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她把铺着蓝色羊绒毯子的床垫掀起来，橡木的床架像骨骼一样裸露出来。她将上身探入空床架里，掏出一个漆着白色的首饰盒。上面贴了粉色玫瑰的图案，显得有些俗气，但保存得精致如初。   她将床垫放下，再坐下来。打开盒子，她的手像被击中了一般哆嗦起来，拾起一片小圆镜，牛皮包裹的，牛皮上刻了细致的花纹。这是那个男人偷偷塞进她裙子口袋里的，他开的货车不小心撞翻了她的手推车，将手推车中连罐的果酱和腌蔬菜全都打翻，红色，黄色的酱汁洒了一地。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收拾空罐，手指抚摸过地面上零落的腌辣椒和萝卜。男人诚恳，他们约定，每周三，他将来到村庄，收购她们的果酱和蔬菜罐头。男人从后视镜上解下这面镜子递给她，作为凭证。   她在这一周继续干着活，撕下紫色野浆果的肉，绞成果泥，再放进大铁锅中熬制成果酱。其他女人有的在不断倾诉着战争夺走了她们的孩子和丈夫，有的在讨论是否要拱手将房屋卖给政府，离开深山。而她，如同一只勤恳的牛一般，一声不吭。她等待着男人的诺言实现。周三到来时，她一早将罐子一只只排列好，放在花园的桌子上。她等了他一天，他也没有出现。   她将这面镜子放在首饰盒外。手指继续抚摸盒子中的其他东西，身体慢慢滑落在地上。一叠照片和明信片，有些发皱的照片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男人的笑容，他的胡须像草木一样浓密，他的笑容如岩石一样不可摧毁。她抽出第二张。在一个满是家具的房间里，她与男人站着，脸上都有笑容。那时的她，还未失去神采，还未失去他，战争还没彻底爆发。像所有家族中的女人一样，她们的男人都死于那场战争。有幸运一些的，在死去亲人的尸体中躺了2天，再偷偷逃出来。  在数个重复的梦里，她在黎明时分，走在山路上，她美丽的脸庞在苏醒的晨光中显得更为柔和，蓝色的丝绸头巾随着晨风飘扬。她用山上流淌下的泉水洗净脸颊和手臂，再用雕花的银碗盛满水，把红色暗纹的麻质毛巾搭在手臂上。再端去他的身边。他在长廊上对着肃穆的山谷静坐着，她双膝下跪，温柔地等待他清洁。   她的手指数过明信片和信封，一沓，再翻过来，看到字迹。眼泪这才流出来，她的双手无助地盖在脸上，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