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孟买

我看见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姐姐，我看见的一如你裙裾未掩。 有时人们的目光真实的如同一柄剑。 你赤着足跌落在水中的样子正被他们想象刺穿。 街上的霓虹已悄然点亮，闪亮。 你的皮短裙还在箱子的一角生锈发光。 他们说苍蝇蚯蚓都会蜿蜒地给人们带来欲望。 蜗牛还在爬行，失落的还在等待受伤。 沉甸甸攥在手心的一定会是钱。 沉甸甸的攥在手心里一定会是权。 姐姐，街上的霓虹早已闪亮。 可我赤裸的心却泛出了悲凉。 我哭是我失去了应有的痛苦。 我哭是因为我看不清我的影子还在忙碌。 你走过去的那个晚上我再也没看见什么衣裳。 而街上的霓虹还在闪亮，闪亮。

11岁的印度少年Krishna因为意气之争，烧了哥哥的单车，被妈妈赶出家门，让他不赚够500卢比（将近￥100）就别回家了。于是Krishna从乡下来到孟买，寻找赚钱的机会，从此开始了与毒品贩子、瘾君子、皮条客、老鸨、妓女为伍的街童生活。将近两个小时，心里一直很痛。满眼都是“挣扎”二字，可影片里所有的人，没有一个能摆脱既定的命运：Chillum吸毒过量而死，只有四个街童用门板抬了送他上路；尼泊尔少女满怀着对未来的忐忑和小小憧憬，开始接客，只为了骗子的一句承诺，而她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骗子和老鸨迫她就范的温情伎俩；Manju在街头被当作流浪儿收容，因为妈妈是妓女，政府决定接管监护权到她满17岁，也就是说今后的十几年里母女都被剥夺了在一起的机会，小姑娘从此不再开口说话，一夜之间眼里变成了一片观之心惊的死寂......影片最后，Ganesh Chaturthi节到了，上百人抬着Ganesh的神像上街狂欢，这些或面生或面熟的不起眼的小人物，统统淹没在人潮之中。而Krishna虽在孟买吃尽了苦头，却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赚够500卢比回家交给妈妈，只能呆坐在空荡荡的街角流泪，满眼迷惘和绝望。Mira Nair拍记录片出身，拍这片自然驾轻就熟，戳起最阴暗角落里的那根软肋，既狠且准。这是她的第一部剧情片，其实是故事片和记录片的混合体，主要演员直接就是找的孟买街童，拍成记录片也会是佳作。较之后来让她蛮声海外的《季风婚宴》的明快动人，《早安孟买》是一派的黯然无望，却更加鲜活：满是苍蝇的小摊；街角低矮的窝棚；雨后泥泞的街道；横冲直撞的三轮车；抄着手嘻笑看热闹的路人；殖民时代的老旧建筑......完全的纪实风格，记录最普通的底层生活，因为真实，所以愈发触目惊心。印度官方和民间都多了些宽容，《早安孟买》固然不像《盲井》一样难通政审不见天日，Mira Nair也没被人不断指着脊梁骨骂“尽拍些社会阴暗面去迎合老外”。

印度独特的社会生态，在接受了西方教育的印度导演的眼里，具有了文化和人类学观察的意义。就像国外长大的印裔作家喜欢回到印度用现代文明的视角，书写他们的故土。接受了西方教育的导演同样不可避免地想要思考印度的历史和当下，与世界主流文化的差异。作为享誉国际的印度女导演，哈佛大学毕业的米拉·奈尔几十年如一日地探寻印度人的思想和生活。

米拉·奈尔1957年出生于印度布巴内斯瓦尔，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关注儿童权益的社工。青少年时期，她在教会学校度过。在德里大学的女子学院米兰达之家，读到大二时，她申请到了哈佛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开始了她在西方社会的学习和生活。 戏剧演员是米拉·奈尔最初的兴趣所在。就读德里大学期间，她参与了许多戏剧演出，转到哈佛大学后，也做了很长时间的戏剧演员，并且赢得一些嘉奖。但是，米拉·奈尔的兴趣很快就转到了电影上。她在哈佛的暑期学校，报名了摄影课，接触到纪录片制作。不久，她因为发现自己不习惯独自做摄影，更喜欢与人合作的工作，于是从摄影转到了电影制作。 毕业前，米拉·奈尔回到印度完成了一部纪录短片，以外来者的视角，拍摄旧德里著名的贾玛清真寺附近脏乱的街道。接着，她在1982年完成了第二部纪录短片《远离印度》，主角是名在美国闯荡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美国梦，而他只是个地铁摊贩；他和留在印度妻子相亲结婚后，便开始了长期分离的日子，就连她怀孕期间，也很难相聚。 印度对于米拉·奈尔来说，不仅仅是故乡，更是值得反思的观察对象。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虚构电影的创作者，把印度作为故事发生地来对待，而是提炼了它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以及外界对它的看法，进行文化反思。这种立场决定了米拉·奈尔后来的电影中，具有明显的西方视角。 [远离印度]之后，米拉·奈尔继续执导了两部反映印度人生活的纪录片。在这期间，她萌生了创作首部剧情片的想法，即是她的成名作[早安孟买]。这部电影让她在电影界一举成名，获得了戛纳电影节的金摄影机奖，及1989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孟买是印度最大最富裕的港口城市，富豪云集，同时它也有着世界最大的贫民窟。天堂和地狱，一线之隔。孟买还有着印度最大的电影产业中心——宝莱坞，向全世界兜售充满梦想、歌舞升平的印度生活。米拉·奈尔要拍的恰恰是与此相反的故事，孟买在她的镜头下是一座吸食平民之血的欲望之都。 巴西电影[街童](1981)启发了米拉·奈尔创作[早安孟买]。这部电影用纪录片的手法，围绕一个十岁的街头儿童，讲述他被犯罪包围的生活。影片的主要演员与角色的命运十分相似，饰演主角的小演员在1987年和警察的对峙中被枪杀。 那时，米拉·奈尔刚刚开拍[早安孟买]。听到[街童]的主演遇害的消息后，她坚定了一个想法——要用影片的收益帮助街头儿童，尤其是参演[早安孟买]的演员。她同样使用了真实的街头儿童来做主演，从孟买招募到了100多名儿童进行戏剧培训，其中多数是流浪儿。 培训的内容除了有音乐、舞蹈和表演外，还包括与他们建立沟通和信任，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梦想。从他们那里，米拉·奈尔听到了关于他们的父母、毒品、性交易、帮派暴力等故事。心理医生也参与到了这个项目中，为儿童做相应的心理辅导。 [早安孟买]反映了孟买长久以来的贫穷和犯罪问题，宝莱坞的梦遥不可及。贫穷的孩子流落街头，栖身于毒贩、吸毒者、皮条客、妓女以及人贩子中间。作为主角的一名流浪儿童因为愤怒烧了哥哥的单车，被母亲赶出家门，要求他挣到500卢比才能回家。他跟许多印度人一样，到最富有的孟买寻找机会。在工作的地方，他同情并喜欢上了一名被拐到妓院的少女，想要救她出去，没能成功。最后，当人们沉浸在庆祝神祗的狂欢中时，一无所有的他一个人坐到街边，掏出口袋里的玩具，默默哭泣。

[早安孟买]

这种利用真实受苦的人表现现实悲剧的方式难免会引起剥削苦难的质疑。好在米拉·奈尔并未满足于仅仅拍摄一部电影，她还用这部电影的收益成立了公益组织Salaam Baalak Trust，专门帮助流落街头的儿童。直到现在，该组织仍在为印度多个城市的流浪而提供救助。 沙菲克·赛义德在《早安孟买》里饰演主角——因烧了哥哥的单车而被赶出家门的小男孩。他和朋友离家出走，流落街头，只为看看孟买的繁华。他被选中参与培训，每天的酬劳是20卢比。最后，赛义德因[早安孟买]获得15000卢比收入，还得到了总统颁发的表彰。他非常兴奋，以为宝莱坞的梦想之门已经打开。 事实是，赛义德一直没有得到新的工作机会。[早安孟买]带来的利益和荣耀，就像一场梦，醒后，一切回到现实。1993年，赛义德返回老家班加罗尔，后来靠开突突车谋生。 (原载《看电影》2022年八月刊)