文学性。我就想找一个你看上去好像，这人就这样吧，好像还有点文绉绉的。但是他本质上可能在做一个很厉害的事情。我觉得能做成事情的人他都没有那么简单。就是我想要找这么个看着其貌不扬文绉绉软软弱弱的白白净净的，但是当他开始做事或者跟你聊天的时候，你会发现，我靠，这人不一样啊。 弱：那其实需要这个素人演员的表现力要更强一点才行。 贺：对对。因为我不想拍一个刻板印象里边的煤老板。你如果要痛恨这个事情的话，你就变窄了。 弱：我现在回忆，应该就这一个选角我感觉是底线没控制好的那种。 贺：对。但其实我在选女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再拍的时候，会不会再慎重一点。这个女主也挺好的，但是因为你选一些角色是这样的。有的人你不需要跟他做那么多功夫。不需要跟他交流那么多。他可以就像那个雷德利·斯科特拍《异形》的时候，他就说我要把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恐怖和拍这个科幻上面。一定要找一个非常厉害的演员，这样我不用跟他交流。就是因为当时那么忙。然后我在这儿功夫又没下到。如果再选的话，你可能功夫想放在其他的地方。那你要找一个他也来创作，他可能甚至会改你的剧本，这么个人。很难。很难。而且这个角色也有来自于南美一个电影，叫《不要向下看》。它是一个情色电影，但是很美的一个情色电影，然后那个感觉特别好，那个女性角色。我想要那么个人。然后我比较喜欢朱迪·戴维斯，就是经常会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里面出现。她有点神经质，然后又比较有点酒神的那种精神，很身体。但是呢又很厉害。她演过那个《巴顿芬克》里边那个女主。 弱：女主是不是应该说山西话？ 贺：当然。如果能找到那么个更好。但问题是没找到。不过我这个女主我也觉得她也很好。首先是免费帮我演的。然后来回的机票钱都是她自己出的。然后她是我学妹。我们都是学法律的。她当时也是在话剧社感兴趣，然后就认识了。然后就来演了。她是个很优秀的演员。 弱：那她本身是哪里人？ 贺：她本身是新疆人，但是在江苏长大。 弱：当你想用家乡话去拍一个电影的时候，就会遇到这个问题，还挺难解决的。 贺：对对。我有想过让她学方言，但我后来发现太尴尬了。就是她讲得不好。而且时间不够。学方言，你最起码你得在那待半年吧。你不待半年你怎么说？ 弱：对。而且我会觉得，就是你们掉书袋的那部分的台词，如果是用方言说其实更有意思。 贺：对对对对。 弱：反而是普通话说出来给大家带来的感觉就是完全不如用方言说。 贺：对，语言是非常非常特殊的。因为我觉得其实每个方言，它其实算一个外语，它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然后比如说我有时候思考一些东西，去写人物的时候，我得转化成方言。不然的话我写不出来。它会影响你的感受，你的思维，所以很多哲学就是转到语言方向，欧洲的哲学。 弱：大家都反馈《乡村骑士》的声音设计给大家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好奇的是，声音的设计哪些是前期可能就已经确定了，哪些是后期才补出来的？ 贺：首先呢我要吐槽一下，我觉得First在声音方面放映特别差。至少我这一场。因为我们的声音我们搞了一年。我脱产边学边做，边做边学。8个月都没搞定。然后后来一诺加入，然后我们才把声音给搞定。我们的声音，你看，我前面不吹牛逼啊，但是在这我要吹一下牛逼。就是我们的声音是可以和最优秀的电影去对擂打的。结果他把那个声音调得太小了。那他把那个声音调的太小之后，我的环境的噪音都没有了。因为电影前面开始的时候，我要一个非常强烈的纪实感。我是专门做了噪声，而不是说就是就这样随便弄了一个。因为现在很多制作比较差的片子，有噪声是因为他自己处理不掉这部分。而我是要专门做进去噪声的。但是放映太差就会出大事。 杜：遗憾，我觉得。 贺：然后前期有哪部分……我觉得可能后期加了有70%。后期边做边想，再去创作的时候有70%。前期没有那么多。 弱：大概哪些是前期就想好了的呢？ 贺：有几条广播是前期想好的。比如香港的一些法律问题。这个我前期就想好了。然后结尾的那个当然是后期做的时候加的。然后结尾的关于一些声音的处理。大混剪。其实结尾那个声音我纠结过三个月。要不要那么放。我最后为了保存记忆。我觉得我需要保存这个时代的一些记忆。不然的话几十年之后，不是几十年，你看几年之后你的感觉都会变化。你觉得哎，好像没有这回事吧。好像很模糊。但「啪」让你看到，哦，我经历过。卡尔维诺当时就说过一些话，就是一定要读诗歌来保存人类的记忆，人类的那个感觉。然后我觉得可以通过一些声音来保留。 弱：里面有很多搭桥的，或者类似L-cut、J-cut那种，声音提前出现之类的，这些设计是后期确定的，还是前期有一些设计了？ 贺：其实算是后期吧。我很喜欢画面和声音不在一个位置上的那种感觉。就是，哎，有一点点奇怪。但是我们在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因为现实中不可能。但是它在电影里边就会发生。 弱：那后期做声音的过程里面最带来惊喜的部分是什么样的？ 贺：一诺说一说吧。 杜：就我自己经验来说的话，我们在不断地在用自己的那种感觉去面对这个影片，就是「是否能够让我们自己强烈地感到有一些独特的东西发生了」，这样一个心态。比如说像女主角走在那个废弃工厂的时候，其实那里面整个从最开始我们找到的一些像是非常巨大的那种铁板震动，它会发出一个非常悠远的声音，然后又具备那个空间的工业感，以及里面呢，随着女主步进，她手机的声音是一个手机的频谱，窄的频谱，在它中心的位置，其他的都随着她的主观的转向在每个方向上变化。我们发现自己做到那样的一个完成度以后，整个空间就不再像是它原先那样一个平白的感觉，而是变得很美很富有魅力。我们得到那一刻的时候都非常的开心。所以说其实在制作这影片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自己这个尽可能去追逐这种感觉上的魅力时刻。得到它的时候非常的开心。 弱：我觉得视听的结合这个片子里面是非常融洽的一个状态。像空间感呀，视觉上的空间感和刚刚说的，一诺老师说的声音上的空间感，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给到我们非常立体非常丰富的那样一个世界，打开在观众面前。关于声音的最后一个小问题：《王者荣耀》那个游戏的声音是？ 贺：那是后期的。 杜：这里面其实也体现出我们做声音的一个思路。其实这里面我觉得有几个声音都跟那个《王者荣耀》声音有点类似。有一个情节是在街头，在街头我们听到了特别有县城的感觉的那种中国特色电子舞曲的声音。然后我们会把它放在一个街边遥远的位置。在那样一个文化土壤里面，大家在消费这样。然后还有一个家里面的镜头，我们又把那个《英雄联盟》的游戏的声音也放出来。然后还能听到楼下在说「收旧手机」啊。声音都透上来。因为我们想在这个层面上，再把这个世界做的更有细节一些。做得更能够体现出它真正的空间的性格。所以是我觉得《王者荣耀》还有这几个，其实都是后期上面我觉得可以去这样做，所以我就这样做。 弱：这个是其实是那个空间里面所有存在的声音元素的质感，全部都给它体现出来。 贺：对。 弱：我之所以问《王者荣耀》，是因为我发现《王者荣耀》那个游戏里面的进程跟他们的对话是有映射的。所以我会…… 贺：因为最后他死了好像。 弱：对，就是在你给他说三点的时候，他的水晶正在被攻击。Under attack的状态。最后「啪」，水晶爆了。然后他在那儿点手机屏幕，然后起来，然后给你甩一句话。我觉得这个太有意思了。因为我会想，如果这是同期声的话，这个也太难合上了吧。后期的吧？ 贺：对，后期，后期。 弱：在映后交流的时候，您说您戏剧很感兴趣，然后您提到的就是「悲壮」那样的关键词。「激烈的悲壮的东西」。因为这个片子里面，除了买咖啡没没给钱那个地方之外，不太有喜剧的东西嘛。您自己平时品味上或者口味上对喜剧大概是怎么看的？ 贺：我很喜欢喜剧。我前几个月还去一个即兴喜剧团，学了两堂课体验。但是我做不来。可能真的跟我的性格不太符合。因为我觉得喜剧的特点是打岔。比如说我正要严肃地跟你说一件事情，他「啪」岔过去，岔掉，把它给消解掉。然后我不想。因为我想要做一个直面。因为我的主题是恐惧。我的母题可能是恐惧，所以我觉得世界很恐怖，然后我要直面它，去很严肃地去做它。但是喜剧会把它给消解掉。 弱：顺着这个聊一下，您说您的下一部作品是「用林奇主义和陀氏哲思打开现在的乡土中国」。 贺：对。 弱：当时您还在说下一部长片不会很闷。这两句话合起来会有一点点给观众造成困惑。展开解释一下这个事？ 贺：首先我觉得我《乡村骑士》有点闷。就是要么你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要么你激烈得让他受不了。所以我说我下一部不会很闷的原因是，首先在情节上我希望能够多做点悬念。做点戏。就是我刚刚说了，得把这个矛盾给拉长。你不要刚开始建立「啪」把它给关掉。这个没有戏了。下一个我想要拍的有点像鬼故事这种，很恐怖。我想让观众看了之后，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变态。这么复杂这么变态。就很吓人。哎，这个东西是什么玩意，是个什么鬼。我想做一个恐怖片…… 弱：听上去很视觉。 贺：对对对，是视觉。因为你得震撼到别人。 弱：那我最后其实是几个语言的问题。首先是那个片名的翻译，因为没有用那个意大利歌剧的原名，也没有用那个意大利名的英文的直译，而是最后翻译成了the rural knight。也不是the country knight。是the rural knight。这个中间是有过一个决定的过程吗？ 贺：有。首先是这个中文名，因为当时我在想我会不会有点耍赖，因为我把人家那个名字给占了。但我后来想，反正中国没有乡村骑士啊。就是中文名字里面没有这样一个具体的作品。第二个是the rural knight，我特别想翻译好这个东西，就找过三个翻译。能不能找一个很原始的有历史感的一个名字。第三个翻译是在德国读书的一个朋友。他自己喜欢诗歌，喜欢写诗。他就去查一些文献，好像十几世纪的，我忘了就是欧洲那边的。他说有这个。它是一个蛮古典的一个名字。然后我就想把它放进这个里面。 弱：有一个很技术的问题，就是因为我观察到下面的英文字幕是不带句点的。 贺：对对对。 弱：这个是出于什么考虑？ 贺：我觉得首先很美。就是它会有点美。然后另外一个就是我觉得中文都不加，我就英文也不加了。 弱：其实主要的出发点是因为跟中文一致，是吧？ 贺：对对对。 弱：对，所以我的好奇点在这。中文现在没有字幕加标点的习惯。但是其实我们通行的一般的英文字幕，一般CC的字幕都是带完整的标点的嘛。我另一点就会想到，因为诗歌。英文的诗歌也是去掉很多标点符号的。可能是这两个达成了一种一致，在您的作品里面。 贺：是。哎，我还是对翻译不满意。但是就只能这样了。我对文字很敏感。很敏感。虽然这一部做得很一般，但是我很敏感。 弱：最后问一个小问题，一个很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就是字幕里面那个「歪」。因为不会山西话的人，看到那个「歪」字的时候会有点困惑，为什么没有把它译成普通话的那个词？而是……那是一个远指代词吗？还是？ 贺：我不太清楚。就这个让我很痛苦。尤其是给方言做字幕，让我很痛苦。我还找不到这么个人，能把方言里边的东西和普通话对上。我刚刚说方言是一个外语。它不是普通话这种，它们是两套系统。我想要保留那个比较原始的东西。但是我在做字幕的时候，我觉得还是做得太差。因为方言太太有魅力了。它跟生命有关。 弱：所以其实是在做方言的这个中文字幕的过程里面，有一些还是有些困惑的地方。 贺：我想要保留那个最原始的字，能表达我们这个方言。 弱：就等于其实是这个字没有找到本字，是这个意思？ 贺：它可能在汉字里面是有一个对应的。但是这要下很大功夫。我也没有去下这个功夫。我自己的问题。 弱：感谢贺导接受采访！祝《乡村骑士》大成功！ 采访时间：2025年7月25日下午 采访地点：几何书店｜西宁市海湖新区唐道637 采访协调：抖音 采访视频内容由抖音账号@李弱可 与@贺亚雄导演 发布。 《乡村骑士》导演贺亚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