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电影剧本文/[日本]伊丹十三译/李正伦1.家绿树浓荫中有一所较大的木房子。轻风阵阵,阳光透过繁枝密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煞是好看。主人井上佗助(画外音):这是我位于伊豆海鸥温泉的家。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两年前才迁居东京,现在就把它当作别墅了。目前,妻子把她长住三河的双亲请来,此处就成了他们老夫妇的隐居之所了。汽车喇叭声。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雨官菊江)仿佛迎接贵客似地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前的坡道上,朝高坡处望着。一辆出租汽车停在高坡,一位老人——她丈夫雨宫真吉下了车,顺着下坡路朝这边走来。佗助(画外音):从坡道上朝下走的这位就是我妻子的父亲。他刚从东京回来,现在精神不错。他每年在东京的大医院定期检查一次身体。这次医院告诉他,什么毛病也没有。真吉进了门,进了绿树笼罩的房子。他的妻子菊江跟在后面。真吉始终板着面孔,毫无表情。菊江:检查结果怎么样?真吉:什么毛病也没有。他手里提着一个商店给买主装东西的纸袋。菊江伸手去接,真吉没有理睬便进去了。2.厨房真吉从纸袋中拿出买来的东西。他想打开捆纸包的塑料绳。为了找剪刀,拉开了好几个抽斗。菊江:找什么?真吉:我找剪刀。这时菊江已经给他拿来剪刀。菊江:给,剪刀!真吉打开纸包,拿出里边的东西:上等火腿、鳄梨以及鳗鱼。菊江在旁帮忙,该用盘子的时候递过盘子,该用刀的时候递过刀来,总之,凡是他要用的家什,菊江一应想得周到,准备齐全,用不着老头说一句话。佗助(画外音):上等火腿、鳄梨、鳗鱼,对于平素生活上非常节俭的老头子,这是一次少见的破费,所以不能不使他的老伴儿大吃一惊。3.起坐间已是傍晚时分。老夫妻喝着烧酒,共进晚餐。桌上摆着老头子买的上等火腿、鳄梨、鳗鱼。今天的好菜,菊江自然也沾了一点光。菊江:还是去检查检查好。真吉:今天心里痛快。菊江:这就放心了。真吉:不过还不能放心。我要活一百二十岁,到那时候再娶个年轻的小老婆。菊江:啊,可真好!请您只管随意娶吧。真吉:找个十九、二十来岁的吧。总而言之得年轻的,每月给一定数额的礼钱,谈不到别的什么事儿,就是常常见见面,在一起吃吃饭,谈谈高雅的话。如此而已,我向往的就是这个。奶奶,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菊江:想入非非。你想把一个年轻的姑娘缠住,跟她说你那想当年如何神气的事儿?谈战争?说你当年在新加坡嫖女人的事儿?这些话,年轻的姑娘听吗?真吉:所以我就得找一个能听我这陈年老帐的姑娘嘛。如果找你这样的好人,那不是南辕北辙么?菊江:啊,我懂啦,懂啦。只要决心找,也能找得到。真吉:啊,今天心里真痛快。4.同上天快黑了。佗助(画外音):晚饭之后发生了突然变化。真吉从椅子上跌下来,趴在地板上。菊江此时正在厨房洗东西。真吉跌下来之后一时没动弹,过了一会儿,慢慢欠起身子,爬到阳台上,扶着栏杆蹲起,望着黄昏中的大海。真吉:奶奶!菊江仍在专心地洗碗盏。真吉:喂,奶奶!菊江:干什么?真吉: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菊江:等等,我洗完了就来。她洗完东西,来到阳台。这时她看到,真吉正蹲在阳台上。菊江:怎么啦?哪里疼啊?真吉:胸闷,喘不上气来。菊江:啊……汗出得太多了。真吉:往常我一到这儿,望望大海,精神就好了,今天无效,这可不行。菊江:上大夫那儿看看去?真吉:不用啦。让我躺一躺也许就能好。菊江进了日式卧室,开了灯,赶紧铺好被褥让真吉躺下。佗助(画外音):他的胸闷始终未见好转。5.家门外菊江出来,穿过马路,去对门邻居家。邻居的门开了,主妇出来应客,紧接着男主人也出来了。佗助(画外音):幸亏邻居是精神科医生,问了一下症状就立刻帮忙联系医院。6.坡道出租汽车开着前灯驶下坡道。佗助(画外音):过了一会儿,叫的出租汽车也来了。真吉由菊江服侍着上了汽车。佗助(画外音):当时,我岳父还能举步,所以自己坐上汽车去了医院。汽车往后退到坡上,在这里调转方向开走了。佗助(画外音):然而……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7.起居室桌上摆着烧酒杯,还有刚刚开始吃的火腿、鳄梨、鳗鱼。8.片名字幕丧礼9.字幕第一天10.制片厂摄影棚摄影棚里。扮演艺妓的千鹤子,提着和服下摆,快步去接电话。服装员提着她的后衣摆跟看她走去。摄影棚的地面高低不平,脚下净是照明灯线和其他器材,非常零乱。千鹤子步履艰难,险些跌倒,多亏服装员把她扶住。制片人拿着听筒在等她。千鹤子:啊,妈妈,爹怎么样?忽然怎么啦?……喂喂,……突然有变化?怎么处理的?……您光说不得了,有谁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喂喂,总而言之是病危?病危对吧?……好,知道了。还通知谁啦?……哦,绫子已经奔你那儿去啦?带着孩子?哦,知道了。我这边戏一完立刻动身。好,见面谈。您可别垮了,振作呀。好好!电话断了。她丈夫佗助也过来了,佗助穿的也是和服。千鹤子:偏赶上这时候。外公病危。佗助:病危?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是不是脑溢血?千鹤子:不是,不是脑病,是心脏的病。11.布景里这是日本式宴会厅的布景,从正面看,是个普通的布景,但实际上左半边前边较小,而右半边的进深则很大。总而言之,从正面看的时候,右半边的人物大小跟普通人一般大,可是左半边的人物看起来则巨大化了。佗助站在右半边,靠里。千鹤子在左半边,靠前。佗助右手拿着酒盅,千鹤子双手捧壶斟酒。两人前后相差数米,可是从正面看起来却跟在一处斟酒一般。简单地排练一番。录音设备启动。检查画面用的电视摄象机启动。场记拍板。行动开始。暂时没事的人都看着检查画面的电视荧光屏。摄影机旁的电视荧光屏上显现出宴会大厅的景物,佗助坐在那里,千鹤子这个人高马大的艺妓进来给他斟酒。看荧光屏的摄制组人员不出声地笑得前仰后合。听到导演喊停、这才纵声大笑。守卫:雨宫先生,雨宫千鹤子先生,您的电话!笑声戛然而止。千鹤子站起身去接电话。12.电话千鹤子:是么?刚才咽的气?……是么?……受罪了吗?看来是这么回事。单从时间这么短来说,就没有受罪,这还不错哪……有什么遗嘱吗?哦,没有。……我这里马上就完。……您暂时呆在那里没关系吧?……好,您先多受累吧。她放下电话。佗助已经过来,他身后也跟来一大群人,都关心地看着千鹤子。千鹤子:我父亲死了。13.休息室千鹤子脱下演戏的服装,取下假鬓和头套。她涂上净面膏,用手指搓脸,这样,整个脸上全是灰色的面膏,用软纸一擦,才露出千鹤子清秀的本来面貌。房间的一角有用帷幕隔起的一块地方,千鹤子去那里换上她自己的服装。佗助已经换好衣服。房间里有服装员、服装助手、管化妆的青年妇女,管假发的男青年。门敞开着,外面走廊上,有制片人、制片主任、代理店的人……佗助与千鹤子的经理里见走了进来。里见:大家问丧事在哪儿办哪。佗助:那当然在三河啦。里见:不是说在伊豆吗?佗助:怎么可能呢?外公的兄弟啦,亲属啦都在三河嘛。他家也在那儿呀!(对千鹤子)你说呢?千鹤子:嗯,不过这得问问外婆才能定。佗助:在伊豆办就不伦不类了,本人有家,为什么在我们别墅办丧事啊?千鹤子:可也是……佗助:千鹤子,反正问问外婆的意见再定吧。千鹤子:对!千鹤子走出房间。佗助:可是我大概没法参加丧礼。明天、后天都有戏哪。里见:这个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佗助:因为工作不参加丧札,这有什么不对?里见:这不大好。不管怎么说吧,还是丧礼最重要啊。14.走廊千鹤子走来,去里面挂电话。代理店的佐久间和他新来的部下青木在前边悄悄谈话。看样子佐久间那个人很精明。青木:父亲父亲的,是井上佗助先生的父亲去世啦?佐久间:真浑。是千鹤子的父亲,千鹤子的父亲去世了。青木:死在井上先生家?佐久间:不是,在医院里,伊豆的海鸥温泉中央医院。青木:啊。她父母是伊豆人么?佐久间:真浑,伊豆的别墅。青木:她父母的?佐久间:真浑,不是,是佗助先生的。青木:对,对,上那儿玩去了,结果就死在那里了。佐久间:真浑,不对,不对!千鹤子的父亲退职以后,就住在那别墅里。你是管拍电影的,象演员的这些情况应该好好记住才对。成天净想些什么哪。青木:对不起……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是说,从某种意义来说,千鹤子的双亲还算是伊豆的人啦。佐久间:真浑,有什么“某种意义”呢?千鹤子的父亲是三河人,三河的。直到现在三河还有家哪。他常常到伊豆来玩,到伊豆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青木:那么丧事在哪儿办呢?在三河?佐久间:真浑,这事儿你想想……青木:在伊豆?佐久间:真浑,伊豆那里是佗助的别墅。青木:那么到底在哪儿呢?千鹤子挂完电话,从佐久间他们前面走过,去休息室。佐久间:喂,你还没对千鹤子讲几句慰问的话吧?快去吧。青木:是!15.休息室千鹤子回来。千鹤子:外婆说想在伊豆办。佗助:在我们家办丧事?千鹤子:对。佗助:喂,喂,别开玩笑吧。千鹤子:你别拦吧。佗助:那可不行。在我们家办,那可受不了!千鹤子:……佗助:为什么非在我们家不可呢?对三河的亲属们合适么?没意见么?千鹤子:外婆说没关系,在三河办还得麻烦亲属,她不愿意提心吊胆地办丧事。佗助:哼!这时青木过来。他在门外寻找机会进来。千鹤子:况且,外公喜欢伊豆,曾经说过,他不再回三河了。佗助:……千鹤子:呶,你答应在伊豆办吧。佗助:那就是说丧事由我们办啦?千鹤子:就是嘛,拜托啦。况且,不管怎么说吧,总算是你爹,对社会上来说也好看。佗助:外公是我爹?千鹤子:就是嘛,社会上就是这么看的。青木早就在寻找说几句礼貌上安慰的话的机会。此刻他走上前来,对佗助施礼。青木:方才我听佐久间先生说你父亲最近去世了……千鹤子很不高兴。青木:的确很突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可想而知,你一定非常难过。16.道路大雨。佗助的大众牌和里见的城市牌汽车,在雨天的田园景色中奔驰。渐渐地接近市区了。红灯亮了,汽车停下。马路旁边水沟里的水几乎满了。伞的海洋。雨中闪闪发光的柏油路。雨中的孩子们。佗助:孩子们怎么办?千鹤子:只好带去啦。佗助:让他们去看死人?千鹤子:也许不该让他们看。不过,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死人呢,所以总觉得可怕。我这是第一次看死人哪。佗助:我早就死了父亲,从这一点来说是有经验的。汽车通过人多的商业街。上灯时分的商业街,买东西的人很多,显得有股活力。好久未来,颇感亲切。佗助的大众牌汽车几乎是在伞的海洋中劈浪前进一般,所以走得很慢。佗助:把孩子们带去吧。死人也是现实现象之一,让他们知道以现实的态度面对现实,也並不坏。千鹤子:你可得认真地给孩子们解释清楚才行。汽车开进了安静的住宅区。17.儿童房间太郎(十岁)和次郎(七岁)在弄得杂乱无章的屋子里,各人拿一本书躺着看。父亲进来,他们抬起头,那花猫阿吉也抬头看看。佗助:有话跟你们说,两个人都坐好!次郎:大概不是训我们吧。佗助:你先坐正。重要的话,你们要好好听着。外公因病突然去世了,这固然是让人悲伤的事,但是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回,所以只能想得开些。外公的一生,也许不太幸福,不过到了晚年的时候,有你们这么好的外孙,可能使他多少有些乐趣。太郎茫然地听着,次郎已经不停地眨着眼睛,强忍着悲痛,不让眼泪流出来。千鹤子进来。千鹤子:孩子们还没有丧服哪,真让人着急。佗助:孩子们就不用了,穿朴素点就凑合了。外公的丧事嘛,没有谁来的。千鹤子:虽然这么说……可是……还是早买的好。说完走开。佗助:我们现在就去伊豆。太郎:我们也去?佗助:对。我们都去和去世的外公告别,然后还得参加丧礼,所以得把你们带去。但是要记住,这不是去玩。想想去世的外公,这几天你们要以严肃的态度对待。明白了吗?太郎点头。次郎把头伏在膝盖上抽泣。18.起坐间里见在挂电话。另一间屋子里,千鹤子在翻箱倒箧地找衣服。里见:(拿着笔记本)首先得买棺材,因为要在医院太平间入殓。呶……好,这事就拜托……您问我要多少钱的……打电话订棺材,我这还是头一回……啊啊,用不着那么贵的,可话又说回来咧,太简陋的也不行,中上等的你看怎么样?……行行……十三万?再贵一点儿的呢?……哦……那就买十三万的吧……今晚上在医院能见到你吧?今晚上……好,等会儿见……问我?我是电影演员井上佗助和雨宫千鹤子的经理人,名叫里见……对,对……好吧,请多关照。佗助和孩子们走了过来。里见:把棺材订好了。佗助:啊,谢谢。里见:十三万的。佗助:十三万……究竟是贵还是贱,我可没谱。(对千鹤子)今晚上守灵还得预备吃的吧。是不是先把四喜饭卷(注1)订下来?千鹤子:饭卷订多少人的?佗助:也就是二十份吧。千鹤子:二十份?不多吗?佗助:守灵之夜呀,半夜里要是有人要东西可又没吃的,那才糟呢。千鹤子:可也是……佗助:那件黑色薄毛线衫先拿出来,等会儿让次郎穿穿看。千鹤子:不行。那是外婆的。19.汽车库天完全黑下来了。大雨滂沱,佗助一家现在坐上千鹤子的投球牌汽车出发了。里见的城市牌轿车跟在后面。20.道路汽车在大城市的车流中走了一阵,没有多久就上了高速公路。汽车在倾盆大雨中疾驰。时速表的针指着一百四十公里。里见的车也不示弱似地紧紧跟上。有时两车并行,就象你追我赶赛车一般。里见和佗助都在兴头上。佗助甚至把三明治从车窗中扔给里见。从颤动的后望镜中看出,他们把成群的卡车全都甩在后边了。坐在后座的孩子们都睡着了。花猫阿吉在太郎怀里,睁着它那亮晶晶的眼睛。他们的汽车掠过冒白烟的工厂。一节节灯火辉煌的电车车厢从很高很高的陆桥上疾驰而过。路上的车渐渐地少了。佗助:老人家没有拖很长时间,所以没有什么痛苦,这一点还是万幸的。千鹤子:可也是,没有受什么痛苦,真是万幸。佗助:假如一拖几年,这可就麻烦大了,首先是外婆就吃不消。千鹤户:真的,外婆可没少吃苦。战后外公馄不上饭吃,在九州开妓院的时候,妓院的活全交给外婆干,可他自己却和本妓院的女人胡来……为这些事啊,外婆不知道哭过多少次。首先,就说我千鹤子这个名吧,据说是他初恋过的一个女人的名字。你说这不简直是开玩笑吗?佗助:外公和外婆可没少吵架。老头子二句话没完就说:“你是吃我的退休金哪!”千鹤子:老爱吹牛,装腔作势,你对他总是逆来顺受,所以才处得较好。佗助:总而言之,外公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人。……这回呀,如果是先后颠倒过来,外婆先去世的话,那可就麻烦透了,你说呢?千鹤子:可真的。佗助:看来,咱俩呀,还是我先死好。路上没有别的车,佗助和里见在尽情地赛车,汽车疾驰如飞,车灯的灯光时而向上,时而向下。21.医院外面倾盆大雨。医院外面连个人影也没有。佗助和里见的车开来,停下。里见下车跑向门厅,立刻又跑回来,向佗助打手势:把车开进后门。两辆车绕到医院后面。22.医院后院这里是停车场。一楼的紧里面,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汽车朝那里慢慢开去。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打着伞,身穿礼服的男人,举手示意停车。男人:把车停在那边吧,那里有穿廊、不挨雨淋。那人指着他们停车的地方。佗助和里见把车开过去停下来,然后下车。男人:从这儿下车不挨雨淋。……我是海鸥温泉殡仪店的海老原。老先生突然去世,府上一定万分悲痛。佗助:请多费心吧。海老原:请到这边来。这位殡仪店老板,上牙全是银的,眼镜上加了个塑料太阳镜片,镜片上有折页,可以撩上去或放下来。他身穿礼服,但是里面穿着一件黑毛线背心,礼服有些走样了。23.太平间这是一个很简陋的小房间。屋子中央有个台子,上面安放死者。旁边有个地面铺席的小房间。千鹤子的妹妹绫子一家人,从三河赶来的大伯,以及未亡人菊江都在这里。菊江的脸上,泪痕犹在。从三河来的大伯,曾当过市议会议员,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地头蛇。绫子皮肤白嫩,因为怀孕已经八个月,长了一脸蝴蝶斑。她是个性格开朗,和蔼可亲而又稳重大方的女人。她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服,两手不停地打着毛衣。可以看出,她是哭过的。大概孕妇容易饿,她常常从手提包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吃个不停。绫子的丈夫喜市,是个大个汉子。他们的两个孩子长相虽然很机灵,但是举止粗野。千鹤子他们走了进来。绫子:姐姐!千鹤子:啊,绫子……啊,佐武、阿铁……妈,你好吗?佗助:外婆,你身体还行吗?菊江:嗯,我不要紧。千鹤子:佗助,这是三河的大伯,雨宫商店的……雨宫:我是亡人的哥哥。事情来得突然,大家一定都很难过啦。佗助:啊,承问,谢谢。……您今天从三河来?雨宫:也就是三十分钟之前到的……佗助:您远道而来,实在是太辛苦了。雨宫:我们弟兄七个,差不多都死了,只剩下真吉和我,现在真吉又去世,结果就剩我一个了。菊江:请大家最后看看遗容吧。佗助等人走近遗体。逝者脸上蒙着白布,枕畔点着细香,一缕香烟,飘渺无定。遗体穿着睡衣,下摆处露出的双脚呈黄色,已经僵硬了。双手合十。人们合十默拜。佗助来到前面,向逝者行礼,注视了一阵岳父的遗体之后,把蒙脸的白布拿掉。人们注视着遗容。片刻的沉狱。海老原:遗容显得十分平静、慈样啊。佗助:不错。千鹤子:真的,遗容多安祥啊。雨宫:就跟睡着了一样。佗助:耳朵附近的颇色开始有些变化。孩子们好奇地凑上来看。千鹤子:啊……啊……佗助:(对菊江)当时的情况怎样?菊江:大概是四点左右吧,我忽然想起没有手纸了,我就说,我出去买一趟手纸行不行啊,他还说:行啊。我说:要是感到不舒服,你就按铃。说完我就把铃塞到他手里,然后我就去地下室小卖部买手纸去了。等我回来一看,屋子里挤满了医生和护士,各种医疗设备全搬进来了。我从人缝中一瞧,只见外公的脸已成土色,他啊地喊了一声,身子朝后仰去。这是我最后看到的情况。以后呢,护士叫我到走廊上去等着,我就在走廊等着。后来医生把我叫去……千鹤子:没办法,该做的都做了。24.太平间外面载着棺材的面包车冒雨驶来,慢慢地退到太平间的门口。25.太平间里见:佗助,带钱来了吗?我去把医院的帐结了。佗助:要多少?里见:啊,估计不出来……佗助:倒是带着二十万左右呢。里见:嗯,大概够了。他开门去医院。26.会计科里见:我是来结刚才在这里逝世的雨宫真吉名下的那笔帐的。女会计:雨宫先生吗?请稍等一下……好,就是这一笔,三万三千五百六十元。里见:三万三千?女会计:还有五百六十元哪。里见使劲忍着才没笑出来。女会计:怎么?里见:没什么,没什么。女会计:这里包括死亡诊断书的费用五千元。里见:谢谢。27.太平间里见回来,把剩下的钱交给佗助。其余的人都聚在海老原那里在听他讲话。海老原总是让别人先讲,不把自己的结论强加于人。海老原:大家看怎么办好?是把老先生用带床的车拉回家,盖上被停灵一个晚上好呢,还是现在就入殓好?千鹤子:现在在这儿入殓行吗?海老原:那倒没关系。这么办的也很多。菊江、千鹤子、佗助、绫子,雨宫过来把他围在中间。绫子:不过,那么办我总觉得怪可怜的呀。千鹤子:外婆看怎么办好?菊江:是啊,那么你看呢?千鹤子:我认为现在就入殓倒合适。菊江:既然你们没意见,我也没什么说的。千鹤子:(对佗助)您看怎么办好?佗助:我看现在入殓未尝不可。拉回家还让外公躺在被窝里,我觉得人仍然象活着一般,反而让晚辈们揪心。千鹤子:那就在这儿入殓吧。雨宫:千鹤子!千鹤子:有。雨宫:这个……怎么说呢……千鹤子:你想说什么?雨宫:入殓之后,这棺材用什么运?海老原:用面包车。雨宫:用面包车拉回去……到家之后再从棺材里拿出来,然后再安置在被窝里?佗助、千鹤子、菊江:不是。佗助:不是那样,不拿出来,就放在棺材里了。是吧?海老原先生。海老原:对,放在棺材里不动了。雨宫:不盖被躺着?海老原:对。雨宫:那么,怎么说呢……等和尚来诵经的时候再从棺材里请出来,放在被窝里?佗助、千鹤子、菊江、海老原:不是……佗助:放在棺材里不动了。雨宫:方才说放在被窝里是怎么回事儿?海老原:是这么回事儿,用一辆带床的车让老先生躺着运回去,然后给他盖上被……雨宫:那么这样棺材怎么办呢?海老原:这样啊,就等明天把棺材运去,然后入殓。雨宫:佗助啊,这怎么说呢……你的意思怎么办好呢?佗助:嗯,所以我说,现在外婆心情刚刚乎静下来……如果回去还放在被窝里,又要引起老人家伤心了。与其那样,倒不如……雨宫:这个……怎么说呢……佗助:况且天还下雨,我想,遗体还是别让雨淋着才好……千鹤子:对。还是在这儿入殓吧。妈,这么办行吧。菊江:我没意见。雨宫:……千鹤子:好,那就拜托了。海老原:照办,照办。雨宫:三河那里可不是这么办的。海老原:好,那就现在入殓,请大家到这边来。先请老太太和千鹤子先生给老太爷穿上袜子。菊江、千鹤子给真吉发黄的脚穿好崭新的白袜。海老原:然后就请大姐夫和二女儿给老人穿上草鞋,其余各位尽可能搭一把手。雨宫和绫子很笨拙地给遗体穿上草鞋。最后由海老原的助手做适当的修整。绫子的孩子们拉一拉他父亲喜市的衣服。佐武:呶,爸爸,那是什么?喜市:那是草鞋。阿铁:为什么穿那东西。喜市:外公穿着它到那个世界旅行去呀。次郎:那就是说,它是一种鞋啦?喜市:对,对。海老原:好,请家属入殓。最好每位都要扶一下。人们立刻上前扶着遗体。海老原:老太太扶着头,两位姑奶奶请到这边来,外孙们也要扶一下,男家属抬两边……好,请抬起来入殓吧。绫子:啊,好象还热乎呢。外孙们:啊,真的还热乎呢。喜市:不可能吧。绫子:可也是。佗助:布的手感是温乎的。全体把遗体抬起,慢慢地靠近棺材。在空中移动着的死者的面孔。人们把遗体放进棺材。海老原暂时用白布代替寿衾,很麻利地塞上干冰之后盖上棺盖。棺盖上相当于头部的地方有个小玻璃窗。海老原:可从这里瞻仰遗容。棺盖没封,告别的亲朋来的时候可以打开。里见:那就出发吧。海老原:一位家属护送就行了,请老太太护送吧。菊江:好,我去吧。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太平间。三位护士前来向菊江告别。护士:实在对不起,我们力不从心,请多多保重……菊江:多谢各位照顾。人们纷纷登车而去。28.佗助家面包车到了,人们下车进屋。这所别墅的木头台阶,能上二楼,从二楼的阳台也可进起坐间。海老原的助手、佗助、喜市、里见等人,冒着倾盆大雨抬着棺材走上台阶。佗助:大家注意脚下!助手:稍等一下,我的手挤住了。里见:后边往高里抬!助手:向上抬!再向上!佗助:前边稍等等!等等!哪边是头啊?喜市用手摸棺材。他摸到了棺材头部的小窗。观众从小窗看到了真吉的面孔。喜市:这边是头。佗助:这可不行,这样变成头朝下了。喜市:而且份量都集中到头部来了。佗助:转个圈调换一下方向吧。人们倒退了一下,转了个圈儿,这回是佗助他们在前,往上走。左邻右舍的人都从家里出来迎灵。其中有花村旅馆的老板娘花村,精神科医生木村的太太节子……佗助:哎呀,成落汤鸡了。海老原:灵停在哪儿?佗助:停在正中央呗。助手赶紧支起架子,大家把棺材放下。雨宫:大姑爷!佗助:有。雨宫:这个……怎么说呢……佗助:嗯?雨宫:这是朝哪个方向呢?佗助:方向?雨宫:头可得朝北呀。佗助:朝北……雨宫: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朝北不行啊。佗助:哦,这边是西……雨宫:那么北哪?佗助:对呀,对呀,这边是北。雨宫:西呢?佗助:那边!雨宫:北呢?佗助:这边。现在这样正好是头朝北。挺好,挺好!尽管此时此地不该笑,可是大家不由得笑了。雨宫似乎不相信,他独自一人还在琢磨到底哪边是西,哪边是北呢。千鹤子等人进来。千鹤子:啊,好大的雨。啊,花村太太,木村太太,晚上好。太太们:晚上好。太郎:喂,阿吉也来啦。节子:啊,花猫阿吉也来啦?千鹤子:因为怕在这儿呆久了,所以只好把它也带来了。节子:可也是。花村:老先生突然逝世,请大家务必节哀。佗助、千鹤子、菊江答礼致谢。节子:老先生突然去世,不胜悲痛之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家才好……要是造厨方面的事需要人手,请不必客气吩咐就是……佗助、千鹤子:谢谢。花村:外婆一定很难过呀。菊江点头致谢。节子:谁都没有想到。花村:本来还不到年纪哪。节子:我听了大吃一惊。花村: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昨天还精神得很哪……杠着木棍球家什爬那坡道,给我的印象可深啦。29.厨房四喜饭铺的年轻夫妇阿福和阿清,顶着倾盆大雨,穿着“夫妇雨衣”跑来。阿福:对不起,订的四喜饭卷送晚了。千鹤子:啊,阿福,啊,阿清……真妙,夫妇风雨衣。佗助进来。千鹤子:你瞧,多时髦,夫妇风雨衣。阿福:因为我们是新婚嘛。千鹤子:还没有孩子?阿福:可不是,尽管努力奋斗啦,可是还没有。阿清:真讨厌。两人脱下雨衣,里面郑重其事地穿着丧服。阿福:老先生突然去世,实在是出乎大家意料……家属们答礼。阿清:我们俩都来帮忙,有事请吩咐……佗助:可是,你们把买卖扔下都到这儿来,行吗?阿清:行!阿福:健太那家伙在哪。他把做四喜饭卷的家什放在洗碗槽上。佗助:啊,紫菜卷?千鹤子:对,用紫菜最好。佗助:嗯?哦,我以为是做带馅的饭团子或者做菜饭呢。阿福:嗯?我们弄错啦?佗助: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记错了。30.起坐间家俱已经归拢起来,海老原的助手正在棺材前面摆祭坛。家属们默默地看着。31.儿童房间四个孩子正在闹腾。佗助进来。佗助:喂,你们给外公上香去!太郎:我就不必去了。佗助:不是不必去,而是非去不可。这是一番孝心。太郎:是!孩子们去起坐间。32.起坐间节子:好,用这个湿一湿外公的嘴唇。孩子们害怕地湿了湿真吉的嘴唇。次郎眼睛快,一下发现棺材上那把小刀。次郎:啊,这把小刀可不错!佗助:别动!次郎:对不起。阿福:那是外公在那个世界上遇上妖魔鬼怪的时候用它战斗的武器呀,你拿去可不行。次郎:妖魔鬼怪?阿铁:就是电影里的大怪兽。阿福:和大怪兽可不一样。次郎:是非洲怪鸟。佗助:不对,不对!喂,你们睡觉去吧。菊江把真吉的照片拿来了。但是,这张照片就象偏僻地方土财主古老的起坐间里挂的老祖先的像,而且那镜框也土里土气,就象专为今天事先准备好的。佗助:这是怎么回事儿?菊江:这是早先的。佗助:嘿,这倒正合适。阿福:可真是,挂上一条黑纱就能用。菊江:今年春天照的。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说无论如何得照个佩戴勋章的照片,就从三河把勋章拿来,顺便把寿衣也带来了。这样,就到照相馆照了这么张相。佗助:怎么,这表情好象是在嘲笑什么哪。千鹤子:这还是外公情绪最好的时候照的哪。佗助:也许,不过这表情总有些瞧不起人的样子。千鹤子: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是他想起什么笑话,自以为十分可笑时的表情。阿福:总算准备得挺好。33.日式房间看样子,似乎是海老原和里见在这里研究丧礼的方案。海老原常常把他那嵌在眼镜上的太阳镜撩起来,有时按上一副看书用的眼镜片,或者把它拿下换上太阳镜,很有他的风格。里见:这丧事得花好大一笔钱。死倒是没花多少,医疗费只用了三万三千五百六十元,而且其中还包括死亡诊断书的费用哪。但愿我们死的时候也这么便宜。海老原深深点头称是。佗助进来。里见:我把日程再说一遍,您没别的意见就这么定下来了:明天守灵,后天火化。这一带没有正宗的寺庙,所以请了净土正宗的和尚。佗助:没有吗?里见:没有啊。佗助:那么这位和尚怎么个资格呢?海老原:这位和尚已经是此地的名僧了,一向以广结善缘普渡众生为宗旨的。佗助:那么老先生的戒名呢?里见:戒名就得从雨宫老家祖辈信仰的佛寺那里领了,暂时只好用俗世姓名雨宫真吉这四个字了。海老原:对。佗助:有这种先例吗?海老原:有。里见: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明天和尚什么时候来?海老原:嗯……五点怎么样?里见:五点,好,记住了。佗助:和尚到的时候,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这方面的事我们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哪。海老原:请先上茶。佗助:哦,先上茶……对不起,请等一下,把我老婆叫来。喂,千鹤子过来一下。千鹤子答应了一声就进来了。千鹤子:什么事?佗助:我正在问,和尚来的时候我们干些什么……说是先上茶。千鹤子:上茶,对。海老原:对,先上茶,然后端上两个馒头,本地的温泉馒头或者别的什么馒头都行。等他回去的时候包起来带走。里见:布施怎么办呢?海老原正在计算什么,没有听见。也许装作没听见。里见:海老原兄,你看这布施给多少合适呢?海老原:什么?里见:我问,布施给多少?海老原:布施嘛……布施就是布施啦,还没有一个准数儿……里见:当然,这布施本来没有个价格规定,可是总得有个谱儿吧。海老原:这个谱儿也就看施主的意思啦,十万、二十万这个数儿我看就行啦。里见:照你说十万、二十万都行,可老兄你要知道,十万和二十万就相差一倍呀。千鹤子:可不是,我们希望你说个准数好。海老原:我说了十万、二十万都行,可我的意思是照府上这种情况拿二十万怎么样?里见:二十万,是吧?好,记住了。里见、佗助、千鹤子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里见:下一项就是该表示表示的了。海老原:我们铺子来的年轻人,就请给五千元一包吧。其次呢,火葬场火化工给五千。啊,还有,火葬场的手续归我们办。注销户口的事请府上处理吧。里见:记住了。海老原:就这些,我要回去了,明天再来。他穿上他那定做的灰黑两色的皮鞋之后回去了。34.起坐间人们哄堂大笑。原来是花猫阿吉以睥睨一切的姿态,高踞棺材盖上,望着大家。连雨宫正吉也禁不住笑了。绫子:阿吉,太不礼貌了,下来!阿吉从棺材上跳下来。佗助他们过来。佗助:各位辛苦了。……嗯?大家没喝酒?来酒吧,来酒!菊江马上站起来想去弄酒。千鹤子:您坐您的吧,您是主丧人嘛。阿清拿着能装一公升酒的大瓶子进来。佗助:凉的也行啊。男人们斟上酒。佗助:(举杯)啊,大家辛苦了。大家不声不响地喝酒。因为四喜饭卷订多了,佗助担心吃不了,为了少剩些,他使劲地吃,而且百倍热情地鼓励大家吃,然而饭卷还是不见减少。千鹤子:太多了吧?佗助:嗯。千鹤子:绫子今晚住下?绫子:我今晚回去。丧服没有拿来,而且狗也没人照顾。千鹤子:你带一盒四喜饭卷去。绫子:好,那我就少带点儿。千鹤子:少带不行,带一盒子,明天的早饭就够了。绫子:就那么办。需要一个塑料口袋。菊江:好,我去拿。她要站起来去拿。绫子:外婆别动,我自己去找。绫子走开了。里见:那么我们也告辞吧。雨宫:是么?里见:我们在这山上花村旅馆定了房间。千鹤子:这位就是花村太太。花村:我们那里虽然不宽敞,可是挺安静的……好,我们去啦。里见:走吧,走吧!……大叔您倒是挺结实的呀。雨宫:我己经不行啦,老是想撤尿,真没办法,刚撤完又想撤。千鹤子:大伯你可要注意身体呀。雨宫:啊……不过我倒没想到会参加真吉的丧礼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佗助、千鹤子、菊江。佗助:啊,好累……我先去睡了。千鹤子:请休息吧……妈,今晚我们就在这儿睡吧。菊江:也好,我还得常常起来,别断了香火。两人默默地铺被褥。千鹤子:咱们喝一杯吧。菊江想站起来去拿酒瓶。千鹤子:您别动,您是主丧人嘛。菊江:好,好。突然传来孩子的叫声。她们两人急忙去儿童寝室。35.儿童寝室太郎两手伸向空中,那动作仿佛是想把什么东西拉到跟前来。千鹤子:太郎,太郎!不要紧。噢,好啦,好啦。太郎安静下来。菊江:魇住啦。大概是做了个可怕的梦。千鹤子:大概是。白天看见逝世的外公了。菊江:一定是。千鹤子:次郎心肠可软哪,听说外公去世就哭了。菊江:真的!难得!千鹤子:走吧,喝酒去吧。36.字幕第二天37.家雨停了。晨雾濛濛,百鸟争喧。传来诵经声。38.佗助的寝室佗助仍然沉睡未醒。他听到电影摄影机轻轻的响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原来,青木笑眯眯地把他的睡态拍成16毫米影片了。佗助:原来是你呀。青木,你干什么来啦?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几点?青木:九点。我刚到。老板佐久间说,“你去帮帮忙”,我就来啦。跑腿的事啦,帮着收礼啦,都行,你就只管吩咐吧。佗助:你把16毫米摄影机带来啦。青木:这机子响声最小……佗助:胶片的变速装置也好使。青木:因为我想到,可能有必要摄录下来……佗助:嗯……不要瞎拍一气。他去起坐间换衣服。39.起坐间雨宫正吉在念经。菊江、千鹤子陪坐在他身后。他念完经。佗助上香,边上香边寒暄。佗助:啊,早晨好,您休息好了吗?雨宫:旅馆非常好。澡塘、厕所都很干净。早饭是头等饭菜。佗助:外婆身体怎么样?菊江:我没问题。佗助从棺材盖上的小窗往里瞧瞧。佗助:出乎意料,面孔没有变化……啊,下雾了。里见从雾里钻出来,上阳台,进了房间。他一进门立刻上香,边上香边打招呼。里见:啊,早上好。殡仪店的人今天十一点到。他们来到之前我得去注销户口。千鹤子:顺便到银行去提一下款好不好?里见:多少?千鹤子:一百万行不行啊……给,图章和折子。里见:OK,我去啦。千鹤子:啊,还有,买两个馒头回来,给和尚的馒头。里见消失在雾里。40.起坐间雨宫在挂电话。雨宫:好,我告诉你钱数啊!听着,我说啦!……钱哪,放在香奠费的纸袋里,后边用铅笔写上钱数……听着……雨宫商店五万……雨宫正金银号五万,雨宫旅游和雨宫娱乐三万,白百合会五千就行啦……你什么时候到?……在热海换车,海鸥温泉下车,车站前有出租汽车,一说到井上先生家他就知道啦……好,我撂下啦,清楚了吧?我撂下啦。他站起来,朝棺材里面看了看。雨宫:真的面貌还没变哪……给他戴上眼镜吧。千鹤子:啊,戴上眼镜?雨宫:嗯,我觉得这样更好。千鹤子:这样一来好象仍然活着似的。雨宫:这样就能平安渡过奈河桥呀。好,我去一趟东京。千鹤子:啊,您出门?雨宫:嗯,买卖上的问题。千鹤子:那……雨宫:不必担心,和尚到达之前我就回来。千鹤子:是吗?那就请吧。41.书斋佗助在看《冠婚丧葬入门》的录像带。千鹤子也赶来参加。录像带:吊问事项。到了丧家,见到家属要简单致吊问之辞:“遭此不幸,不胜哀悼之至,希望您节哀。”吊问之辞虽然懂了,但临场就很难说得流畅,所以到时候不要急,嗓门不要太大。佗助:这当然啦。录像带:听到吊问之辞的家属,如果说:“请您见最后一面”,这时对方就该说:“好,让我拜见一下”,随后不慌不忙,安静地肃立一旁,等候家属领你前往。佗助:喂,要领人家去呀。录像带:走到祭坛棺材前,从棺盖的小玻璃窗中瞻仰遗容,时间为两三秒钟。佗助:记住,这时用“瞻仰”这个词儿!录像带:然后对死者鞠九十度躬。被领到休息室之后,吊问者要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不必客气尽管盼咐。”这样的话还是说一说为好。佗助:不错!千鹤子:呶,对方的寒暄问候就不看了吧。当前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怎么回答吧?佗助:哦,对,对……且等一下。他把录像带倒了一阵,寻找“家属回答部分”。佗助:啊,有啦,在这儿!录像带:家属听到吊问者说了“此次的确事出突然,敬请节哀”这类吊问之辞的时候,要这样回答:“蒙您百忙之中前来吊问,不胜惶恐,逝者有知,一定引为欣慰”。佗助和千鹤子认真地听着。录像带:对方如果和逝者关系特别亲密,那么,上面的答辞说完之后,如果能继续说这么几句:“生前备承厚爱,实在感谢。患病期间又承枉驾前来探望,非常感激,现在我代替逝者深致谢意”,那可就太好了。佗助:那当然。录像带:那么,我们就温习到这儿吧。现在我说吊问之辞,然后请您看画面上的字幕:“此次的确事出突然,敬请节哀”。——好,请练习。佗助、千鹤子:(念字幕)蒙您百忙之中前来吊问,不胜惶恐,逝者有知,一定引为欣慰。生前备承厚爱,实在感谢。现在我代替逝者深致谢意。——的确该这么说。录像带:不过,死了亲人的家属,往往十分悲痛,尽管知道该如何答谢才对,但是一般很难说得十分周到,所以,只要简明扼要地说一句“厚谊隆情,深表感谢”,只要态度严肃恭谨,就决没有失礼之处。千鹤子:这样好。“厚谊隆情,深表谢意”,这句话简单,挺好,我就说这句吧。佗助在找录像带台本。佗助:槽糕,这可麻烦咧。千鹤子:什么?佗助:糟糕,糟糕。千鹤子:怎么啦?佗助:还得讲话哪,起灵的时候,还有撤供的时候,都得讲。千鹤子:谁讲呢?佗助:主丧人,或者亲属代表。千鹤子:主丧人,那不就是外婆吗?那可没把握。佗助:……千鹤子:您说,怎么办呢?佗助:麻烦啦。即使起灵的时候请三河的大伯讲吧,可撤供的时候就轮到我讲了……不大好办!千鹤子:糟了,偏碰上你不爱干的事。佗助:……千鹤子:不过也不要紧,我看到非讲不可的时候你也能讲得挺好。佗助:糟透了,一下子就把我憋出忧郁症了。42.阳台佗助、千鹤子来到阳台上。青木和一个年轻的女人也在这里。那女人回过头来。佗助和那年轻的女人视线碰在一起。两人对视的时间过于长了。千鹤子:啊,这是哪一位?青木:这是我们店里的斋藤君,老板佐久间让她来帮忙。良子:我叫斋藤良子。这次事出突然,您一定十分哀伤。佐久间让我前来帮忙,我就来了,请不要客气,有事您只管吩咐一声。千鹤子:厚谊隆情,深表谢意。青木:别客气,有事您只管发话好啦。千鹤子:我想,等一会大概有劳驾帮忙的事。43.门外的道路邻居木村医生走来,他表情沉痛。44.起坐间千鹤子:您过来,木村先生到啦。佗助把木村医生迎进来。木村医生:这次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大家一定非常难过。我昨天晚上偏偏脱不开身,没能及时前来,非常不礼貌。佗助:今天您百忙中前来,实在感谢。从昨天起您太太就大力协助,实在是帮了大忙。木村医生:那就让我上上香吧……说实在的,可真是太突然了。佗助:不错。没有宿疾,所以谁也没想到心脏出了毛病。木村医生上完了香。千鹤子:请您见最后一面吧。木村医生来到棺盖小窗跟前。木村医生:啊,多么安祥的遗容啊。他行礼如仪之后,就坐在椅子上,掏出烟斗吸烟。他太太节子过来坐在他身旁。佗助:入院的事全靠您大力帮忙。木村医生:说起来呀,我是医生,可是没有帮任何忙,实实在在对不住邻居。昨天我还和节子说过,医院吧,中央医院好些,虽然稍微远些,但在这海鸥高原,总还是国立医院……医院究竟怎样呢?佗助:我以为医院的确认真尽职了。木村医生:没有送集中治疗室吗?菊江:没有,因病倩突然恶化,只好把各种器械全搬进病房里。木村医生:拍爱克斯光照片了吗?菊江:拍了。结果心脏完全是雪白的,那是不是因为心肌梗塞,肌肉收缩所致?木村医生:做心电图啦?菊江:心电图也做了。木村医生:最后按摩心脏了吗?菊江:医生这么按摩的,不知怎么回事,按摩了三十多分钟。据说,一般只消十五分钟。木村医生:哦,哦。菊江:不过那时候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手这么按摩的时候,仪表上就出现波纹,可是手一停,指针立刻垂直不动了。大夫说:“瞧,一松手就这个样子,怎么办?”可是我怎么说哪,我能说非得还继续按摩卜去不可吗?这么胖的一位大夫,累得汗流浃背。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人家不好。所以我就说“好啦”,请他停止按摩,关上机器的电源。木村医生:就是说,该做的都做啦?菊江:是,该采取的措施都照章行事了……让你挂心,实在感激不尽。节子:病实在来得太急……老爹摘了柚子总给我们送去,而且照例放在门厅。千鹤子:就是嘛。我们再三告诉他,象柚子这种东西,这一带谁家都有,你就别送啦,可他还是送。节子:倒也不是谁家都有。即使有,那味道也多少不同。45.阳台殡仪店的人到了。他们把东西拿进来,开始摆祭坛。四周围起蓝白相间的帷幔,室内的情况和气氛就完全变了。青木用摄影机拍下实况。46.青木拍的胶片(黑白、无声)字幕——《某家丧礼的记录》挂起帷幔。摆好祭坛。花圈,供品都摆好。丧幡。人们拿来大量的花瓶。房间里摆满了鲜花。佗助忙个不停地重新摆设家俱。孩子们到厨房里偷吃下酒小菜,挨大人的申斥。电报局的人送来唁电。唁电的特写。搭好了的祭坛。祭坛细部的特写。端详祭坛四周的人。字幕——演习上香的动作。佗助教孩子们如何上香。佗助的示范表演。他先鞠一躬。站在垫子上之后再鞠一躬。拿线香。字幕——线香拿一根或三根都行。佗助拿了三根香。三根香一起就蜡烛火点着。字幕——线香点着后的火苗不能吹灭。佗助用手搧灭。字幕——插香的时候须一根一根地插。插香的手的特写。佗助合十默拜。他从坐垫上下来,然后再鞠一躬。字幕——“好,你们上香试试。”孩子们上香,动作各有千秋。宇幕——佗助表演烧木香的动作。佗助表演给孩子们看。先点头行礼,然后直起身来。对和尚一礼。跪行半步。面对灵牌、遗像。行礼。坐定之后合十。字幕——两手上挂好念珠。佗助用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手指从香盒里拿起木香,举到额头处,然后放进香炉。字幕——这是向佛、法、僧三宝献的香,所以要重复三次。佗助献香三次。他再一次合十。两手拄着草席,膝行退下,向死者家属行礼,然后站起,回到自己的席位。字幕——好,开始练习!孩子们练习。宇幕——照纪念像。里见、佗助夫妇、他们的孩子,菊江、绫子夫妇及其孩子们,齐集祭坛前拍纪念照。字幕——守灵之夜的准备。在厨房操作的妇女们。菜肴的特写。开怀畅饮的男人们。在外面嬉戏的孩子们。前来吊丧的客人们。奠礼的特写。里见和喜市在记礼帐。海老原拿来念珠。千鹤子和菊江挑选念珠。念珠的价格表,从一千五百元到两万元。千鹤子买一千五百元的两串,菊江买了两万元的一串。字幕——这样,守灵之夜的准备工作就算告成。登上屋顶眺望大海的妇女们。屋顶上。晴空万里。俯瞰的大海。绫子站在阳台上大嚼三明治。字幕——你真能吃啊。抬眼望着镜头的绫子。字幕——肚子饿了嘛。佐武、阿铁跑来。他们也要三明治。绫子把三明治分给孩子们。字幕——你的食欲的确不错。绫子满口大嚼。字幕——这夹肉面包真好吃。屋顶上的人在大笑。波光粼粼的大海。厂标。47.门外汽车开来,下车的是雨宫,后面跟着一位穿丧服的妇女。48.阳台雨宫:我回来了。千鹤子:你回来啦?啊,伯母也来了。雨宫:嗯,在海鸥温泉车站聚齐的。雨宫妻子跑到菊江跟前,拉住她的手,大喊大叫似地说话。雨宫妻:啊,菊江!这是怎么说的!这简直太意外啦!菊江把他们夫妇让进屋里。雨宫妻:心脏病?真吉心脏有过毛病吗?菊江:没有,根本没有,所以连我都吓了一大跳。海老原的助手拿来扬声器和话筒。佗助:扬声器?喜市:和尚念经时候用?里见:简直是要开音乐会一般。海老原过来。海老原:商量一下明天火葬场用的盒饭问题。佗助、千鹤子、里见同他一起进了日式房间。青木和斋藤良子正在这里喝酒。青木给良子斟酒,看样子良子酒量相当不错,青木频频斟酒,而良子也就频频举杯。佗助:什么盒饭问题。海老原:盒饭问题是这么回事。明天十一点到十二点是告别仪式,十二点起灵去火葬场。火化得用一个半钟头。等候时就吃午饭……里见:对,那时候大家都没吃哪……海老原:对。这时该弄点儿简便饭菜招待大家,但是家属此时此刻是难以下咽的。我多年苦心研究出一种盒饭,能让家属在这种场合也喜欢吃。就是这种盒饭,请大家先尝尝吧。这是以山菜为主,茶沤饭的上面加香菇、蕨菜、竹笋,再加上鸡蛋丝、鲷鱼肉松。海老原打开饭盒请大家尝。青木也过来瞧。良子拿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过来。佗助他们尝了尝盒饭。佗助:好吃,好吃,不错。里见:嗯,的确不错。海老原:非常好吃吧?参加丧礼吃过这种盒饭的人,有的往回走的时候还问,那种盒饭还有没有剩的呀。良子以优雅的风度从佗助手里接过盒饭,去起坐间了。青木赶紧跟了去。里见:我说海老原老兄,看来你很爱你这一行啊。海老原:对,我已经把干这个看成我的天职了。引以为幸的是,我曾操持过镝木铁干先生和林苏峰先生的丧事。良子喊叫了一声,青木赶紧制止她。菊江、千鹤子、雨宫夫妇吃惊地看着他们。佗助:他们在谈盒饭的事。海老原:是吗?佗助:得用多少盒饭呢?千鹤子:只有家属才去火葬场。外婆,其余嘛,四口、四口、两口、三口,再加上里见先生,一共十五个人。里见:订二十个吧。海老原:好,二十个。那么从火葬场回来之后就用撤供饭了。这是一个人五千元的哪,非常好吃。老实说吧,我是相当有把握的。里见:吃过方才的盒饭相信那一定也错不了……好,这种也来二十份吧。良子在吵嚷,她拿手提包乱打青木。青木只是躲闪概不还手。佗助:真不懂事!我去拉开他们。他走过去把良子和青木拉开,推着良子去阳台。千鹤子目送着他们。那表情似乎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事。49.院外这是杂树林中的一块空地。别壁前面的甬路到此为止。三个人从屋里走来。佗助:青木,对不起,把你的车开到这儿来好不好?青木:行啊!佗助:也许要让你等一会儿。青木:行,我就在这儿候着。青木朝坡上走去。佗助钻进桔树林去追良子。50.桔林良子大步走着。佗助追上前来,想把她拉住。佗助:喂喂!良子:……佗助:怎么啦?良子:……佗助:有话你就说!良子:……佗助:你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这儿在办丧事哪。良子:……佗助:你说话嘛。良子:……佗助:为什么不吭声?良子蓦然停步,眨着眼睛注视佗助的面孔良久,然后慢慢转过身去望着远方。远处,是被树林裁成三角形的一片海面。两人百无聊赖地望了一阵大海。良子:就让我这么一直干呆到夜里,是吧。佗助:你为什么想到夜里了。良子:……佗助:你还不错,终于开口说话了……够了,够了……别让我太为难好不好!良子:我曾经让你为难过吗?佗助:没有,请原谅。别逼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怎么逼,我也没法答应你。良子:……佗助:总而言之,今天和青木回去。现在这儿在办丧事哪,我能脱得开身吗?佗助拥抱良子,把她的头仰起来,吻她。良子:你爱我吗?佗助:当然爱啦。所以我让你今天回去,明天……明天太勉强,干脆后天,我一定和你联系……好不好?51.院子千鹤子从房间里懒洋洋地出来,忧心仲仲地坐在浪木上,慢慢地摇晃起来。浪木的铁索吱嘎吱嘎的响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寂。52.桔林佗助轻轻然而紧紧地揽着良子来到桔林的一小块空地处。青木的汽车已开来了,机器没有熄火,等在这里。佗助打开后车门,让良子上去,然后关上车门。佗助:青木,拜托了,实在对不起。青木:好!良子直盯着前方在思索什么。佗助:喂,别那么无精打采的,我准和你联系。良子:原来你不上车呀。佗助:我怎么能离得开呢?良子:那好,我也不走。她打开车门就跳了出来,又去桔林了。佗助:喂,等等!喂,请你等一等!他追上良子,把她拉住。良子极力挣脱,但佗助坚持不撒手。良子呜呜地哭起来。佗助:喂喂!良子哭得更厉害了。佗助:喂,求你啦!良子哭声更响了。53.院子千鹤子仍在荡浪木。悠来悠去,似乎心境不佳。54.桔林良子抽抽搭搭哭个不停。佗助:喂,人家听见啦。良子:听见又怕什么!你老是怕别人这个那个,根本就不爱我!佗助:你瞎说什么,我是爱你的。良子:好,你去送我!佗助:这怎么……良子:把我送到东京!佗助:这可办不到,这你也明白嘛。良子:好,那你就和我睡觉!现在!就在这儿!她缠住佗助,扭动身躯,卷起长裙,露出白白的臀部。佗助:喂,别……别……有人来了怎么办!抓住桔树上良子的那只手。踏在散落着枯枝败叶的泥土上的两双脚。摇晃着的桔树枝。55.院子坐在浪木上的千鹤子。她在浪木的摇荡中沉思。56.桔林沉静极了。青木的车仍未熄火。桔林中的佗助和良子。沉醉于佗助胳臂中的良子,脸上绽出笑容。良子:可怜的男人。佗助:……良子:好,我回去啦。两人朝汽车走去。良子停步。良子:啊,我的发卡子丢啦。佗助:嗯?良子:卡子,卡头发的卡子。她折回去寻找。佗助:别找了,以后我给你找。良子:不行!那是很珍贵的呀。佗助:真拿你没办法。他只好帮着寻找。“什么样的?”“卡头发的,这么大,金色的……”回到刚才两人呆过的地方。良子:一定是掉在这棵树附近了。佗助:没有啊……找不到,以后慢慢找吧,今天你就……良子:有啦!朝她指的地方看去,那发卡子就在桔树田围堰之下发着钝重的光。良子:给我捡起来!佗助无奈,他想跳下围堰去拾。他抓着一根桔树枯枝支撑着,咔吧一声树枝断了,佗助摔了下去。他拾到发卡站起来一看,裤子上全是泥。57.存放桔子的小屋外佗助只穿一条裤衩,站在小屋外面的水龙头旁洗裤子。良子吸着纸烟看着他。佗助把洗完的裤子拧干,穿上。他穿着一条湿裤子总觉得很不舒服。良子哈哈大笑。佗助瞪了她一眼,大步走上前去,扬手打了她一个嘴巴,接着抓住她的手腕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拉到青木的车跟前,拉开车门将她塞进车里。汽车一溜烟似地开走了。汽车开始爬陡坡,良子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向佗助挥手道别。佗助目送汽车。车走远了。58.别墅外佗助正要进屋。恰巧千鹤子出来。她马上发现佗助的湿裤子。千鹤子:您那是怎么啦?佗助:嗯,跌了一跤。千鹤子:不要紧?佗助:没事儿。千鹤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佗助。佗助:啊……他仰望着坡道。只见坡道开来一辆“奔驰”,车到佗助夫妇跟前停下。住持和尚下车。59.起坐间佗助:(在阳台上向屋里喊)喂,和尚到啦!住持安祥地走来。海老原等人一齐出来迎接。佗助:请、请……他那裤子当然没干,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在众人之中显得极其特别。菊江马上注意到,绫子也看见了,母女俩看看千鹤子反应如何,千鹤子佯装不知。住持走近祭坛,坐下,他的背没有正对祭坛而是稍偏一些。人们待住持坐下之后一齐落坐。海老原给大家介绍,菊江等人俯身行礼。她们行完礼刚要抬起头来,只见和尚正在行礼,于是她们急忙又低头行礼,眼睛向上翻着,偷偷瞧着和尚,看他抬起头来,这才抬头。和尚:不幸的事突然袭来,人家都吓坏了吧!佗助:他老人家平素一向注意身体,所以就更加令人吃惊。他有轻微的糖尿病,但是决没想到是心脏病。这时,千鹤子按照既定程序端上茶来,送上纸包包好的两个馒头。和尚披上袈裟之后喝茶。千鹤子隔着人朝海老原那边悄悄地看看,海老原打了个OK的手势。和尚:多大年纪?菊江:六十九岁。和尚:享年七十啦。这个年纪正是更年换代的关口,不大好过。过得去的,就顺利地奔下一个关了。佗助:所谓享年,是按虚岁算吗?和尚:对,按虚岁算。所谓虚岁,就是从成胎算起。大家无不表现对妙哉高论不胜佩服的表情。和尚:现在让我诵经吧。和尚坐好,慢慢地念起经来。他一边念经,一边为了方便而挪动桌上的东西。经文的特写。百倍虔诚,合十默祷的菊江。不胜悲痛的千鹤子。装作煞有介事的佗助。颇感茫然的太郎。不知为什么,次郎却端然正坐,合十默祷,不时搓搓双手,虔诚地一拜再拜。绫子落泪。喜市两眼不知瞧哪里合适。绫子的两个孩子,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折腾个没完。雨官以嘶哑的嗓音随声附和地念经,但只念他能背诵的部分,不会背的部分就哑然无声了,结果是断断续续。雨官的妻子认真地默祷。人们的脚渐渐地麻了。于是他们开始改变两脚的交叉方式,开始乱动了。日式房间的电话铃响了。佗助想站起来去接。里见制止他,自己要站起来去接,因为腿麻,平身跌倒。大家忍俊不禁。太郎把脚伸到前面、抱膝而坐。佗助瞪他一眼。太郎把脚收回。次郎仍然合掌默祷。千鹤子两眼含泪抚摸一下次郎的头。次郎瞥了一下母亲,他看到母亲哭了,自己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绫子的两个孩子彼此捅个没完,而且越来越厉害。绫子瞪着他们。她的孩子却满不在乎。菊江也瞪他们。孩子们照旧。喜市申斥他们。这才好不容易停止胡闹。香盒传递过来。大家都按老规矩烧香。第一个是菊江,其次是佗助、千鹤子、太郎、次郎。千鹤子回过头来想把香盒传给喜市。只见屋子里有很多人,阳台上也站满了人。这些人之中有千鹤子的堂兄弟阿明和阿茂。他们对千鹤子示意刚到。阿明是雨宫的左右臂,是个精明干练的人。阿茂则是个受过挫折的正义汉,今天他已经喝醉了。60.起坐间念完经,开始摆用膳的桌子。人们就座。日式房间里也有客人。人们不停地从厨房拿来酒具,菜肴、其他器皿等等。里见:诸位动手吧,今天什么也没有准备,不成敬意。61.厨房阿清:出乎意外,人这么多呀。节子:老爷爷有人缘哪。花村:四喜饭卷够吗?阿福:喂,筷子!筷子!筷子不够。这个酱油壶漏了。62.日式房间菊江:这是布施。佗助:今天辛苦了,明天还要拜托您。和尚:拜领了。海老原:住持,请您看看这桌子上的瓷砖,这挺好吧?和尚:啊,这是什么货?是法国瓷砖吧?佗助:对,这是厨房用剩下来的,请木工做了桌子。海老原:有这么用的。和尚:我家要有这种瓷砖就好了,做个花园的桌子。很冒昧,这瓷砖您是在哪儿买的?佗助:东京的青山——如果你要,我们还剩很多,都堆在下边呢,奉送给您吧。和尚:啊,那么贵的东西,这可不行。佗助: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反正不用啦,正愁没处放呢,如果您要,那还得感谢您哪。和尚:是吗?佗助:您别客气,别客气啦。和尚:那就谢谢了。海老原:您要蛮好。和尚:这……真没想到。佗助:别客气,别客气。63.起坐间夜里。雨宫:阿明,阿茂,你们吃四喜饭卷哪?阿明:吃哪。到底靠海近哪,这四喜饭卷好吃得不得了。雨官:不过,怎么说呢,千鹤子,你家孩子真有规矩,特别是次郎,老老实实坐着,而且双手合掌。阿茂:那当然,和您孙子就是不一样。阿明:阿茂怪话又来了。阿茂真醉了。花圈上都系着名签:雨宫商店、雨宫正金银号、雨宫旅游、雨宫娱乐、雨宫白百合会。里见:大叔,您的经营面很广啊,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雨宫:好啊,首先是雨宫正金这是中心,专干金融的。里见:雨宫娱乐呢?雨宫:经营五家电影院,现在很不景气,想改自选商场。不过目前自选商场也过多了,所以面临着发展中的困难。里见:电影院还是别歇业的好。雨宫:为什么?里见:大叔,假定您有飞机场,您说能赚钱吗?雨宫:我大概赚不了钱。里见:这不是一样嘛?因为现在不是电影院赚钱的时候。雨宫:什么时候才赚钱哪?里见:等人们不做梦的时候。雨宫:我们是做生意的,这种话听不懂。现在看来,雨宫旅游实际上是旅游代理店,雨宫商店实际是贸易公司。阿茂:一概采用公司的组织形式是为了防止孩子们使用财产。所有的公司都是这样的。阿明:阿茂又怪话连篇了。里见:白百合会是干什么的呢?雨宫:啊,这是我当市议会议员的时候,后援会设的妇女部。阿茂:里见兄,你估计这老头儿有多少钱?里见:估计不出来……几个亿?阿茂:你可别小瞧,几十亿呀,几十亿!里见:希望给我们电影业投资啊。阿茂:那可办不到,根本办不到。这老头儿钱倒有的是,可是对人的情绪却全然不了解……他使唤人总不怕把人累死,可是想从他手里捞个饭团子哪,难着呢。他对别人是不用谢谢这个词儿的。64.日式房间老人会的人在这里。千鹤子在给会长斟酒。千鹤子:请喝。会长:谢谢!千鹤子:我爹在老人会表现怎么样啊?会长:表现得很好。会长身旁那位小老头戴上助听器,把花猫阿吉放在膝头。会长:你说呢?小老头:嗯?大个老头:问你,雨宫兄为人不错吧?小老头:啊,不错。大个老头:是个很诚实的人哪。小老头:是个很诚实的人。会长:他顶讨厌和别人争论。大个老头:挺风趣。会长:是这一带很少见的高雅之士啊。大个老头:总是面带笑容。呶!小老头:嗯?大个老头:我是说,他总是面带笑容。小老头:总是面带笑容。会长:也常常提起你,还提到花猫阿吉。小老头:嗯,他可好强呢。大个老头:他坐火车来往于伊豆和东京,毫不在乎,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呶。小老头:猫嘛,它那会说抱怨的话呢。会长:雨宫老兄弟兄几位?千鹤子:弟兄七位,他排行老五。现在只剩下老大,其余的全不在了。会长:是啊!大个老头:(指了指小老头)他也是弟兄七位,他排行老四。开头是老大死了,后来老二死了,去年老三去世。按顺序死,从来没差过。那么这回准轮到他了。对吧?小老头:嗯?大个老头:我是说,这回该轮到你啦。小老头:我这助听器总不好使。人们大笑。大家笑了一阵,发觉被笑的人笑声最高。大家再次大笑。千鹤子:你们这几位可真是好伙伴。我爹因为打木棍球成了大家的伙伴,实在有幸。会长:他的木棍球打得不错。大个老头:木棍球打得不错。所以很快就当上本队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了。——对吧?小老头不答,原来他已经睡着了。老太太:我叫岩切,打木棍球时,你父亲总是特别关心我,我想瞻仰一下遗容,行吗?千鹤子:请吧,请吧——诸位如果愿意看,也请吧。大家去摆设祭坛的起居室。65.起居室祭坛的酒宴相当热闹。千鹤子:对不起,老人会的诸位老人想看看外公的遗容。里见:请吧,请吧。遗容非常漂亮。老太太向棺材里窥视。岩切老太太:雨宫先生再也不能打木棍球了!她蓦地伏棺大哭。大家不由得大吃一惊。66.厨房阿清:那老太太是哪里的?花村:就是山下的岩切老太太。阿清:那哭法可漂亮极了。节子:老太太可喜欢真吉老头了。阿清:那边的三位呢?节子:坡上的榊原,坡下的黑崎,住宅区的奥村嘛。花村:啊,原来是出名的三杰呀。67.起坐间号称三杰之一的黑崎是个大个子,体重二百斤,此刻他在起坐间口若悬河般地大讲特讲。他身后老人会的一位成员领着岩切老太太回日式房间去了。黑崎:说起来呀,真是太出乎意外了(对三河来的人)我是坡下的黑崎。我家的地界就在附近,我的三十坪(注2)土地无偿借给老人了,所以我常常看见他。啊,我爹在莳田哪。啊,没见人,一定睡午觉去了。啊,去打木棍球了,准是顺便又去老人会。里见:您真关心他呀。黑崎:哪里,邻居嘛。就是不见他,也知道他在干什么……啊,我想,他至少还能活几年。68.厨房花村:他要是一打开话匣子那可就没完没了。人倒是个好人。69.起坐间黑崎:我看哪,我觉得老爹平时很注意身体呢。菊江::的确是这样。自己觉得哪里有一星半点不舒服,立刻就去看医生。黑崎:真遗憾。看起来,人哪,还是健康第一。——我说呀,把我的健康法教给你们吧。这很有趣。我一说,好多人管保大吃一惊。说起我的健康法来嘛……啊,老实说,我有高血压……70.厨房花村:瞧,你看如何,这才刚刚开始。人们点头,表示赞同。71.起坐间黑崎:高血压归高血压,我偏偏喜欢喝酒。油水大的啦,大肥肉啦,可爱吃了。可是医生坚决禁止我喝酒和吃肥肉。我没办法,只好在炒锅里放上一点油,放进一满盆圆白菜,再放进一满盆豆芽菜,大炒一番,炒熟了就吃,一顿这么一锅。这就是我的键康法。72.厨房人们听得索然无味。73.起坐间黑崎:还是蔬菜好,特别是对于我这样的人。太太,我常常告诉年轻人,你们使用神经吧,使用神经的人吃蔬菜最好。奥村:太太,还有酒吗?榊原:没酒啦,太太!菊江:就来,就来。她要站起来去拿酒。千鹤子:妈,您别动。马上拿来。奥村:这酒真不错。佗助:奥村先生只喝清酒?奥村:我别的酒不沾唇。佗助:啊,是么?那请您稍等一下。有一种酒请您尝尝。74.厨房佗助:旭日东升牌稍带苦味儿的酒还有吗?千鹤子:旭日东升牌在下面平房里。我说,明天还有一场哪,不要拖得太晚了。阿茂说他还要瞻仰外公遗容哪。佗助:知道,知道了。佗助从阳台下去,到平房去拿酒。起坐间传来哄然大笑声。看来,三杰越来越兴高采烈。节子:瞧,没完没了吧。我来想个办法。阿清:我去按我们的汽车喇叭,行吧?千鹤子:反正我是不能说什么的。花村:又是三杰,又是长辈。阿清:真有个粘乎劲儿。节子:花村太太跟你先生说一说吧。花村:啊,好主意。我去。75.起坐间花村太太过来,和她丈夫耳语几句。花村老板点头。花村老板:好,我们这就告辞。阿福:对,我也失陪了。榊原:我们也慢慢地往回走吧。黑崎:哦,走吗?安太郎,咱们怎么办?奥村:也走吧。三杰开始动身了。76.厨房大家喜形于色。77.起坐间佗助拿着酒回来。佗助:这是富士见酒(注3),我朋友的厂里酿造的。请大家每人来一杯尝尝。三杰听了,立刻一屁股坐下来。78.厨房厨房里的人大失所望。千鹤子喊佗助:您来一下。佗助过来。千鹤子:让客人走吧,下一拨该是亲朋故友了。节子:对呀。守灵之夜,应该是亲朋故友多待些时候才对。阿清:简直就不知道我们那口子干什么呢,真笨……喂,你过来一下!阿福过来。阿清:不给家属留时间不行呀。佗助:阿福别忙走。千鹤子:他希望阿福留下来。阿福:我再多呆一会儿。阿清:不行!不象话!你上那儿去,带头告辞,这样大家就会走啦。阿福:明白啦,照办!79.起坐间阿福:我们该告辞了。千鹤子:大概各位累了吧——蒙诸位百忙中拨冗光临,谢谢了。黑崎:好,我们也走吧。客人们纷纷站起,准备告辞。榊原:我得撒尿,撒尿。阿福:厕所在这边。黑崎:老太太,今天多有打扰了,希望您多多保重。菊江:谢谢。榊原从厕所回来,可是又坐下了。黑崎:喂,在这边,这边。榊原摇摇晃晃地奔阳台而去。榊原:今天在您悲痛的日子前来打扰……菊江:百忙中拨冗光临,谢谢了。黑崎,老太太,你别说那见外的话。咱们不是好邻居吗?左邻右舍,就该互相照应。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跟我说。菊江:是,是1黑崎:喂,走啦!花村:外面黑,请诸位注意。榊原:等一会儿。真奇怪。大家停下来。奥村:怎么回事儿?榊原:我那位老爹怎么不见啦?奥村:也许已经回去了。节子:哎呀!说不定还在客厅里哪!80.日式房间节子、阿清进来。只见小老头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节子:啊,老爷爷,对不起,让您一个人摸黑坐在这里。小老头:嗯?阿清:对不起,让您一个人坐在这儿。小老头:没什么,在哪儿都一样。榊原也来了。榊原:爹,咱们走吧。小老头:啊,回去?千鹤子:待慢了。小老头此刻才想起该说他那套吊问之辞。小老头:(对菊江)今天您心里一定很难过,您渐渐会感到寂寞……黑崎他们离去。黑崎:喂,安太郎,到我那儿坐坐吧。奥村:好!黑崎:榊原也来!81.起坐间佗助:啊,总算安静下来了。阿清:我们也该走啦。千鹤子:阿清,阿福,谢谢你们啦。饭卷可真好。阿清:家什先放在这儿,明天来拿。请休息吧。节子:我也走。千鹤子:明天还得麻烦您。谢谢了。阿福、阿清、花村夫妇、节子都回去了。雨宫:我也回去了,明天再来。雨宫上香,诵经。阿茂:千鹤子,你爹虽然没钱,可是我很尊敬你爹。我这位大伯钱倒是不少,可是差劲儿,我可不尊敬他。阿明:阿茂又絮絮叨叨了。阿茂:在教育儿子方面也不及格。正秀这小子不行,一吉这家伙我以为他不错呢,可是也完蛋,光会打高尔夫球。千鹤子,你记住,看孙子辈的吧,因为人往往在孙子那一代上看出成功与失败。雨官念完经。雨宫:喂.千鹤子!千鹤子:是!雨官:那个……怎么说呢……千鹤子摸不着头脑。雨宫:我是说今天上香的次序,怎么上的呢,第一个是你妈,其次是佗助,你,然后是你家两个孩子,是这样的。这不对。应该是你上完了该绫子丈夫上,绫子上,然后是你两个孩子上,最后是绫子的两个孩子上。佗助: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这么个次序:我们夫妇,绫子夫妇,我们的孩子,绫子的孩子,对吧?明天就按这个次序办。雨官:啊,怎么说呢,我们受的是正规的教导。佗助:好,好,记住了。雨宫夫妇、阿明站起。喜市夫妇也要动身回去。阿明:喂,阿茂,走吧。阿茂:我不回去。我能和大伯住在一起吗?我住这儿啦。阿明:在这儿住……阿茂:没关系,你回去睡吧。阿明:真没办法……住这儿你也不会舒服的。里见:那走吧。千鹤子:一夜平安。众人:一夜平安。菊江:谢谢。人都走了。阿茂:走啦,都走啦,这回可清静了。嗯?千鹤子,你家先生哪?千鹤子:他说累,先去睡了。阿茂:是吗?那咱们三个人再喝一点吧。三人喝酒。阿茂:大伯这个人就光顾他自己。我就是不愿跟他见面。钱倒是不少,但人情味少得可怜,我烦透他了。……你爹也讨厌他。所以,这五、六年来,他根本就不去三河。……好,我瞻仰一下真吉叔的遗容吧。他走到棺材旁边,拉开棺盖小窗的盖子往里看。不由得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阿茂:好,咱们睡吧。千鹤子:你就这么睡行吗?阿茂:没关系。千鹤子:再喝一杯吧。是不是显得有些冷清啊!我爹可不愿意这样。菊江:他临死前还说过,守灵之夜要弄得热热闹闹的。千鹤子:唱个歌吧,唱个爸爸喜欢的歌。阿茂:唱仓岛千代子唱的歌。千鹤子:对,就唱《妈妈,这是东京》。阿茂:千鹤子,那支歌呀,是真吉叔参加旅游会去宫津的时候,花了半天时间从艺妓那里学来的。千鹤子:妈,唱吧——久别慈母今相会携手漫步乐无比……千鹤子、阿茂各唱母女的唱段,载歌载舞,但是总也提不起精神来,而且越唱越感到心境凄凉。82.书斋屋子里还点着灯。佗助面对录像认真地学着明天怎样讲话。83.字幕第三天84.家晴朗的天。风相当大。帷幔被风刮得紧绷绷的。丧幡随风飞舞起来。已经念起灵之前的经了。今天除住持和尚之外又增加了一位和尚。两人正在诵经。海老原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扬声器挂在阳台上。附近来了不少吊丧的。因为人多,所以每次两人同时上香。动作节奏分明:1.肃立,2.走到灵位前面,3.对和尚和家属深深行礼,4.上香,5.行礼退下,6.回自己席位——这种动作分左右两翼依次进行,伴以诵经声,形成一种庄严肃穆的韵律。85.外面今天收礼的帐桌设在外面甬道上,管事的是里见和喜市。看样子该来的已经来过了。里见他们正在点钱、算帐。不远的地方,有二十来个人面朝别墅站着。诵经声随风飘来。树枝在风中摇曳。一阵强风,落叶纷纷,四处飘零。出乎意料,帐桌被强风刮倒,刹那之间,纸币刮上了天。站在远处的人发觉,急忙跑来追钱,立刻出现了一场不该发生的喜剧场面。不过工夫不大就把刮跑的票子拣了回来,送交里见。最后一张钞票高高地贴在榉树梢头,一位穿礼服的青年爬上树想把它弄下来。人们仰着脖子紧张地看着他。他正伸手抓那张票子,一阵风又把它刮跑了。树下的年轻人又纷纷去追。然而那纸币眼睁睁地被大风刮向远处去了。86.起坐间诵经完毕。海老原:雨宫府的告别仪式到此结束。十二点准时起灵,希望大家到外面略候十分钟。人们陆陆续续地朝外走。87.外面灵车从坡上向屋前倒车。88.起坐间海老原从花篮里把花束拿出来,打开捆,一枝一枝地分着。海老原:封棺之前,请大家再一次告别逝者。从大人到孩子,每人拿一枝花放进棺材。好,请老太太先放。菊江流着眼泪把花放进棺材。雨宫:菊江,你站在那里先别动。现在要拍照。喂,阿明,你就从那边拍一张。菊江,你再靠近棺材一点,对,对。这样能表示惜别之情。再靠近他的脸好不好?怎么说呢,你的右手抚摸他的脸行不行。对,对。这姿势好。不管别人心情如何,他接二连三一味地瞎指挥,然而奇妙的是人们象中了催眠术一般,心甘情愿似地听从他的摆布。雨宫:注意,拍啦,注意啦……他一再让别人注意,可是老也不按快门。雨宫:等下……怎么说呢……拍个大家合掌默祷的倒不错。人们合十。雨宫:对,对……这样好……好!这时他才按了快门。雨宫:这回大家朝这边瞧!大家都瞧着他的照相机。荒唐得很,人们甚至报之以微笑——咔嚓一声。雨官:好,这就行啦。海老原:请大家依次把花放进去吧。助手递给海老原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海老原:现在把棺材钉上。这只是一种形式,诸位请每人用这石头钉两三下。助手上前,拿出一根钉子,用锤子钉进一半就停下来。他退到后边肃立一旁。海老原:现在就请老太太先钉。人们按顺序钉钉。次郎则使尽气力钉。佗助:喂,走走形式就行啦。人们钉完。两名助手上来,转眼之间用锤子在棺材四周钉上钉子。海老原:告别完毕。人们肃然而立。海老原:现在请老太太捧灵牌。长女捧这个骨灰坛。次女端着供饭。遗像就请长兄捧着吧。雨宫:我的手不方便……佗助:那就由我来捧吧。海老原:请大家到下面等候。棺材装上灵车之后,就请长兄致词。雨官点点头。人们纷纷走下台阶,到柚子树下列队。佗助:(看看表)说是十二点起灵,准十二点吗?喜市:对,说话就到了。他的手表正指着十二点。海老原和他的年轻助手抬着棺材走下台阶。人们跟在棺材后边来到外面。棺材安放在灵车里。海老原:现在就请长兄讲话吧。雨官:啊,诸位,我是去世的雨宫真吉的哥哥雨宫正吉。非常冒昧,请允许我说几句话。今天,大家百忙之中前来送葬,不胜感谢。而且郑重地厚赐供品,逝者有灵,一定深表感谢。逝者生于北海道,和我同在三河共度战后的艰苦岁月。晚年有幸落脚于海鸥温泉,承蒙各位关照,度过了幸福的余生。然而,这次突然发病,医治无效,终于不得不和平日多有厚谊的各位永别。我代表逝者,对于诸位给予其在世时的真诚帮助谨致深切的谢意。同时,也希望对于我们家属也一如既往,请多关照。海老原:家属去火葬场,诸位亲朋旧友就在这儿送一送吧。灵车只需老太太一人护送,请上车吧。人们各自登车。灵车在前,缓缓驶出。89.奔驰的车队行进在桔林里。驶过海岸。绕过山道,奔向火葬场。90.山里的小型火葬场这里非常安静。今日办丧事的似乎只有雨宫一家。车辆依次停下。人们纷纷下车。把棺材从灵车上卸下,放在带轮子的台车上,推到炉前。火葬工打开炉前的铁栅栏,棺材从台车上滑进炉膛。关紧炉门。菊江抽泣,其他的妇女也跟着哭泣起来。一架移动式的小小祭坛推到炉前。开始诵经。上香。菊江先上香。其次是佗助。随后是千鹤子上香。千鹤子的香刚点着,轰隆一声巨响,炉里的煤气也着了。哭声很响。朗朗的诵经声。91.休息室人们开始吃盒饭,妇女们忙着倒茶。男人们用碗喝酒。佗助和千鹤子来到院子里,太郎、次郎也跟了出来。千鹤子:怎么闷闷不乐呀?佗助:嗯?千鹤子:想到讲话的事有些沉不住气啦?佗助:不是。千鹤子:别慌,你能讲好。佗助望着中庭的树木。佗助:这是樱花吧!千鹤子:春天这里准不错。佗助:我将来最好春天死。炉里烧我的时候,外面正逢落英缤纷。你说那不错吧?喜市在教孩子们投球的姿势。喜市的父亲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海老原走来。佗助:啊,海老原先生,太谢谢你啦。海老原:不周之处请多包涵。说起来呀,我们几乎是每天遇见各种各样的逝者,一年之内,总有那么两三具烧了觉得可惜的漂亮的遗体。令尊大人就是这样的一位。老实说,因为功德圆满才所以如此呀。象那样仿佛沉睡的逝者还是很少见的。绫子、菊江、里见从休息室出来。人们不由得望望烟囱。风已经住了,但是几乎没烟。绫子:没多少烟哪。孩子们跑来。阿铁:我看见外公了。佐武:我看见骨头啦。绫子:怎么回事?喜市抓住孩子们问个明白。喜市:这些家伙转到后边去了,他们要求人家让他们看看炉膛。里见:我也去看看。里见、喜市、绫子都转过墙角去后面了。里见从墙角探出头来招呼佗助。里见:佗助,你来一下。佗助也去炉后边了。佗助也从墙角探出头来招呼千鹤子。佗助:喂,千鹤子,你快来看。千鹤子和母亲彼此瞧了瞧,独自一个人去了。菊江孤零零地留在长椅上。92.炉后火化工猪濑在吸烟。千鹤子走来。佗助:这边,这边……对不起,来了这么多人。孩子们高兴得直跳。炉上面有个圆孔,从那孔可以窥见炉膛。大人们排队挨着个地看。里见:烧得挺旺的。喜市:这边是头吗?千鹤子:那是胸部。人们叹息着伫立良久。里见:看来,这种工作容易使神经疲劳呀。猪濑:就连我们哪,点火的时候心情也是不愉快的。里见:你的意思是……猪濑:总担心,火点晚了,万一活过来怎么办。千鹤子:有过这种事吗?猪濑:当然没有啦。里见:一般死后总要等两三天吧。猪濑:这些我们都知道,可是要真的活过来呢,连我们也觉得可怕——我曾做过这样的梦,我一点火,遗体扑楞一下就坐起来了,我喊了一声“糟糕!”就想去灭火,可是身子动弹不得,死者在熊熊烈火中瞪着我。人们沉默。佗助:这能让火大火小吗?猪濑:当然。越是健康的人越好烧。婴儿什么的,火一大就全成灰,剩不下骨头。所以,得用微火慢慢地烧。93.火葬场的中庭人们回来了。里见:他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他来到菊江旁边就不再说下去了。千鹤子:有些害怕,可是看一看倒也释然。绫子:嗯?什么?千鹤子:妈不去看看?菊江:我不去。绫子:哦。人们仰首望天。晴空万里,日丽风和,烟囱冒出浓烟。94.火化炉前人们聚在这里。装载遗体的台子已经拉出。台上的骨灰还在冒着轻烟。猪濑整理遗骨。喜市父亲:千鹤子你知道吗?病最重的地方骨头最黑。次郎:啊,出乎意外,头还没黑。佗助:胡说!千鹤子:到底还是腰部和心脏部位黑呀。猪濑毫无顾忌地把黑的丢进垃圾桶。喜市父亲:遗骨很好,块儿也大。阿铁:呶,外公变成这样啦?喜市:当然啦。阿铁:哼!次郎:啊,眼镜!佗助:是不是用了一个半钟头?里见:不是,一小时四十五分。烧得很仔细。猪濑:这叫喉佛。海老原:这样漂亮的喉佛很少见哪。喜市父亲:形状就象一尊佛爷打坐,故得此名。要妥善保存啊。绫子:啊,那叫喉佛?次郎:哪里象佛?海老原:你瞧,这不象佛爷打坐吗?次郎:盘腿坐着呢。海老原:多好的喉佛。喜市父亲:因为生前信佛虔诚啊。海老原:毕竟是功德圆满的人哪……好,就请收遗骨吧。两人一组,先请老太太和长女收。佗助:我和绫子一组。海老原:适当组合吧。人们开始往骨灰坛里收遗骨。雨宫:怎么说呢,这骨灰坛真够大的。阿明:我爷爷的那个没这么大。雨宫:嗯。这个太大了,这么大,全都能装进去。遗骨快装满坛子了。猪濑:砸短些。他用一头尖的木棒敲碎骨头,然后收进坛子。遗骨全部收完,把喉佛放在上面,轻轻地盖上盖子。95.家门前人们顺坡道下来。到门外站住。佗助:我们回来了。花村、节子出来。佗助:太太,盐,盐。花村:啊,对,对。她赶紧去拿盐。把盐洒在他们身上,洒完一个进一个。96.起坐间已经撤了祭坛。千鹤子:啊,完了。把骨灰坛放在临时摆的祭坛上,放好灵牌,挂上遗像。不知为什么,佗助却忙着搬动家俱,急于恢复原来的格局。里见:(边帮他边说)方才计算了一下,丧礼钱花了一百万,香奠费收入一百万,收支相等。里见:以后回礼就算花上一半吧,五十万也就够了吧。蛮好。佗助:这要是在东京办可就麻烦了,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吊客一定少不了。里见:那可就要出大殡啦。佗助:总之,还是外公死的方式好。里见:不错,不错。佗助:总共三万三千六百五十元。里见:三万三千六百五十元!佗助:啊,对,对,哦不该这么说。二人相视大笑。佗助:外公去世之后大家的评价还蛮不错哪,说遗容慈祥,喉佛也好。里见:这也算是人的功德呀,人生一辈子也包括这类评价在内。97.起坐间宴席。一人一个小膳桌。节子:这菜不错。阿清:说是五千元一份儿哪。花村:五千元可是个大价钱。阿清:照这样,真想吃它两份。她拿起筷子就吃。节子:你先别吃呀。里见:进餐之前,井上讲几句话。好,佗助,请……佗助:嗯。菊江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菊江:我……里见:请,请……菊江:我说……千鹤子:妈,您坐着不用吭声。菊江:(接过话茬)我不是主丧人吗?正因为是主丧所以不讲讲话就不合适了。千鹤子看看佗助的脸色,大家也看着他。佗助:讲讲话好啊。外婆讲最合适,应该由外婆来讲。大家点头。里见:啊,对不起。现在就请主丧人雨宫菊江太太讲话。菊江对大家恭恭敬敬地施一礼。大家还礼。菊江:今天实在谢谢诸位了。(对大家一一敬礼)大家在百忙之中……多亏大家帮忙,丧事办得十分圆满、周到。……我想他一定会为此而高兴的。……我向大家表示由衷的感谢。说到这里,她深深一礼,人们答礼。菊江: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死的时候……我没有进屋子……要急救嘛,没让我进去,让我在外边等着……急救过程中咽了气……如果知道要死,那么,我想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比方说吧,两人手握着手,死在一起……当然我没有死……我是说,我想和他始终在一起。我是这么希望的。我深感遗憾的就是这一点。我觉得他孤零零地撒手而去,他一定深感寂寞。人们认真地听着。菊江:幸好有诸位帮忙,热热闹闹地办完丧事,所以我感到,他业已成佛,又回到我的身旁。我想从今以后,已经成佛的他和生活在人间的我,将开始下一步的共同生活。她越说声音越小,以至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平静,继续说下去。菊江:他生前得到大家厚谊隆情,我这里再次替他对大家表示由衷的感谢。今天非常谢谢大家。98.院子里人们都走了。大海闪闪发光。通告家人亡故的丧幡在风中飘舞。佗助、千鹤子、菊江在院子里点起火来,把那些纸盒,祭坛上的装饰、残花等等付之一炬。屋子里有:逝者的遗像。灵牌。骨灰坛。前面点着的线香轻烟袅袅。(全剧终)注释:注1:原名“寿司”,四喜是谐音的译法,这是日本特有的食品。制法是米饭拌上盐、味精、醋、摊在大张紫菜上,上面洒上肉丝、鱼肉、鸡蛋、青菜等等,卷成长条,切成小段,既可当饭,也可当点心。注2:日本面积计算单位,一坪等于3.305平方公尺。注3:摄津酿造的酒,摄津水质好、一向以出产名酒著称。据称酒酿造好之后装船运往能望见富士山的地方再返回,这样一来酒味倍增,故名“富士见”酒。(译自伊丹十三著《丧礼日记》,文艺春秋社版,1985年3月30日第五版)
游遍快乐场地
2023-06-17 20:46:43
YiQiao
2023-06-12 23:24:22
柯里昂
2018-01-04 22:42:05
c. velasquez
2017-10-03 22:27:15
峰峰峰峰
2017-01-31 21:31:24
Sabrina
2016-05-07 00:5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