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总是情

前几天抄着单词，无端端想起《万水千山总是情》里头的庄天涯，寻思着的确太久没有写剧评，不妨上来随意敲几句胡言乱语。 起初看《万水千山总是情》，自是为了三十多年前的谢贤和汪明荃。这一对官配的男女主角，端的是郎才女貌——初遇时在车站那纠纠缠缠的绳子，后来在阮公馆舞龙舞狮之时，少女庄梦蝶以手支颐兴味盎然，大少阮庭深站在阶前噙笑凝望，简直美好不可方物。 然而，全剧最令我动容的，却是吕良伟扮演的庄天涯。 出身贫贱的庄家养子，与天真烂漫的大小姐青梅竹马，在庄天涯的字典里，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梦蝶。 最开头提到抵制日货，庄梦蝶义正言辞地反问庄天涯：“如果我打了你，你还会跟我买东西么？”木讷的天涯呆呆挠头：“会啊！”梦蝶气不打一处来，又要晓以民族大义，哪知天涯又接了一句：“因为那是你啊，换做其他人可不行。” 这样一句话，兜兜转转多少年。他为她顶罪坐牢，出狱之后听说她另嫁良人，万般失落从此诀别，也没有半句恶语相向，只对梦蝶说：如果日后重逢，我仍会为你做任何事。 自此一别，偏生遇上最动乱的时代。他从受尽折辱的黄包车夫开始，直到混入黑道商行成为领袖，一路上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冷眼嘲笑。说到他对阮家的深恶痛绝，与其说是由于那个无辜惨死的孩子小明，倒不如归因于打从一开始，阮家大少夺走了他此生挚爱。 最感人肺腑的几十年后，当梦蝶的儿子阮文瀚都已长大成人，昔日娇俏美艳的梦蝶做了许多年工，鬓边早已银丝尽显——当她走入庄天涯的办公室，一向老成持重、在女儿丝茗面前从来不苟言笑的天涯，竟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连声音也微微发抖：“梦蝶，这些年……你……你过得好么？” 原来无论经历多少世事变迁，无论她给他带来过多少苦难，即便他脱胎换骨由底层贱民变成了洋行老板，叼着烟斗日进斗金……即便过往的痕迹尽皆被抹杀干净，在心里的那个人面前，他也没办法改变自己一丝一毫。 他就是那个一身旧衫坐在村头听先生说书的邋遢少年，他就是那个替她背着行李、辛苦地学着写字，仍会乐不可支的庄天涯。 即便肩上旧伤与半生苦难都因她而起，重逢的那一刻，他还是低到了尘埃里。 我又想起天涯出狱之后，忙不迭跑去北平找梦蝶，见到的却是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成了阮家新妇，偏生这对夫妻还一脸热情地留他住下。天涯面色不豫，梦蝶竟不明所以，直到翻出她教他写字的小本子，才发现整本整本，都是一笔一划艰难写上去的“我爱梦蝶”。 哪怕后来他成了深受器重的人上人，仍会为了救她豁出性命。哪怕时隔几十年再见，一意孤行无人可以置喙的大老板庄天涯，到了她面前，仍是几句话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相比之下，梦蝶从一开始就心心念念的阮家大少爷，实在是差得太远。 起初我还道这阮庭深当真有几分常人不及的魄力，可越到后面越是失望。从一开始他不体恤父母，不愿接管漕运生意，非要去上海当律师，那便也罢了——当律师做不出名堂来，只因新人怀才不遇，这倒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到后来，举家上下要靠他养活时，他举棋不定优柔寡断，远不及乃父乃弟来得爽快。 从开始混黑道，又是父亲的旧部极力怂恿引导，他一介文弱书生，总算是差强人意。后来卷入地下工作，偏生谁也不说，夫妻之间严重缺乏沟通。也难怪梦蝶恼恨他，带了一家老小出走，只是可怜了三姑爷阿牛白白做了炮灰。 相比之下，他二弟阮庭进可爱得太多。翌年在声名大噪的《射雕英雄传》里出演艳惊四座的黄药师的曾江，在这里面竟是这样一位魄力十足的二少爷。接管漕运时他还自问有勇无谋，直推大哥接位——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真正有本事服众的，还真只有这位与手下同生共死的二少。 最可爱的还不是这些，是梦蝶逃婚与阮庭深私奔去北平，二人受尽诟病有家归不得，无计可施之际，阮庭深问二弟该怎么办。阮庭进略一思索，便笑道：“大哥，倘若我是你，我便与庄小姐结婚！” 那一段委实撩人心弦。 阮庭深听了弟弟的话，转眸望向梦蝶，问她以为如何。梦蝶红了脸颊，侧过身去，娇嗔了一句：“我不知道。”镜头一转，两人都穿上了大红衣裳，烛光鬓影下浅笑携手，阮庭进更是越俎代庖地替父母当起了证婚人。 自此，我作为观众便又学来了一招——原来，在心上人告白的时候，女生想要矜持，便可以微笑着说一句：我不知道。 然而这一切，拿主意的都不是梦蝶心心念念的男主角阮庭深。 即便是婚后，两人仍是彼此不能理解，摩擦不断。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的阮家大少，终于学会卑屈地迎合他人，又不许妻子抛头露面出去工作。心高气傲的梦蝶竟为了迁就他，不得不放弃找到的工作，乖乖待在家里洗衣做饭。 倘若枕边人换了是庄天涯，梦蝶何至于委屈至此？ 这位阮家大少总是被人捧起来，却又能力与运气稍欠，总在最得意的时候坠落谷底。他顺风顺水时总说梦蝶不懂他，什么话也懒得解释；等到失意了，这才向妻子分说明白。这位性情刚烈的庄大小姐，偏生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无条件体谅他。 直到最后，他自己在南洋打工数年，竟一回香港就被拆白党骗得险些丧命，要靠梦蝶找人营救。他见到事业有成的庄天涯，竟然还恨得牙痒，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要怀疑妻子与他人有染，白白地吵了一趟又一趟。 庄梦蝶经历了这些年的磨砺，性情也不能不变得温柔和顺了。若是换了双十年华的她，恐怕是当即拂袖而去，哪里还有这么多耐心，对枕边的乖戾男子又哄又劝？ 反观当年，庄天涯是梦蝶身后的小跟班，大字不识几个，梦蝶说一句，便决计不敢有其他的主意。每当梦蝶有了委屈，总是可以拿他当沙包，让他陪着胡闹乃至于冲上前去顶罪，从来不担心他会有半点不情愿。 而阮庭深却是前呼后拥的阮家大少，一袭长衫文质彬彬，才情俱佳。面对梦蝶无端的恼怒，他一瞬便可了然，笑吟吟地对她说一句：“我同那个女孩，只是普通朋友罢了。”梦蝶翻了白眼反问：“关我什么事？”不经意却红了脸颊晕出笑意，泄露了深深隐藏的心思。 这样的景况下，任何女子恐怕都会选择风度翩翩的阮少爷，决计不会考虑身后那如兄如父般宠着她的庄天涯。倒也不能怪梦蝶不能慧眼识珠，无论换了是谁，只怕都是如此。 哪里知道数年之后，竟完全扭转了光景？ 在爱情里面，更认真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失败者。若是选了喜欢自己多一点的那个，自可呼风唤雨占据主动。而倘若一意孤行，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那一个，便不得不像梦蝶这般，终生都要妥协迁就。 正如电影《妙笔生花》里面所说的：我们总要做出选择，而最艰难的事，是带着这些选择生活下去。 这样的选择亦无所谓对错，只要有本事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便谁也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的却是另一个女子，齐韵芝。 翌年亦在《射雕英雄传》里扮演了瑛姑的曾庆瑜，在此剧里饰演留日归来的齐家大小姐。我总记得她对庄天涯说：那时第一次坐上你的黄包车，哪里知道会跟你一辈子？ 我却觉得，那时的她，一定是知道的。 若不是一见倾心，当时的她怎会那般温柔体贴？纵使这位齐小姐受了高等教育，没来由的悲天悯人，也决无可能在一次次受辱之后，还义无反顾地主动找上庄天涯。 与天涯交好的那个娼妓，在诀别时曾对天涯说：这个齐小姐，会是你往上爬的工具。 宛如戏文里的段子，千金小姐爱上穷苦长工，宛如猪油蒙了心灰尘迷了眼。纵使是当时被庄有为追求得不堪其扰，无瑕美玉般的韵芝，也实在没有必要对身世悬殊的庄天涯主动至此。这实在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只能说是命运。 命中注定了庄天涯是齐韵芝的劫，所以即使骨肉分离，她也甘愿跟着他私奔；所以即使他手刃了她挚爱的父亲，她哭闹之后，也只能紧紧抱住他，说一句：如今我只有你了…… 最令人慨叹的是后来——经历了抗日战争的艰辛，千金小姐洗衣做饭熬坏了身子，换来满手老茧，终于换来安稳的婚姻和乖巧的女儿。这样的齐韵芝，竟因为在校家长会的时候见到庄梦蝶而大失方寸，用尽手段支开了丈夫天涯，甚至不惜为女儿转学，来避开这场重逢。 可惜天意弄人，他们的女儿庄丝茗偏与梦蝶的儿子阮文瀚相爱，双方家长眼看便是一场争闹。此时也华发满头的齐韵芝，终于约了梦蝶出来，开口竟就是一句：“你劝劝天涯吧，他一定会听你的话。” 原来爱情可以卑微到这等境地。 为他家破人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熬了半生，陪着他打拼了一世……到了那个年纪，竟还是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从来都不是他心上的那个人。 小时候看电视剧，一直以为结局处的大团圆便是真正的团圆，以为里头的人成双成对，就是万般美满。直到大了一些，才会开始思考，那些从开头起便执着认定了爱情的男二号和女二号，最后得不到心中所爱，勉强配上了另一个，难道他们真的会开心么？ 再长大一些，我听说婚姻其实可以完全与爱情无关。原来成双成对，并不代表相亲相爱，更不代表得偿所愿。 剧中还有许多动人之处。 如不肖子四少阮廷坚，吃喝嫖赌害得父亲家破人亡，悔悟之后毅然从军，数年以后穿着旧军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来到旧居，望着昔日繁华的阮公馆热泪盈眶。 如狭隘无能的警察局副局长庄有为，做尽坏事之后卷款私逃，结下一堆仇怨，更将父亲气死。数年以后他在香港成为孤单清贫的老人，靠理发为生，遇上外甥文瀚，竟充满了耐心和爱心。待到与妹妹相认之后，受尽阮家的唾弃，更是惭愧地说：文仔，不要跟我学了，你舅父不是好人。 如阮家三小姐阿娟自小懦弱爱哭，惟独家中长工阿牛憨厚忠诚，自小便在身边守护她。而后缔结良缘，两人都是又喜悦又羞涩，笑得不可抑制。偏偏好物不坚牢，也怪编剧心狠，无端弄死了阿牛，还要让三小姐滑胎，直到结局也再不见她有消息。 更有报社里一闪而过的龙套吴镇宇，先扮演横死齐家的难民、再扮演文仔损友的大龙套欧阳震华，以及青春洋溢的正太关礼杰。  现如今，这剧情与剧中人物早已被人忘得差不多了，也没几个人像我这样充满情意结地去搜索粤语老片来看，惟独那首主题曲却是经久不衰，今时今日仍红遍大街小巷。 莫说青山多障碍，莫说水中多变幻，从南兴市到上海租界，再到北平和香港，这样一群人兜兜转转，就如同庄梦蝶和阮庭深在车站初遇时的那些绳子，一下子便牵绊了多少年。 电视剧谢幕之后，剧中的人还可以有新的生活。昔年娇俏无伦的汪明荃又何曾想到，等她自己到了庄梦蝶看着文仔成婚的年纪，她却是膝下空空，孑然一身。昔年风流潇洒的谢贤，时至今日，以八十高龄仍令双十少女陷入爱情，倒也实在是有本事。 所以说时光对男人和女人来说，从来未见得公平。倘若早知阮庭深会带来那么多委屈，时光倒转，庄梦蝶还会不会羞红脸颊背过身去，低低地说那一句“我不知道”？ 如果去问编剧，也许会得到答案。 只可惜人生不比电视剧，每一幕的现场直播，从不曾有假设，也不曾有倒转重来的机会。 好比庄天涯功成名就之后却失了昔日淳朴笑颜终生意难平，好比梦蝶携手所爱之后便要开始学会不断的妥协，好比齐韵芝抛父弃家之后便跟定了那个男人为奴为婢……倘若在某个分岔路口做出了选择，便注定要带着那个选择坚持下去。 所以，在爱情里，是该选择占据主动，还是选择倾心挚爱？在人生里，是该选择安稳的坦途，还是选择拥有致命吸引力的冒险？ 这扰攘的红尘里，没有人能做到全盘的胜者。 在做出选择的这个年纪，究竟是奔向庄天涯还是阮庭深，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只愿每个人，都能对自己的答案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