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枪声

        虽然只是萨姆帕金法的第二部电影，但是还是处处可见萨姆帕金法后来来的风格。不是指《日落黄沙》标志性的动作慢镜头，事实上这部电影如果单从动作上来说很一般，很多西部片都可以在动作上秒杀它。但在故事和内涵上，这部电影又可以秒杀很多很多西部片。    一开始这部故事就展现了和一般故事不同的风彩。主角要运金子，找了朋友和他的搭档。一般的动作故事无非也就是他们怎么排除万难，完成任务。可是这里设计是他的朋友和搭档却想把找机会把金子占为己有。于是就有了两股戏剧作用力，外部和内部。    而萨姆帕金法之所以被称为大师，绝对不满足只是想讲一个充满戏剧冲突的故事。而是想比一般的故事多一些不同和内涵。所以在一部西部片中，故事很大比重写了女主角心路历程。一个被父亲严加管教的农家女孩的故事。她因为叛逆，所以离家出走和主角去金矿找向自己求过婚的工人结婚。但是婚姻和爱情并不是像女主角想得那么简单，那是一个肥皂泡破灭的过程。金矿中工人的粗俗、下流让她后悔自己的决定。可是已经羊入狼群，关键时刻，主角相救。     一般人拍这条线，很可能只是简单的女孩受欺负，主角行侠仗义，高大威猛也就完了。但是萨姆帕金法有很多细节却展示女孩心理的变化，矿场风情，女孩未婚夫和其伙伴的性格。但又不是漫画式去夸张他们的坏，而是直面展现他们的粗野。女主角心理和情绪的细腻，在一般西部片很少触及。往深了思考其实是反映女性的地位。女性得不到尊重，严重点说很多时候女性在男性眼中其实只是一个性的工具，所以如果不上床，英雄的男子汉就是一巴掌。事实上这也是一般西部片或动作片中女性的地位，只是作为一个花瓶，一个英雄的啦拉队而存在。何尝有自己的灵魂？作为一个男人，萨姆帕金法俨然一个女权主义者，在一部西部片中对男人狠狠地抨击。    这样的处理让故事更有深度、更复杂、暧昧。于是也就不落俗套，和一般电影区分开来。简单的善恶分明很容易俗套，太一目了然了往往丧失了味道。看电影其实和烹调一样一个道理。观众不喜欢老吃吃过的菜，总想吃点新东西。复杂和暧昧就好像吃不同的菜不同的滋味，只是一个菜一种味道，再好吃也会腻。    萨姆帕金法对男人之间友情的处理也是一绝。很多创作者都很想作品感人。所以极尽煽情之能事，人物动不动就哭。其实不是电影里的角色哭，观众就会哭的。关键是有没有真情实感。萨姆帕金法处理手段就很高明，男主角朋友一直想偷金子，可是当男主角受到危险，他出手相救，甚至当男主角死去后，他决定帮男主角完成使命。而男主角也没有什么饱含泪水无比感动，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才是朋友。你叫朋友去做一件事情，不会说感谢什么的。只是开个玩笑或默然接受。当男主角最后中弹，他没有安排众人嚎嚎大哭，愤怒地捶墙或踢树什么的。只是让主角淡淡地说：想一个人离开，不想让别人看到。于是众人走开，男主角静静地倒下。这才像个男人。很多时候创作就是这样，你处处费尽心机想感人，反而不感人。但是如果真实生动地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反而于不经意间打动心扉。    作为一种类型，西部片影响了日本的武士片，而后日本的武士片又影响了香港的武侠片。香港的武侠片后来又影响了现代动作片。只是把刀换成了枪。香港动作片是独树一帜的。就连好莱坞都要望其项背。所以香港电影也不断在动作上推陈出新，如果不看剧情，单看动作的话确实精彩。但是火车进站的时代已经过去好久了。只是奇观，已经不能让观众满足，或者说很难吸引观众到九十分钟。观众要看的还是故事，看人与人的关系和情感。打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而打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这部《午后枪声》，打得并不精彩，却因为打得有感情，打得男人，成为了一部经典西部片。

1962年，在拍摄了一系列成本低廉乃至粗制滥造的电视片后，《午后枪声》（《Ride the High Country》）成为了山姆-派金法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或许是因为技法还不甚成熟的缘故，《午后枪声》中没有鲜血横飞、女体横陈，连派金法招牌式的花哨剪辑都不见踪影，单论动作与场面设计，许多西部片都胜它不止一个层级；然而，尽管仍是冒险家年代中气吞山河的英雄传奇，这部电影却少了鲁莽与戾气、多了沉稳与叹息，每一帧都蕴含着深厚的感情。年迈警探斯蒂芬-贾德曾经有过卓越功绩，如今业已退休的他受到银行雇佣，要将金子运送过某个劫匪丛生的边境。仅凭一个细节便足以体现派金法在剧作上的匠心独具：贾德淡定地要求找个私密的地方独自看看合同，对方当然同意；所以他走进了卫生间，拿出了老花镜，私底下的眼神疲惫又无力。接下来，他拉响并未使用过的水箱后才推门离去，假装自己仍然生龙活虎、神采奕奕，从未让岁月扰乱过心绪。一生的壮阔、唏嘘与无奈，全都浸透在了这寥寥几个镜头里。贾德和他多年的老搭档吉尔，以及年轻的赫克结伴上路，然而另二人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将金子据为己有——于是外有追兵，内有讧斗，打造了一个无比精妙的戏剧结构。一行人在途中遇到了女主角艾尔莎，她那虔诚的父亲禁止任何男性任何形式的靠近，只允许她在一成不变的农场生活中忧郁窒息；这个姑娘因此而试图逃离，不过她的眼神中唯有不驯而不见桀骜，仍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青涩少女，与一向风情万种且象征意味十足的西部片女性几乎属于两个体系。艾尔莎因无法忍受父亲的过度管教而加入了贾德一行人，打算偷偷逃到矿上与男友比利-哈蒙德成婚。接下来，情节直转而下——比利原来是个酗酒且低能的家伙，不仅在妓院里与艾尔莎举行了婚礼，更打算与另外四个暴徒兄弟共产共妻。肮脏下流的小酒馆与酒鬼宾客们的粗野行径摧毁了艾尔莎一切的憧憬，迷乱状态的哈蒙德兄弟们更令她身处险境。镜头中已经被完全物化的艾尔莎，在诸多男性的臂弯间来回游移，她越是反抗便越是绝望，整个过程伴着周遭飞扬欢快的舞动、歇斯底里的大笑与泛滥的酒精愈发显得毛骨悚然，处处散发出雄性动物纯粹的欲望气息。这个段落中毫无色情与暴力，却从内在散发出巨大的张力，若隐若现的强奸乃至轮奸暗示，似可作为派金法之后对女性的固定表达之雏形。派金法成熟期的许多作品常给人以厌女症的印象，他的女性角色尽管值得同情，但往往会陷入暴力性侵的困境，自身也与欲望纠缠不清。不过这位在他初出茅庐时期塑造出的艾尔莎，尚还不似《野帮伙》、《落水狗》等等代表作中的女性那样个性鲜明，大体上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派金法透过主角贾德的双眼，对她寄予了充分的同情。《午后枪声》昂扬浑厚的男子汉气概并非体现在日落黄沙、战马嘶鸣、拔枪扫射、纵酒狂欢这类粗浅的表象，它将符号化、程式性的元素降至最低，以两个老牌男主演的人格魅力带动全片。饰演贾德的鲁道夫-斯考特和饰演吉尔的乔尔-麦克雷，虽系一生征战西部片的老戏骨，却一直不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特别是斯考特是在经过了长期的挣扎、做过了各式工作后，才终于在业界享有了一席之地。这样的人生经历，堪称片中两位历经无数坎坷的老警探之翻版；特别是这部有关人生谢幕之战的电影，也是斯考特的最后一部、麦克雷的倒数第二部作品。当年只有36岁的派金法，传神地讲述了一个衰老与死亡的故事，思绪与二位主演平坐平起，厚实稳重得不符合他那滥用药物的暴戾品性。真正由岁月积淀下来的智慧，并非是所谓的老谋深算，而是一种博大、淡然的父性胸怀，原原本本地投射于贾德那慈祥和蔼的面容。他穿着老旧的破靴，但甘之如饴；当过去的光辉与其时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他或许遗憾，却从不叹息。他因享受美好的阳光而遭致年轻人的嘲笑，只好略有气恼地应一句：“再过三十年，你也会这样！”这样的贾德坚守着他的价值观，所以他拒绝私吞本该由他押送的金子，言行举止也极为侠义、绅士。作为西部片的《午后枪声》本该无所谓对错，何况相较于污浊城市，野蛮的矿山或许还要来得更纯粹一些；吉尔的私心与狡猾也不过是一种生存手段罢了。然而结尾处二人并肩作战，默契不减当年分毫；但当贾德中弹濒死、吉尔出手相救时，贾德却只是说，我只想一个人死去——于是吉尔就放弃了，并改变初衷，决意帮贾德把金子运送下去——因为这是真正属于男人的理解和友情，取胜者拥有最强大的人格魅力。无需哭喊、煽情、音乐与慢镜，画面中仍是原本那片天地，只是背负了时间的重量后，悲壮到极致的死亡往往波澜不惊。每个导演的一生都在拍一部电影，如果说《午后枪声》书写了还算是易于表达的警探荣耀，这磅礴的气概最终在《野帮伙》中演进为了盗贼荣耀的荡气回肠；而友情的延续与背叛，一直到1984年派金法的最后一作《周末大行动》中还在继续。对女性、荣耀与友情这三者复杂内涵的探索，构成了派金法电影的母题。派金法素以画面灰暗压抑著称，但《午后枪声》却色调明丽。电影在加州伊尼欧国家森林公园取景，相较于寸草不生的荒凉沙漠，大部分情节都发生在风景秀丽的矿山里。多年来《午后枪声》所获评价始终呈两极分化状态，不过它却在当年的比利时影展上击败《八部半》夺得头名，在欧洲影迷心目中享有良好口碑，被认为是派金法最受低估的作品，并可算作戈达尔的挚爱之选。这部只有94分钟的电影稳扎稳打，以最简单的情节、最朴实的影像承载了史诗的气魄——或许《午后枪声》超脱、淡漠的气质早就注定了它的命运：不会令人血脉喷张，却会悄悄潜藏在心底，在多年后的午后，恍然回想起老警探一点也不孤独的独自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