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狂恋

我去看这部电影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在阿根廷工作和生活了两年。我深爱着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一切。片中熟悉的布伊诺斯艾利斯的风景，熟悉的拉普拉塔河，熟悉的布市的全西语世界独一无二的口音，熟悉的探戈的配乐……因为这亲切，所以我沉迷。2005年，我曾经在布伊诺斯艾利斯的一家舞蹈学校短暂的学习过几次探戈。后来因为搬家和工作繁忙，不了了之。只记得最基本的八步。当然如果有利害的舞伴，我自信还是可以跳上一曲。探戈是以男士的力度和牵引为主，女性动作展示为辅的。每一次现场观看探戈表演，都有一种不能自拔的冲动。想要那样的旋转，跳跃，那样美的让人心醉的舞蹈。探戈美，但是美的悲情，和它的潘帕斯草原一样美丽而忧伤。如果你熟悉博尔赫斯，如果你熟悉拉丁美洲，如果你热爱探戈，那么你将没有办法不喜欢这部电影。

   电影是一部戏中戏，导演马里奥是一个刚刚在感情上失意的中年人，而在创作新的剧本时结识了已经成为别人情人的伊莲娜。爱情好像在复苏，事业好像也重新开始成功。 戏中的戏是一部关于阿根廷历史的沉重过去。诱人的黄色、热烈的红色、暧昧的玫瑰色、诡异的紫色、绝望的黑色、悲哀的白色、阴险的绿色……如此种种   整部片子90％是在剧场内拍摄的，舞台布置透露着现代艺术的抽离和冰冷，但非常有创意。这是部音乐剧，有十多段堪称经典的表演性探戈。跳探戈的女性不能太骨感，需要丰满的酥胸、挺翘的臀部、纤细的腰肢、坚毅的唇线和炽热的眼神。他们的探戈强劲有力又缠绵悱恻，探戈是阿根廷的灵魂，他们借助探戈来表达情感表达历史表达一切内在的神韵。也许很多人对艾尔·帕西诺在《女人香》中的探戈记忆犹新，但《探戈》的其中有两段舞蹈简直摄人魂魄，其一是一男两女，其二是两女的共舞，都是戏中戏的片断，仿佛能看到距离间的那根微妙的细线，若即若离，细腻敏感。   马里奥对伊莲娜说:我天生是孤独的动物，像一头狮子，漫无目的地在非洲大草原上咆哮。……当我老了，觉得我做的只是疯狂地游泳，以防沉入污泥。这两句话让我心漏跳一拍，好像有一支箭“怵”地扎进心脏。   马里奥在面对重新表现阿根廷血泪历史的必要性的质疑和担忧时竟然引用了博尔赫斯的一句话“过去是不可毁灭的。或迟或早，它们将卷土重来。每一个重来的过去都是一出戏，它破坏过去它自己。”   本知道是出戏中戏，但到结局时仍然意外了，原来整出片子也是一出戏！是啊，本来就只是一出戏。它采取的不是常用的把镜头在固定机位拉到全景，而是通过面对镜子拍摄，也就是形成了拍摄摇臂车的运动过程的怪异镜头。可惜它只是拍到近景就打住了，我认为如果可以一直到特写再到镜头的黑屏然后自然淡出字幕会更有意思。

读完剧本开头的导演躺在床上，他看向观众，镜头浮现了。镜头是他的眼睛，它带他开启想象陷入其中。他在白幕布上显影，不再瘸腿，脚步稳健。幕布前，前妻劳拉正和舞伴跳着探戈，他上前看了一会儿，一下子捅死了那个男人。这一段是马里奥创作过程的外化，他作为导演想杀死劳拉的情人，并用想象杀死了他。 行至中段，马里奥教演员用刀，要虚握着才灵活 ，才能在捅的时候精准用力。那刀是他递过去的。接着导演眼睛的特写化作摄影机的镜头，镜头移向背对镜面站立的他，镜头与他并立，演员们熙熙攘攘走过。如果说在开始，镜头带着马里奥进入想象，现在他出来了。但摄影机还在，它自己动，自己看。 最后，全员离去，排练结束，我们先看到镜头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再从背后的镜面看到了它，镜头渐渐拉近，我们看向它，它看着整个空间和空间之外也是空间之内的我们。导演走了，它还在动，还在看。正如Hal 2000的眼睛，它一眨不眨，看着一切。当马里奥和灯光讨论构思，说到从外部的光明到内部的黑暗。内部一直是黑暗的，黑暗之眼一直在看着你。 也有点像是潜伏的暴力，就像马里奥突然强迫前妻就范亲吻他，这不是笑话吗？强迫的亲吻还叫亲吻？之后他向她道歉，说自己没法伤害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暴力就是这么轻易这么突然。他有自己的危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腐朽了，感到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避免事情更糟。灵感在哪里？他反复问着，“灵感在哪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至于探戈，两个小时内仿佛纵览了探戈的全部精华，教父的生意之一——明亮的餐厅里的表演，黑暗的影棚里的排练，个人的诱惑的，暴力的历史的，大师级的，青涩的，单人的，双人的，三人的，群舞的，男人和女人的，男人之间的，女人之间的，八拍的，十六拍的，排练中的，完成式的… 非常喜欢上一辈的几段探戈，年轻人跳得太飘乎了，力道不足，撩的很表面，上一辈更像是武侠片里内力深厚的高手过招，每一招都能惊讶到你打到你，也让人相信他们是从过去走来的重生的人。也是因为电影，才能这么细节地看到七八十岁的演奏家们如何把音巴啦啦唱出来，或是看上去心不在焉实则游刃有余得很。 投资人们看过排练有不约而同的疑虑：为什么要制造焦虑让人害怕呢？应该和缓一点。但探戈不是精巧光滑而温和的艺术，恰恰是包罗万象的，不乏痛苦和入侵的。也许探戈里的试探，那种危险的气息，并不在舞者之间产生，而是外部的氛围环境，所以才要这么热烈这么小心却易燃易爆。所以舞台设计搭配的是戈雅的侵蚀画，当时镜头从画的背面平移，那目光穿过了戈雅的画，而画投影在了人的身上。就像导演引用的博尔赫斯的话，过去不可磨灭，或将卷土重来。而戏中戏的最后，凶杀正是在辉煌的黎明时刻，大家都沉浸在重生的喜悦里起舞庆祝的时候，捅了那致命的一刀。 投资人在看到舞台上的伊莲娜被“杀死”之后说自己喊的太早了，“但太逼真了，我被吓呆了”。这恰恰是为什么需要在舞台重现，需要表现不那么愉快甚至是恐怖的历史。比起在现实重复上演，用一次表演吓到你，代价小太多了不是吗？而对于创作者来说，马里奥的想象防止他跌近恐怖的深渊。所以他用想象谋杀。而导演了这一切的马里奥，在最后也觉得这是真的，他会担心会害怕。绍拉好像借此在说，不管你们观众怕不怕，反正我是怕了。正如主题曲《Tango del Atardecer》，危险紧张的开头会成为间奏重复来到，紧接着才是安慰的弦乐絮语。 在西班牙影展连续看了几部绍拉的作品，有些理解他为什么可以在高压文化环境下撑了过来，用电影斗智斗勇，与糊涂了事抗争，还佳作频出。因为镜头的眼光就是他的信仰，那是全息的，恒久的，不可逃避的。 不能忍受被干涉，那么什么都自己来，自己是演员，是编剧，也是导演。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越多压迫的环境，越容易有这样立体深邃的电影。当然不总是这样。 映前的导赏视频里，绍拉的儿子说父亲生前计划做一部关于西班牙音乐如何受中国影响的电影。可惜没机会看到成片。 本届西班牙电影大师展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都排了此片，不知是否是偶然，但太适合此时此地了。 后记：看完本片的晚上梦到自己流亡，在水上靠救生衣漂浮（看来我对片中移民的旅行方式保留了一点质疑哈哈）。跳切到对太乙真人说，一个凡人跟仙人说什么一生一世，仙人的一生要多久？几千年呢吧？仙人不会怕吗？然后是卧室里的景象，一段小号音乐绕着床转圈，忽近忽远，第一次在梦里被音乐缠住。又听到收音机播报，跑出房子发现外面有日本军队守着，二楼阳台正滴下泡沫，只能往房子里跑，但没力气爬软掉的台阶... 个人的观片序列里除了阿彼察邦又新添一位制造怪梦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